电脑屏幕上,比赛官网的页面加载得异常缓慢。林屿听盘腿坐在地板上,身体前倾,眼睛紧盯着那个不断转圈的加载图标。江沉砚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一手搭着他的肩,另一只手握着鼠标,每隔几秒就刷新一次页面。
“沉哥,你说会不会……”
“别急。还没到公布的正式时间。”
话虽这么说,他自己也下意识地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上午九点五十八分。官网通知说十点准时公布初赛结果,现在离十点还有两分钟。
这两分钟过得格外漫长。林屿听咬住了下唇,手指在地板上轻轻敲着。
九点五十九分。
江沉砚又刷新了一次页面,加载图标还在转。
“要不……我们等会儿再看?”林屿听忽然说,声音里带着迟疑,“万一……”
“没有万一。”江沉砚打断他,“你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妈也专门飞过来指导。相信自己。”
林屿听转头看他,心里的焦躁稍稍平复了些。
十点整。
江沉砚再次刷新页面。这一次,加载图标只转了两圈,页面跳转了。
白色的背景上,黑色的标题清晰醒目:【第二十七届‘梨园华韵杯’全国青年戏曲演员大赛初赛结果公示。】
江沉砚快速滚动页面,寻找着北城赛区的名单。参赛编号按地区排列,北城赛区的编号以“B”开头。他们很快找到了林屿听的编号——B-0823。
编号后面跟着姓名:林屿听。
再往后看,是评审意见和结果。
评审意见一栏写着几行字:“唱腔规范,情感真挚,表演细腻。传统戏部分功底扎实,新编戏部分情绪层次丰富,展现出了青年演员的潜力和可塑性。”
江沉砚的目光继续向右移动,落在最后一栏:
【初赛结果:通过】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林屿听眨了眨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凑近屏幕,几乎要贴上去,把那两行字看了又看。
“沉哥……我……我过了?”
江沉砚的嘴角慢慢上扬:“过了。”
林屿听“啊”了一声,整个人从地板上弹起来,又因为腿麻差点摔倒。江沉砚及时扶住了他。
“我过了!沉哥!我过了!”林屿听抓住江沉砚的手臂,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我真的过了!”
江沉砚被他感染,笑容更深了些:“嗯,你过了。”
林屿听在原地转了两圈,又扑回电脑前,把那个页面看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抓起桌上的手机。
“我要告诉老师!”他的手指有些发抖,在通讯录里找到谢玉棠的名字,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听听?”谢玉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外面,“怎么这个点打电话?没在练功?”
“老师!初赛结果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谢玉棠的声音清晰了些,像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怎么样?”
“过了!”林屿听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过了老师!初赛通过了!”
电话里传来谢玉棠轻轻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欣慰和喜悦:“好,好,我就知道你能行。”
“评审意见说……说我唱腔规范,情感真挚,表演细腻……”林屿听念着屏幕上的字,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兴奋,“还说我有潜力和可塑性……”
“他们说得对。听听,你本来就很有潜力,这段时间的努力也没有白费。恭喜你。”
林屿听的眼睛有些发热:“老师,谢谢您……要不是您专门飞过来指导我,我可能……”
“别说傻话。”谢玉棠打断他,“是你自己争气。我只是在旁边推了你一把。复赛什么时候?知道了吗?”
林屿听看向电脑屏幕,江沉砚已经往下滚动页面,找到了复赛的安排:“复赛……下个月十五号开始,在北城大剧院。还是现场表演,要求跟初赛一样,传统戏和新编戏各一段,但必须是不同的剧目。”
“那就是说,《春闺梦》和《红楼别梦》不能用了。”谢玉棠沉吟道,“得准备新戏。时间有点紧,不过还来得及。这样,我下周找个时间再过去一趟,我们抓紧定下剧目,开始排练。”
“老师,您不用……”林屿听想说不用这么奔波,但谢玉棠已经做了决定。
“要的。”她说得很干脆,“复赛是关键,进了复赛的都不是泛泛之辈,得好好准备。我这边安排一下,定好时间告诉你。你先别急着练新戏,把基本功巩固好,嗓子保护好,等我过去再说。”
“好。”林屿听乖乖应下。
又聊了几句,谢玉棠那边似乎有人找她,便挂了电话。林屿听握着手机,脸上还挂着傻笑,转头看向江沉砚。
“沉哥,老师说她下周还要过来。”
“嗯,听到了。”江沉砚站起身,“中午想吃什么?庆祝一下。”
林屿听想了想,眼睛一亮:“想吃火锅!辣的!”
江沉砚挑眉:“你嗓子不要了?”
“就这一次嘛。”林屿听凑过去,拉着江沉砚的手臂晃了晃,“庆祝一下,我保证少吃辣,多吃清汤的。”
江沉砚看着他的眼睛,终究是心软了:“行,不过要微辣,而且不能多吃。”
“成交!”林屿听开心地笑起来。
两人正准备换衣服出门,林屿听的手机又响了。他以为是谢玉棠又打回来,看也没看就接了起来:“老师,还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请问是林屿听同学吗?”
林屿听一愣,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是一个北城的陌生号码。
“我是林屿听,请问您是……”
“你好,我是陈鹤卿。”电话那头的人说,“不知道你听说过我没有?我是北城京剧院的演员。”
林屿听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陈鹤卿。他当然听说过。北城京剧院的老生名家,梅兰芳奖获得者,国家一级演员,在戏曲界是响当当的人物。林屿听不仅听说过,还看过他的演出录像,甚至研究过他的唱腔特点。
“陈、陈老师?”林屿听的声音因为惊讶而有些结巴,“我知道您,当然知道。您演的《伍子胥》《定军山》我都看过很多遍……”
电话那头的陈鹤卿笑了:“那我很荣幸。林同学,我今天打电话来,是因为看到了‘梨园新蕾杯’初赛的结果公示。你的表演录像,我正好是评审之一。”
林屿听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他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江沉砚注意到他的变化,走过来,用眼神询问。
林屿听对他做了个口型:“陈鹤卿。”
江沉砚也露出讶异的表情。
“您的意思是……”林屿听小心地问。
“你的表演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陈鹤卿的声音不疾不徐,“尤其是《红楼别梦》那段,情绪的处理很有层次,不是一味地悲,而是悲中有怨,怨中有决绝。对于一个你这个年纪的演员来说,很难得。”
林屿听的脸有点发烫:“谢谢陈老师。”
“不客气,我说的是实话。”陈鹤卿顿了顿,“所以我冒昧打这个电话,是想问问你,方不方便见个面?我有些关于表演的想法,想跟你交流一下。当然,也跟你接下来的复赛有关。”
林屿听完全愣住了。
陈鹤卿,这位京剧界的大家,主动打电话给他,还要跟他见面交流?
他深吸一口气:“方便的,陈老师。您看您什么时候有时间?”
“明天下午如何?”陈鹤卿说,“我明天下午在北城京剧院有个排练,三点结束。如果你方便的话,我们可以四点左右在剧院旁边的茶馆见面。地址我发短信给你。”
“好的,没问题。”林屿听连忙说,“谢谢陈老师。”
“那好,明天见。”
挂了电话,林屿听还处在震惊中,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陈鹤卿要见你?”江沉砚问。
林屿听点点头,把手机屏幕给江沉砚看,上面是陈鹤卿刚发来的地址信息:“他说他是初赛的评审,看了我的录像,想跟我交流一下表演……还提到复赛。”
江沉砚看着那个地址,沉吟片刻:“明天我陪你去。”
“会不会不太好?”林屿听有些犹豫,“陈老师只说了见我……”
“我就在茶馆外面等你。”江沉砚说,“不进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林屿听心里一暖,点点头:“好。”
火锅是吃不成了——至少今天吃不成了。林屿听现在满脑子都是陈鹤卿的电话,完全没心思庆祝。两人简单煮了碗面,吃饭时林屿听还一直在想这件事。
“沉哥,你说陈老师为什么要见我?”他挑起一筷子面,又放下,“他是评审,看了录像,觉得好,在评语里表扬一下不就行了?为什么要专门约我见面?”
江沉砚给他夹了块鸡蛋:“别想太多,明天见面就知道了。不过既然他主动联系你,应该是好事。”
“我知道……”林屿听咬着筷子,“我就是有点紧张。陈鹤卿啊,那是多大的名家。”
“你老师也是名家。”江沉砚说,“而且,他是看了你的表演才联系你的,说明你得到了他的认可。这本身就很了不起。”
林屿听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心里踏实了些。
吃完饭,林屿听给谢玉棠发了条微信,简单说了陈鹤卿联系他的事。谢玉棠很快回复了:“陈鹤卿?他联系你?这是好事。他在老生行当是顶尖的,但对旦角戏也很有研究。你好好跟他交流,能学到东西。替我问他好。”
看到老师的回复,林屿听更安心了。
整个下午,林屿听都有些心神不宁。他翻出陈鹤卿的演出录像来看,又找出自己初赛的视频反复看,试图找出陈鹤卿可能会感兴趣或者想讨论的点。江沉砚也不打扰他,自己坐在一边看书,偶尔抬头看看他的侧脸。
晚上,林屿听早早就上了床,但翻来覆去睡不着。江沉砚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
“睡不着?”江沉砚在他身边躺下。
“嗯。”林屿听侧过身面对他,“沉哥,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明天表现不好,怕说错话,怕让陈老师失望。”林屿听的声音很轻,“也怕……怕他找我其实有别的原因。”
江沉砚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别怕。你是谢玉棠的徒弟,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陈鹤卿既然主动联系你,就是认可你的实力。明天正常交流就好,不用刻意表现什么。”
林屿听把脸埋在他肩窝,深吸了一口气,“沉哥,你要一直在外面等我。”
“好。”
“那……如果我聊得久,你会不会等得不耐烦?”
“不会。”
林屿听笑了,在他怀里蹭了蹭:“沉哥最好了。”
江沉砚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明天还要早起练功。”
“嗯。”
林屿听闭上眼睛,努力清空脑子里的杂念。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第二天,林屿听照常起床练早功。但明显能看出他有些心不在焉,一个简单的圆场走了两遍才走顺。江沉砚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把早餐准备好。
上午的时间过得格外慢。林屿听想看看谱子,却看不进去;想练练唱,又怕下午见面时嗓子状态不好。最后他索性抱着奶茶坐在阳台上发呆,看楼下小区里的老人遛狗,小孩玩耍。
中午简单吃了点,林屿听就开始准备出门。他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卡其色的裤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江沉砚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有点想笑,但忍住了。
“就是见个面,交流一下,不用这么正式。”他说。
“毕竟是第一次见陈老师,还是正式点好。”林屿听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下衣领。
两点半,两人出门。陈鹤卿约定的茶馆离北城京剧院不远,开车很快就到了。
到附近后,又按照导航走了大概十分钟,就看到了那家茶馆。门面不大,古色古香的装修,门口挂着竹帘,上面写着“清心茶馆”四个字。
才三点四十,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我就在对面那家书店等你。”江沉砚指了指马路对面,“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好。”林屿听点点头,又看了眼茶馆的门,“那我进去了。”
“别紧张。”江沉砚捏了捏他的手,“正常交流就好。”
林屿听对他笑了笑,转身掀开竹帘,走了进去。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淡淡的茶香和若有若无的古琴声。服务员迎上来,林屿听报了陈鹤卿的名字,被引到二楼的一个包间。
包间不大,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茶桌,两把椅子。窗外是个小庭院,种着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林屿听在椅子上坐下,服务员端来一杯清水,说陈老师已经订好了茶,马上就来。
等待的几分钟里,林屿听的心跳又开始加快。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些紧张。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竹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灰色中式上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四十多岁,身材清瘦,面容儒雅,戴着一副细边眼镜。
正是陈鹤卿。
林屿听连忙站起身:“陈老师好。”
陈鹤卿笑着摆摆手:“坐,坐,别客气。”他在对面坐下,打量了林屿听一眼,“跟录像里看起来差不多,就是更精神些。”
服务员端着茶具进来,熟练地泡茶。陈鹤卿等服务员出去后,才开口:“突然约你见面,没吓到你吧?”
“没有没有。”林屿听连忙说,“能见到陈老师,是我的荣幸。”
陈鹤卿笑了笑,给他倒了杯茶:“尝尝,这是今年的明前龙井,还不错。”
林屿听双手接过茶杯,小心地尝了一口。茶汤清亮,香气清新,确实是好茶。
“谢谢陈老师。”
陈鹤卿自己也端起茶杯,慢慢喝着,像是给林屿听时间放松。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初赛的录像,我看了三遍。”
林屿听握紧了茶杯。
“第一遍看整体,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看潜力。”陈鹤卿放下茶杯,看着林屿听,“你的整体表现很好,细节处理也到位,但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你的潜力。”
他顿了顿,继续说:“你知道,戏曲这个行当,有天赋的年轻人不少,肯努力的也不少。但既有天赋又肯努力,还能在表演中展现出独特理解和情感的,不多。你是一个。”
林屿听的脸有点红:“陈老师过奖了。”
“不是过奖。”陈鹤卿摇摇头,“我看过很多年轻人的表演,程式化的多,走心的少。你的表演里,有‘心’。这是最难得的。”
他拿起茶壶,又给两人的杯子续上茶:“所以我今天约你见面,一方面是想亲眼见见你,跟你聊聊;另一方面,也是想问问你,对复赛有什么想法?”
林屿听坐直身体,认真回答:“我老师——谢玉棠老师,说下周会过来,帮我定复赛的剧目。初赛用的两出戏不能再用了,得准备新的。”
“谢玉棠是你老师?”陈鹤卿有些惊讶,随即笑了,“难怪。她教出来的徒弟,确实不一样。”
他沉吟片刻,说:“既然谢老师会过来指导,那我就不越俎代庖了。不过作为评审,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复赛的竞争会比初赛激烈得多。进了复赛的,都是有实力的。你要想脱颖而出,除了把戏唱好,还要有自己的特色。”
林屿听认真听着,点头。
“你的特色是什么?”陈鹤卿问,“是唱腔?是身段?还是情感表达?想清楚这一点,在复赛的表演中把它放大,让评委记住你。”
林屿听陷入思考。陈鹤卿也不催他,慢慢喝着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