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鸟雀鸣啭,金色日光重覆大地,这片山林从睡梦中苏醒,桢哥也随之醒来。
面色较之昨日的蜡黄憔悴,已然好多了,只扭伤的左脚肿起拳头大的包,拆开包扎的布条,青紫一片。愈发严重了。
在附近树林里摘了些嫩榆钱儿、山莓,权作早饭。简单填饱肚子,孙冬离给桢哥一把匕首,做防身用。
桢哥接过,翻转细看上面的纹饰,手指缠了缠刀柄上因磨损而垂落的红布条。孙冬离这才想起,这把匕首她也曾给过赵二。
刀柄原是光秃秃的铁杆,她怕太粗糙,会划伤赵二的手,便用剩余的红头绳仔细缠裹。弄好后她反复试,确定不再伤手,才交给赵二。
竟磨损到如此地步?
孙冬离控制自己,不再对磨损缘由继续忖度,叮嘱桢哥注意安全,绰起装着她自己行李的包袱奔下山。
——
事情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顺利。破庙里的乞丐和流民连每日的饭食都要苦恼,又怎会有余钱购置治外伤的药。
大约是在天子脚下的缘故,黑市藏得更隐蔽了,绕着城墙寻了数里,都有官兵驻守,没人敢在官兵眼皮子底下跟她说有门道。
京城附近的农户远比他们山沟沟里的人警惕,她敲了三家门,皆要她出示路引,她羞愧地说路引丢了,他们立即推上门。
等她准备敲第四家时,前三家农户忽然从身后冒出,一个个举着锄头、铁锹,喊她滚出他们村,再不滚,他们便要报官抓她了。
孙冬离明白他们的顾虑,也理解他们的警惕,迭声道歉,疾步离开。
沿着来时路回去,见有行人三三两两,相偕往山坡上去。原来早已草长莺飞,万物勃发。
山樱花开了,叶子褪去,紫红色小花簇拥枝头,争相拥抱春日和煦的阳光和微风。
偶然抖落,乘风远去,落到年轻娘子的发间,惹得她身旁的郎君柔声笑。大约是在夸人比花娇、貌胜西施,那年轻娘子羞红了脸,跺脚佯装要走。那郎君忙追上前,左边作揖,右边赔不是。那娘子捂着耳朵不听,跑开了,嘴边的笑却比蜜还甜。那郎君也不恼,沿路摘取开得最鲜嫩的花,合抱在怀里,追逐那娘子去了。他们行过的路,山樱花如雨洒落。
真好。月老牵红线也有牵对的时候。这世间还有人两情缱绻,她也会感到欢喜。即使这等深情厚谊,永远不会落到她的头上。
日头毒辣起来,孙冬离在河边洗洗手,擦擦脸,寻一块山石坐下歇息。又见许多妇人带着小孩,往方才那年轻男女的方向上坡。山坡上有寺庙?还是什么风景名胜?
好奇心驱使,孙冬离上前问讯,妇人上下打量她一番,蹙眉道:“小娘子可是遭了难?好好一个白净秀气的女孩,竟穿一身破烂肮脏的衣裳……”
孙冬离低头瞧自己,不知何时衣裳被划出许多口子,露出里衣,勾出衣线。鞋子、裤腿和袍角都粘着厚厚的污泥、烟灰,衣袍的下半截也有污泥星星点点。
羞赧地缩了缩身子,“方才不小心跌进沟里了……多谢姐姐关心,不打紧。”
妇人告诉她,这南山上有一座庙,名叫静慈宫。求姻缘、子嗣、女子身体康健,尤为灵验。京城百姓称之为娘娘庙,因里面供奉了碧霞元君、三霄娘娘等一众女神仙,只有女神仙才会专保佑女子。
也有人说,这里真住了位娘娘。某人去庙的后山赏花,梨花飘雪间,恍然瞥见一个仙女向她走来,她以为是三霄娘娘中的一位下凡了,忙跪地祷念。那仙女唤身后侍女扶起她,说了一声“不必跪我”,翩然离去。她回庙和方丈喜气洋洋说,见着娘娘真身了,方丈大惊,请她务必将娘娘在此修行之事保密。那女子也惊着了,原来不是神仙娘娘,是真的娘娘。
孙冬离不信佛,也不信道,只将这些当做故事听了。
“你要不要也去拜拜?你掉沟里,定是近日运气不好,缠上了邪祟小人,去庙里镇镇邪气也好。给,我有多余的。”那妇人递来一盒香。
孙冬离谢过妇人的真诚相邀,笑着摆手拒绝。她还要去山下找活计呢。
“行,小娘子好生看着路,可别再摔了。不过你真该去拜拜,特别灵验!不妨不妨,你日后去也行。哎——可不要找错了,静慈宫在前山,跟后山的净尘寺听着有些相似,实则大不同。净尘寺供奉的是佛家的天王菩萨们,是皇寺,只对达官贵人们开放,不准咱们百姓去的。你贸然去了,怕是会被安上一个‘行刺’的名头,那就不好了。可要牢牢记住啊!”
孙冬离作别热心的妇人,沿着河一路下山。河水流进桃花林,陡然落成瀑布,原来还是一处悬崖。悬崖只两丈高,不算险峻,这要是在南浦村,早成了孩子们跳水游泳的乐园。
悬崖旁是一座“望河楼”,层台累榭,结构复杂而有秩序,斗拱结构错综精密,每一处交错,每一次层叠,都无不体现工匠们的用心和巧思。其上彩绘流丹溢翠,那阑额上的“嫦娥奔月”“八仙过海”神采飞动,瓦当上的仙鹤、麒麟也栩栩如生,仿佛马上就要从画里跳出来。
孙冬离感叹这座楼的鬼斧神工,也惋惜它破败荒废。风霜侵蚀,水汽浸透,栏杆已朽,梁柱松动,铺地的木板也干裂翘起,已成危楼。
找来石头,在门上刻了个警示,孙冬离寻了另一条路下山。
——
城外活计少,能日结的差事更少,只码头搬运和倒潲水这两种工。
她手上的钱只够买几个包子,只勉强能撑过今日,再不赶紧挣钱,明日起,便真要成吃野果喝露水的野人了。她倒不介意,只是桢哥还病着,又要温习功课,野人般的生活根本熬不下去。
两种工都报名,白日搬货,夜间倒潲水,才能在解决温饱之余,最快攒到托人办路引的钱。
船老大起初并不信任她,瞧她一个瘦高的丫头,胳膊细跟柳枝似的,都没几块肉,催她快走,別耽误他们做工。
孙冬离不争辩,只扛起两大袋货,穿梭于货船和码头之间,健步如飞。众人刮目相看,啧啧称奇,但船老大并不满意,说她虽然和其他脚夫的力气差不多,但雇一个小娘子运货,旁人会嚼舌根,骂他丧良心。
孙冬离依旧不语,又加了两麻袋,来回奔走,展示给众人看,她不仅不输其他脚夫,还比他们更有能力。船老大这才勉强接受了她。
——
白日汗水洗澡,晚上臭气熏身,山上山下来回跑,给山洞清扫打理出来,用衣裳做床铺,搬木头做书案,捡山道上遗落的祭拜蜡烛让桢哥夜间也能温书。日子是艰苦了点,倒也安稳地活下来了。
孙冬离实在吃苦又耐劳。被货箱砸得头出血,背磨掉一层皮,也一声不吭,咬牙继续。怕旁人因她太过能干而丢了饭碗,便学会控制速度,既不超过旁人,也不让船老大挑她的错处。渐渐地,和脚夫们混熟了,他们也会分享省力的技巧,送孙冬离一些伤药。
孙冬离感动地收下,桢哥拖了许久的伤终于有得治了。待午休时分,急奔去包子铺给桢哥买吃食。
摸着怀中的药膏,握着热气腾腾的包子,孙冬离多日以来第一次在脸上显出喜色。她想,最艰难的日子终于熬过去了。她做工有了钱,有了药,等桢哥伤好,她托人办好假路引,她们便能进城了。进城后,日子便会慢慢好起来。
丁零零——
城门口传来熟悉的铃声。孙冬离怔住。
会是他吗?
捂着狂跳的心,缓缓转头。迦陵频伽的车铃,上等楠木的车厢,以及那位冷脸的车夫。是的。
孙冬离下意识往包子铺里躲,包子铺大娘不明所以,揪住她的衣领,吼她快出去。孙冬离双手合十,求大娘容她留一会儿。扒着铺子边缘,冒出一双眼睛,紧追着马车的行迹。
马车粼粼,尘土飞扬,将要从包子铺前驶过。倏然间,她想到:既然是他下令将他们逐出城,那也只需要他一句放行的话,他们便也能进城。
他如今高高在上的王爷,而她,不过是个庶民。在他们权贵眼里,她不过蝼蚁一只。被蝼蚁咬了,碾死也不足惜。可蝼蚁终归只是蝼蚁,没必要跟蝼蚁计较,放了,也是随手的事。
按下心头的酸涩。她提醒自己,要牢记最重要的事,进城。其他的自感卑微也好,身份悬殊带来的绝望也好,被恩将仇报的气愤也好,都是杂念。
没什么拉不下脸的,山洞潮湿、虫蚁多,桢哥早已浑身长满红疮。为了好好活下去,为了桢哥能顺利参试,去求人有什么不可?
她不知道哪里对不起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恨她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尊严、名誉、爱恨情仇,在活下去这个难题面前,都不重要。
想清楚自己真正所需,孙冬离感觉自己心间填满了勇气。步出包子铺,坚定地朝马车奔去,张开双手,拦下。
车夫陡然勒马,马儿惊声啼叫,跃起前蹄,险些将孙冬离撞飞。
宵练本想赶人,但见拦马之人是孙冬离,待出口的训斥吞了回去,侧头朝车厢轻声报告:“殿下,是她。”
车厢内迟迟不传来吩咐,宵练只好先行询问,“何事?”
却见孙冬离咚的一声立时跪下,长磕不起,“求……殿下恕罪。”
宵练惊得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出现了裂痕。这是他绝没有料到的。
按照他以往所见的人来看,凡是身怀武功之人,都是桀骜不驯、宁折不弯的,即使心知过错,也难以拉下脸面去乞求原谅。可她最先舍弃便是脸面。
是了。这个村姑本就是这样的人。在他最新收到的线报里,她面对木行行会的欺压,可以泼妇骂街;面对兵官和那位殿下,也可以哭哭啼啼凄凄楚楚,装柔弱求人怜悯。为达目的,她什么都做得出。如今只是磕头认错而已,对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如果磕头能换钱,想必她早已将头磕破。
“草民罪该万死,不该……不该欺瞒殿下,不该弃殿下于不顾,致殿下孤身一人……”孙冬离把脑中能想到的罪过,抖落一空。她不知道哪点招他恨,但总有一点能答对。她只想要他的宽恕,只想要那句放行,不在乎背上多少罪责,“草民恳请殿下宽恕。”
宵练对这种一点骨气都没有的人,嗤之以鼻。但毕竟是殿下留意的人,还是得遵循殿下的吩咐。再次侧头问询。
车厢内沉默良久,“冲突仪仗,实乃重罪……拖下去,杖责八十。”
空气霎时凝固,静得落针可闻。
宵练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嘴。殿下不喜言笑,可也绝不是性情暴戾之人。平日里下人们就算犯了偷盗的重罪,也是赶出府了事,绝不会责打。可今日面对这个村姑的认罪求饶,竟头一回下如此重罚。
平常人六十打下去,难免落下终身难除的痼疾。杖责八十,仅比杖刑最高一等的一百,次两级。杖责一百即可能当场毙命。但她到底是个女子,次两级的杖责八十,怕也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不死也得半残废。
宵练难得起了点同情心,想替那村姑求情。车厢内传来一阵枯槁的笑声,仿佛撕破了嗓子,“怎么?你也会有不忍心的事?若不拔掉她的爪牙,让她失去做人犬马的资格。日后受刑的,将会是你我。
“回来后你自去暗卫营领三十鞭。”车内人敲敲厢壁,“起行。”
宵练只好呼来城门卫执行,继续驾车,前往南山静慈宫。
妈呀,太狗了 但这个情节比男主还先预设好,我想还是得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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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杖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