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
“七十九……”
“八十……”
八十杖行完,城门卫把孙冬离从刑凳上拖下来,扔到路旁,以作警示。冲刷干净刑凳和刑杖,收拾一应器具,归岗述职。
观刑的路人大部分作鸟兽散,小部分留下来,还想看看,这个在城门口当众受刑的人,会不会死。
猎奇心最重的,蹲下来,凑近了细瞧,用树枝戳戳她的手。孙冬离的手指动了。有人吓得后跳,有人念起阿弥陀佛,有人狂吸气狞笑,猎奇心得到极大满足。
她听得到。肉绽开的声音,血汩汩流下的声音,水冲刷刑具的声音,路人尖叫、咒骂、邪笑的声音,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血早已凝固她的眼睛,她看不见,也情愿看不见。这污秽不堪的世界,丑恶至极的人心,她宁愿永堕黑暗。有那么一瞬间,她想暴起,屠戮周围所有人。可他们到底没有错。她也没有力气,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该杀的,惟那一人。
——
冷,无止尽的冷。明明是春日,为何比严冬还冷。身体里所有的血液都结成冰,流不动,还泛着寒气。
她想起姑姑的身体。她闻讯赶去江陵府府衙,姑姑就躺在一卷破席子上,光着脚,头发凌乱,嘴唇微张,眼睛半阖,好像睡着了一样。
她握住姑姑的手,刺骨的冷。就像现在。
恍惚间,她看到了母亲,面容姣美,张开双臂,柔柔的笑着,“思韫,思韫。来!娘抱抱——”
她伸手过去,母亲的影子如蒲公英般飘散。她抓到的是一丛污草,一丛用刑具上洗刷下来的血浇灌的草。
她痴痴的笑了。她身上唯一的“胎记”,便是刚出生时母亲捅的,在腹部。母亲恨她至深,怎会愿意抱她。果然冷得脑袋都坏掉了。
手脚渐渐回暖,有了知觉。孙冬离撑住上半身,慢慢爬到树下。想靠着,又想起自己背部和臀腿烂得不成样子,算了。
城门口已无行人,天幕上星子闪烁,像村口卖的冰糖。她不爱吃甜,秋水也是,只有桢哥,每次都扣下一点师娘让他买纸笔的钱,拿去买糖。她这么晚都还没回去,桢哥该有多着急啊。他走不了,她也走不了,真是一对难兄难妹。哑然失笑。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做活计赚钱、办路引进城、保护照顾桢哥,以及,杀他。
难于上青天。她不禁苦笑,他高居庙堂,身边侍卫成群,靠近他一步便会被团团围住。她身上这点子功夫,对付地痞流氓尚可,对付训练有素的金吾卫、御林军一流,是万万不敌的。但并非无解。硬闯自是不能,得换条路。
若她真杀得了他,谋杀亲王,势必会株连桢哥、师父师娘、秋水一干人等。必得想个精妙的法子,让他于无声无息中丧命,查不出死因和凶手……此事得从长计议。
一想到杀他,她浑身的血液便沸腾起来,精神亢奋至极,身上的伤仿佛也好了,能扶着树干慢慢站起来了。
迈出一步。摔进泥地。
杀他这件事尚存于幻想,她的痊愈也只是幻想。
——
“喂!喂!别在这儿睡,你耽误我做生意了!”
孙冬离被踹醒,迷蒙间,瞧见一个艳若桃李的娇媚娘子。香喷喷的,香得过头了,似乎把市面上所有香粉混杂在一起胡乱涂上。
她一面用丝绢捂住口鼻,如丝媚眼中漫溢嫌恶,一面从发髻上拔出一根银钗,丢到她手边,“拿去——就当我日行一善。”
孙冬离的手摸向那根银钗,那娘子嫌孙冬离太慢,伸脚扫了扫银钗,将银钗扫到孙冬离再向前一寸便能抓到的位置。孙冬离的手却越过银钗,摸上那娘子的鞋面。
“呀!滚开!”那娘子吓得忙收回脚,想再踹,又怕孙冬离跟赖皮蛇似的又缠上她的脚。
“救我……救……救我……找……大夫……”孙冬离气若游丝,用尽全力,也只能吐出几个字。
言讫,沉重的眼皮又阖上了。但她脑子尚清醒,听得到周围的所有动静。
“哎呀——今日出门忘看黄历了,遇上个讨嫌鬼!占了我招揽生意的位置不说,还要我帮你找大夫,真是想得美!”
……
“算了算了,我再发发慈悲吧。素馨啊素馨,你真是菩萨心肠。呸!菩萨才不管我死活,任我飘零至此,我比菩萨慈悲多了!该死,这儿哪有大夫啊……哦,前面有个医馆。”
脚步声和杂乱的香味远去了。过了一会儿,那香味归来,还带来了另一串沉重些的脚步声。
“大夫快给她看看!她是我姐妹,被客人凌虐成这副样子,求大夫救救她!我有的是钱!大夫,你能治则治,背上腿上可千万不要留疤,不然以后还怎么做这个营生啊!”
……
大约是听到大夫来了,脑中为求生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下来,孙冬离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
——
一连数日,静慈宫后山一座种满梨花的雅静院子,灯火通明。往日门可罗雀的院子,现下却布满了身着常服的禁军。
“母后,父皇请您去看看安乐侯。”赵平煊垂手侍立于一道房门前,已经数不清是多少遍,恳求门内之人应下,好完成他此行的使命。
门内寂静,唯有诵诰声不断传出。良久,诵诰完毕,“他要死便死,我早已不是他的皇后,死了也不会同他合葬,见我做甚。”
赵平煊沉默。
陛下派的这个任务,本就荒诞不经。再三思索,也想不明白陛下此举的目的。就当作是刻意为难他吧。
正盘算间,门开了。一位气度非凡的女子步出房门。
随侍于赵平煊身后的宵练呆住了。他对这位离经叛道又离群索居的皇后娘娘早有耳闻。传说,她是世祖朝的京城第一美人。
自然没有那么一个实实在在的人或书报,敢评论京城贵女的容貌,那所谓的排行榜和“第一美人”等称号,不过是百姓们偶然听得权贵们的奇闻逸事,根据故事的惊奇程度和流传广度,盘点排列一番。
但此时宵练却觉得,这个称号不虚。
虽已年近五旬,云鬓间添上丝丝柳絮,凤眼尾端也爬上了花纹,却依旧风姿绝丽,光艳动天下。
岁月没有摧残她的倾世容颜,反而更为她增添了洗净铅华的气韵。若叫现今京城素有美名的众闺秀都站在她身旁,她也是最亮眼的那一个。若皇后是按容貌来选,她终其一生都将是那个宝座的绝对主人。不过她本就是终身的皇后,自双十年华起,历经两朝皇帝,多少波谲云诡、腥风血雨,她始终稳坐凤位。
皇后手执一柱香,面向正堂的神像,躬身敬拜。拜毕,退至身后的铜鼎香炉,善手执香,插入香炉。由此往复拜了三回,才接过侍女奉上的手帕擦拭,“你还要在这儿待到什么时候?不忙吗?”
在皇后上香期间,一直仰头望着梨花神游天外的赵平煊,猛地听此问询,倒是怔了一怔。“母后答应……”
“殿下!有急报!”疾驰赶来的禁军,打断了赵平煊的话,“安乐侯,薨逝了!”
院内众人无不惊诧。
这下好了,人已经死了,他的任务也算结束了。赵平煊也懒得跟这位名义上的“母亲”再费口舌。正要回身作揖拜别,又闻侍女惊呼,“娘娘!快传太医,娘娘心疾复发了!”
院子又热闹起来。找药的找药,传太医的传太医,扶人进屋的扶人进屋。赵平煊在院子一角的梨花树下茕茕孑立,看着熙来攘往的人们,只觉荒诞。
真是一场闹剧。
——
得益于路人的及时相救,孙冬离第二日晌午便苏醒过来。
感激之言道了千万,又发誓,克日便将医药费用送还恩人。想到桢哥还在山洞里,怕是整整一日都未进食,忧心如焚。腆着脸,再向恩人赊借了些银钱,买了吃食,忍着伤痛一瘸一拐赶回。
本想拖恩人替她去给桢哥送吃食,可惜恩人“生意忙”,银钱愿意借,时间不肯借。
行至半山坡,腿脚的伤痛实在难忍,遂寻了块山石,不敢坐下,只手扶着暂歇。
“孙娘子?”
身后有一女子呼唤。
“果真是你!”
没等孙冬离转身,身后呼唤之人小跑至她身前。原来是那日在醉墨阁附近他们出手相助的妇人。
但见那妇人的肚子已平,距离那日已过去半月有余,想来是已诞下孩儿,“余姐姐,恭喜恭喜!”
余谷兰新做了母亲,被人恭喜,一时喜气难掩,呵呵笑起来,“全靠孙娘子和周郎君相助,才有我们母女如今的安稳日子。等我过些时日发了工钱,定要好好酬谢二位。”
余谷兰见孙冬离虽笑着,但嘴唇苍白,额间汗水如瀑,湿了大半鬓发。“孙娘子这是……”
“不打紧,下坡时不慎摔伤罢了。”孙冬离笑着摇摇头。她不愿将此生最狼狈耻辱的事让旁人知晓。一则不想让旁人牵扯进“冲撞亲王”之事,二则,不想接受过多的怜悯和施舍。她不能觉得自己可怜,一旦顾影自怜,她所有活下去的信念和勇气,都将分崩离析。
为了转移情绪,孙冬离将视线集中在眼前。见余谷兰手挽的竹篮中有香烛纸钱,还有一小坛酒,想她大约是来祭奠先夫,便又说了些宽慰话。
余谷兰不住拭泪,哭着哭着却又笑了,“现在日子好过啦!得感谢孙娘子为我找的好差事,那威宁侯府是个极好的人家!入府前我也曾担忧,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我也怕主家随意打杀,下人之间互相欺凌,可那威宁侯府全然不是。
“侯夫人治家极严,虽不苟言笑,但也不容许府中有一点腌臢事,所以府内上下十分和谐。我负责照顾的二少夫人也是个极心善的,得知我身怀六甲又丧了夫君,为我哭了许久,叫来管事嬷嬤好生帮扶我,莫分派过重的活。府中三娘更是仁慈,竟将亲手绣的婴孩物什皆赠予我!
“可惜这么好的一户人家,竟不得菩萨保佑……二少夫人早产患了弱症,那新生的女孩也差点没活下来……夫人带了世子夫人和三娘,到处求神拜佛,才将将留住了那女孩的命。也是小主子好转了,我也才得了一日假,来南山,给我家那口子捎带得了女儿喜讯。”
孙冬离自是为她找到好差事高兴。二人又叙了些闲话,问及孙冬离现下住在何处,在做些什么,孙冬离有口难言。
想是孙冬离有了难处,余谷兰忽想到一件事,“哎!孙娘子要不要来府中应聘!我家夫人要替三娘寻个能文能武的贴身护卫。那日得娘子相助,我瞧得出,娘子是通文墨,懂些功夫的。京城能文的女子多,会武的也不少,但兼有二者的,我还只见过娘子一个。
“侯府待遇很是不错。普通护卫的月钱是五两,想来做三娘的贴身护卫,月钱会更多些。五六两的月钱,就算是在京城,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呀!”
确实。如今她在码头搬货,一日也只得三十文,一月不休,也不足一两。可做苦力活,怎能不休息?怕不得累死。
只是她现下受了重伤,使不出一点功夫,大抵也是聘不上的。于是谢绝了余谷兰的提议。
——
和余谷兰作别,孙冬离继续上坡。行至河边,试着弯腰洗脸,可背部臀部的痛楚如闪电般袭来。一个没抓住,便栽进了河里。
这河比岸边所见要深得多,也因受了伤,没什么力气,孙冬离浮游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冒出头,得以呼吸。
四周却已不是方才的景致。
原来一路浮游,随着河水,飘到了先前所见的桃花林。孙冬离记起桃花林的尽头是悬崖瀑布,慌忙游上岸。
扶着山石喘息了好一阵,才慢慢平复气息。想起她给桢哥买的吃食,还落在方才坠河的位置,忙四处张望,试图找寻她飘游过来的方向。
陡然间,望见那日她叹为观止的“望河楼”的栏杆处,立着一位年轻娘子。那年轻娘子,还正欲踩上栏杆,伸长手去摸阑额上的雕刻。
“娘子小心!”
孙冬离高呼提醒。那娘子转过头来。
喀嚓——
栏杆连着长廊的地板一同崩裂,那娘子也似秋日枯叶,随风飘落。
小离提醒您:注意安全,不要进危房玩。[猫头]
唉……好像有点赶进度……怎么感觉我在给“老辈子”批发盒饭啊[害怕]好吧,只是凑巧没了。保证除了结局,不会再有人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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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