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孙冬离最恨自己为何不学轻功,但来不及遐想,惹着痛楚,飞身至崖边。
此悬崖虽不算十分险峻,底下也有河水缓冲,但崖壁乱石遍布,尖刺横出,也不知河水深浅,河底是否有漩涡乱流。
俯身贴地详视,透过冗杂横斜的荆棘缝隙,窥见崖壁上有棵粗壮的老榆木,那娘子正双手紧扣住榆木的枝桠悬荡。
“娘子别怕!”
孙冬离极速锁定可以借力踩踏的崖壁凸点,刹那间,便在脑中规划好施救路线。
绕过荆棘林,跳跃到预定的崖壁凸点,飞身三两下间,便落到那棵老榆木上。双脚紧锁树干,整个身体成倒悬之势,伸臂揽住那娘子的腰身,“娘子别怕,我托着你,你尽力往上爬。”
那娘子忍着尖叫和泪水,轻轻点了点头。她手上早没了力气,只能手指一点一点往上挪,孙冬离拼了全力托着她的腰身往上送,那娘子感知到身下一轻,也咬牙奋力一搏。
二人费劲全力,终是让那娘子爬上了榆木树干。可接下来要怎么上去,又将是一大难题。
孙冬离仔细观察崖壁和望河楼底部扎进崖壁的木杆。脑中思索,或可以踩着凸点抓住那些木杆,一节一节荡过,在最末端踩着横出的桃树爬上悬崖。但不能确保那些扎进崖壁的木杆是□□的,只要有一根是坏的,错过一个木杆,便难以隔着巨大的间距抓住下一个。
可已无他法,只能一试。
那娘子早已累得双臂麻木,孙冬离只好让那娘子爬上她的背,她背着她攀爬。那娘子身形轻盈,但她背部血肉糜烂,被人一压,孙冬离没忍住闷声呼痛。
“你还好吗?我是不是太重了?”那娘子含着哭腔,忧惧万分地问道。
“没……”孙冬离满头大汗,剩余的力气只够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事不宜迟,迟一分她就多痛一分,她们也多一分危险。
孙冬离爬着崖壁,顺利抓住头顶的第一根木杆。是结实的!接下来连续数个木杆都没问题。眼看着快到最后一个,她马上就能踏上桃树,却不想刚抓过这一个,木杆便陡然松动,砂石狂落,孙冬离手上的力也随之一懈,整个身体连带着背后那娘子也往下一震。
“啊!”那娘子惊惧下竟松了手劲,从孙冬离背上掉落下去!掉下去可不是直落河水,距她们脚底一丈长的地方有无数尖石横出!只怕会刺穿整个身体!孙冬离心惊肉跳,而手上所抓的木杆正骤然断裂!
电光火石之间,孙冬离单手扣住崖壁缝隙,另一只手竟接住了那娘子!
那娘子吓得自不敢睁眼,忽感觉腰身被抱住,被抱住的地方湿漉漉的,微微睁开眼,见揽住她的那只手臂已全然被血染透,衣料紧紧贴着肌肉勃发的肌体。再一抬头,抱住她的人面容狰狞痛苦、汗流满面,汇集到下巴的汗珠,滴落到她胸前,濡湿了一片。
手臂和肩背已撕裂到极限。孙冬离能感觉到,再拖一分,手臂便会和那望河楼的栏杆一样断裂,她和那娘子便要一同坠落。
想想自来京,她熬过了被驱逐的屈辱,熬过了八十杖刑的痛苦,想想为了这次救援费尽的全力,她不能在此时倒下!不能在此刻认输!她不能断手,不能给他机会让他羞辱她的残缺,她要完完整整光鲜夺目地将他踩在脚下,她要亲手杀了他!
满腔恨意化为力量,挥力托起那娘子,“抓住那边的石缝,踩住那块凸起!”
那娘子心领神会,迅速按照孙冬离的指示做。
孙冬离手上一轻,蓄力一瞬,飞身几步,跃上崖顶。再次用脚勾住树,“抓住我的手!”
那娘子也晓得这是她最后的机会,破釜沉舟,拉住了孙冬离垂过来的手。二人竭尽全力,终是合力爬上了崖顶。
——
孙冬离瘫倒在地,方才抛之脑后的疲惫和痛楚顿时席卷而来,压得她几近昏死,脑中却有一份执念支撑她清醒。
身边喘息渐平,那娘子爬过来,轻触她的脸,声音颤抖,“別……別死……求你别死……”
细微的低泣,慢慢变成绝望无助的号哭,“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来救救她——”
珠帘崩断般的泪珠砸在脸上,孙冬离很想张口报一声平安,但实在没力气,只微微翕动嘴唇。
远方有急促的脚步声,“三娘在这里!”
“曦儿!曦儿!”是年长妇人的声音。
“三娘伤着没?”是余谷兰的声音,“呀!这不是孙娘子吗?怎么浑身是血?快,快抬她去看大夫!”
……
烛火晃动,孙冬离悠悠转醒。
眼前是全然陌生的屋子,但赭黄色的墙壁,墙壁上大书的“佛”字,以及墙角的佛龛,都昭示着这是寺院。
床边是方才救下的那位娘子,她换了身星蓝色衣裙,托着腮,侧头神游。她身后有个扎了鬟髻的女子,大约是她的侍女。侍女弯腰为她倒茶,瞥见了孙冬离,“三娘!三娘!她醒了!”
那娘子才惊醒过来,忙握住孙冬离的手,怕扯痛了她,又缩回了手,小心翼翼:“你想不想喝水?”
……
那娘子介绍,她叫叶曦,是威宁侯府行三的娘子,可随众人唤她叶三娘。
“……三娘怎会去那望河楼?门上刻的警示没瞧见?”
叶曦惊讶,“那警示是你刻的?”
孙冬离点头。
叶曦烟岚轻笼的眼瞳如珠玉般向一侧滑去,“孙娘子瞧错了吧。我是看那处桃花繁盛,想去折两枝回来送我阿娘,没注意,才踩错摔了。”
觑眼看侍女神色如常,吩咐侍女出去拿盘点心来。待侍女阖上门,叶曦才松了口气,“娘子别误会,我没有诬赖你的意思。只是……我家人不许我再看营造相关的东西,要是知道我是因为想查探学习望河楼的隼卯结构而坠崖,我阿娘定会罚我再绣十个香囊。”
这下换孙冬离惊讶了。侯府娘子居然喜欢研究营造?
叶曦又问,她怎么知道那楼会塌。孙冬离才将自己是木匠的事告知。
叶曦如烟似云的眼眸泛起盈盈笑意,眼睫似鸟雀起舞般轻颤,“你要不要来做我的贴身护卫?我听余娘子说,你同你哥哥助她敛葬先夫,心性纯善,识字又懂拳脚。眼下正有了难处,你又救了我,不若来府中陪我,谋个护卫的职,也好同你哥哥在平城安顿下来。”
孙冬离听着有些心动,“可我和哥哥的路引丢了……”
“无妨,”叶曦握住孙冬离的手,轻笑,“齐王殿下是我姨母家的表兄,现任京兆府尹,我央他帮个小忙,你们便会有新路引了。”
齐王殿下……
那日在醉墨阁附近的客栈,听桢哥拦下的那人说,齐王殿下也要去,之后,他便来了。他就是,齐王。
“不可!不可!”
若他发现三娘要他帮忙重制路引的人是她,不晓得他又会怎样恶意揣度她,兴许会误以为她是刻意接近三娘、蛊惑三娘。不敢想象,到时候他又会使出怎样的手段折磨她!
不过,既然三娘是他的表妹,那做三娘的贴身护卫,不就有更多机会接近他,了解他,杀他吗?
错过这个能接近他的职位,她想再等时机,便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思及此,孙冬离毅然答应了叶曦。但推说府尹大人日理万机、诸事繁忙,不必拿这点小事去烦扰,希望三娘换个途径解决她的路引问题。
叶曦想想,孙冬离说的也对,遂同意了。
——
安乐侯府,正堂。
赵平煊作为京兆府尹,暂代主持丧仪。方接待了前来吊唁的几位皇叔、皇姑,协调钦天监卜选安葬吉日与方位,就有人来报,晋王殿下回来了。
赵平煊从工部规划的陵寝修造图中抬头,府门处,正跨进来一位身着皂白色衣袍的青年郎君。
清癯似鹤,风骨天成。漫天散落的纸钱宛如鹅毛大雪,一时间,叫人看不清他的容颜。
风过,灵幔如书页翻飞,扫落素雪,显出一张清极淡极的脸。眼波流转,眸底却蕴着惊心的秾艳,宛如霞光破雪原之苍茫。朗朗如月,艳极无匹。
看得出他是日夜兼程匆忙赶来,那双平日里极澄净的瑞凤眼下,正盘踞着两道乌青。但疲惫,并未减损他的容颜,反倒为其覆上一层温柔易碎的清绝气息。
一归京还未回府,便接下总理丧礼的事务,赵平煊倒想看看,这位从来滴水不漏的兄长,在这般繁重的行程中会不会出差错。可见这位兄长早已穿上粗熟布所制的衰裳,腰系麻布,头戴牡麻绖,比他这个时间充裕的人,穿戴得还要仔细周全时,赵平煊不禁冷笑出声。
“阿煊辛苦了。”青年柔柔一笑,半阖的眼眸敛去无限光华,显得异常慵懒倦怠。这在灵堂倒看起来正好,像是为死者悲泣至疲倦。
明明名字是最耀眼的日光,却温凉如月,清辉淡淡,温柔又疏离。
“长兄何不先回府休息一日?江陵府至平城最快也要走一个月,长兄一旬便到,怕是中途累死了不少宝驹。这里有我暂管,长兄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赵平煊看似为对方着想,实则夹枪带棒。
青年接过赵平煊手里的陵寝修造图,扫了两眼,便开始向工部官员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无视赵平煊的问话,把他晾在一旁,已全然把自己当作此场丧礼的正式典丧官。
他一向是这样不声不息地气人。
待吩咐完事务,青年才回头拍拍赵平煊的肩,“京兆府尹意味着什么,派皇子主持皇叔的丧仪,又意味着什么,阿煊自然比我清楚。”
赵平煊浑身震颤,犹如雷电闪过。
青年笑笑,“所以阿煊在气愤什么呢?”
赵平煊垂眸。历朝历代以来,让皇子任京兆府尹,都是封储君的预兆。而派皇子主持旁支丧仪,替旁支“戴孝”,则代表被踢出夺嫡的棋局。
只是他不明白,陛下那般宠爱长兄,为何会在长兄完成监察、剿匪任务后,将其直接踢出棋局?是另有打算?还是……
宵练疾步而来,向赵平煊附耳。听罢,赵平煊原本沉静的脸陡然出现裂痕。
在他们注意不到的角落,青年秾艳的眼眸,浮起惯常的笑意。
总算是让男主露脸了[撒花]
也总算让女二出场了[加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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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