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侯府大夫诊治,不过半月,孙冬离的伤便好了大半。
叶曦派侯府管事来接孙冬离和周维桢入府,周维桢在驴车前踌躇,孙冬离问其缘故,周维桢答曰:不宜在登科前与朝中人来往过密。
孙冬离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作为要参加会试的举人,入了侯府,即使他自己并未与侯爷有来往,但在旁人眼里,他已是侯府门客,已在朝中站队。
因安乐侯薨逝,陛下下旨举行国丧九个月,会试也因此推迟到来年一月。他们本可以先行回乡,等考前一个月再来京城。可南浦村至京城路远,至少要行一个半月,来回便是三个月。整整三个月都要在旅途中度过,这对于考生备考来说并不划算,因此,孙冬离主张还是留在京城。
桢哥不愿入府,孙冬离便向三娘预支一个月的工钱,替他在醉墨阁附近租了一间小院子,雇一个大娘定期为他洗衣送饭。而她,仍旧要入府做三娘的贴身护卫。一则,赚取丰厚的月钱,供桢哥继续安心备考;二则,也方便她快速了解京城权贵们的人际关系,掌握赵平煊的过往、弱点、甚至出行的隐蔽路线,为报仇做准备。
入侯府简单安顿好后,趁还未正式上值,孙冬离向三娘的侍女梅香打听京城各坊市的情况。招来一辆驴车,先去桢哥的小院子探望,帮他收拾了一番屋子,嘱咐日常注意事项,留下一些零用的钱。又驾车前往京城东南的平康坊,去拜访上次救助她的恩人。
梅香告诉她,这是平城最下流的坊,她们作为侯府侍女是正经人,不要去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也不要跟那里的人有任何接触,不然被夫人知道了,会被赶出侯府的。
孙冬离按照恩人说的地址,来到北曲。这里比刚入坊所见到的南曲、中曲要脏乱得多,街道狭窄,屋子也逼仄。不时有醉鬼、赌徒窜出,有的甚至拦住孙冬离的去路,色眯眯地要摸上身,被孙冬离折断咸猪手,一个抱摔扔到街角。
孙冬离敲了敲门,提着手中的糕点等了一炷香,无人应答。仰头望了望天,已过未时,恩人也该睡醒,为夜晚的生意做准备了。再敲三下。
“谁呀!没看到门口牌子上写的营业时辰吗!没到时辰别来扰老娘清梦!”脾气暴躁如炮仗,声音清脆似黄莺,是恩人没错。
“素馨娘子,是我,孙冬离,我来还钱了。”
屋内人静默了一息,随即掀被下床,趿着鞋,啪嗒啪嗒到门前,开门,“进来吧。”
素馨还穿着寝衣,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被强光照射下半眯,是才起床。
孙冬离颇感抱歉,手足无措地跟着素馨进屋,“不好意思打搅了。不过,你先前说过,一般午时过后便有空。我看太阳大约已过未时,这才敲门……”
素馨倒了杯茶漱口,微抬下巴示意孙冬离坐下自便,“不怪你。昨日红绡楼发生了些事,翠姨临时喊我去救场,这才比平时睡得迟了。”
孙冬离没听说过红绡楼、翠姨,但大概也能猜到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和那地方的头儿。
“这里面是二两银子,”孙冬离推过去一个荷包,“多谢素馨娘子慷慨相救!你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日后有需要帮助的地方请尽管找我,我必定竭尽所能!我目下在威宁侯府做护卫,你可以上那儿找我。若不方便,也可去崇仁坊找我哥哥。”
素馨嗯了一声,取过荷包,抛了抛,“行,我晓得了。你回去吧,我要接着睡了,等会儿酉时还要再去救场呢。”
素馨挥挥手,兀自撒了鞋爬上床,正准备盖被,门口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开门!京兆府查坊!”
孙冬离迅速看向素馨,素馨皱了皱眉,小声嘟囔了一句“烦死了”,还是趿上鞋去开了门,“来了!来了!”
“你,有没有见过画上这人?”捕快举出一副画像。
孙冬离凑过去瞧了一眼,是个长得有些像胡人的年轻男子,高眉深目,绿色的眼珠,乌发卷曲,相当漂亮。
孙冬离摇头:“没见过。”
又侧头看素馨。素馨的眼睛放大了一瞬,随即又微眯着,“我哪儿见过这么漂亮的男人,要是我遇着,还不早拐进屋做夫君了。”
捕快提起佩刀敲门框,面色严肃,“这是朝廷重犯!你们这些好色的女人,也别什么人都要!”
素馨手指缠了缠垂下来的头发,翻了个白眼,戚了一声,推上门。
听得捕快走远,孙冬离凑近素馨,俯身问道:“娘子认识?”
素馨惊惧地瞪过来,“你!你别瞎说!”
孙冬离自感失言,正要道歉,素馨却点头承认了,“他就是昨晚让红绡楼差点关门大吉的人。”
孙冬离讶然,“这么大权势吗?”
“不是他——”素馨拖长了语调,“是争夺他的人权势大。”
她们二人,一个喜欢听趣闻,一个喜欢得意地讲自己听得的趣闻。一拍即合,双双坐下,唾沫横飞。
原来是个多女争一男的故事。
那画像上的男子,名叫星沧,母亲是个胡姬,父亲大约是他母亲的某个恩客,反正不晓得是谁,也没人来找过他,叫他认祖归宗。
星沧随母亲在红绡楼长大,没过几年,他母亲得花柳病死了。老鸨看他越长越漂亮,把他送去分楼的南风馆。又过了几年,星沧出台,因其独特艳丽的相貌,一时引得京城男女竞相争先,一夜竞价竟高达五百两,一举成为南院头牌!
“我看,也没漂亮到能做头牌吧……”孙冬离嘀咕。
“难道你见过更漂亮的?”素馨横了她一眼。
孙冬离呜了一声,想到赵二。察觉自己下意识想到他,孙冬离恨恨地咬住下唇,闭口不言。
“是吧,你也没见过更漂亮的了。那些富贵娘子、富贵郎君自然也是。而且南风馆嘛,除了样貌,自然还有别的技艺勾人心呐~”
“那昨日是为何?”
原来昨日是星沧赎身的日子,也是在红绡楼的最后一晚。起初是某个富商买下了这最后一夜,后来又冒出个丰亭郡主,再后来什么霍家二娘、韩家六娘齐齐登场,最后连公主都来了。但星沧只有一个,贵女们谁也不让谁,便打起来了。
贵女打架,自然是派各家武功最强的护卫动手。一来二去,打得天翻地覆,屋顶都差点掀翻了。
孙冬离听到贵女的护卫还需要为抢男妓而打架,不由得为自己日后的生活感到一丝担忧。
“谁赢了?”孙冬离追问。
素馨神秘一笑:“身为本朝唯一的公主,自小骄纵惯了,怎会甘拜下风?自然是干脆把场子掀了,谁也别落着好。
“公主称楼里有迦逻那国的奸细,召来京兆府少尹,绑了楼里大半人。那星沧,估计自知京兆府的人不会放过他这个祸端,脚底抹油,跑了。”
孙冬离沉思片刻,“若那星沧真是奸细,而京兆府的人却没有逮到他,陛下会降罪于府尹大人吗?”
素馨诧异:“咦——你怎么联想到那儿去了?”
孙冬离干笑:“乱想的,乱想的,别在意。”
自然是希望他坏呀。只要他过得不顺畅,她心里就顺畅多了。
——
出了平康坊,孙冬离本打算去城门口的信局给师父师娘寄信,忽想起梅香要她帮忙带酥饼的事,那饼店就在醉墨阁附近,于是又折了回去。
买好酥饼转身,瞧着醉墨阁大门处的人影有几分眼熟。那娘子戴着面纱,抱着几叠书册,如烟似云的眼眸左右流转。
不正是三娘!
孙冬离疾奔过去,“三娘怎的出来了?”
叶曦正小心观察躲避着,怕有人认出她,没曾想还是被发现了。“你吓到我了!嘘!别嚷,我是趁梅香去阿娘的院子送罚我的十个香囊,偷偷跑出来的。你看——”
叶曦向孙冬离展示她怀里的书册,眼里闪着喜悦的光芒。
“《营造法式》、《鲁班经》、《长物志》,这些不是……”
叶曦伸出食指抵住嘴唇,狡黠地眨眨眼,“替我保密!”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孙冬离拿了叶曦预支给她的月钱,只得听从吩咐,为其隐瞒。
本想送叶曦先回府再去信局,但叶曦一听她要去寄信,就冒出星星眼,半央求,半威胁,要她也带她去。孙冬离没法,只得在路边买一个帷帽给叶曦戴上。
只要没人能认出她,这场偷溜就不会被揭发。
——
毕竟是老百姓的信局,比不得官府驿站,吵吵嚷嚷,鱼龙混杂。衣裳鲜亮、气质出尘的叶曦来此,如同小儿怀金行于闹市,瞬时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大部分人的眼神都是新奇,但也有地痞流氓不怀好意,吹口哨、舔嘴唇、做一些伤风败俗的动作,孙冬离都狠厉地瞪了回去。
把信交托完毕。叶曦嚷着要上楼去看风景。孙冬离疑惑,有什么风景可看?不都是一些市井日常吗?但还是紧随其后。
她们要了一个临窗的包厢,小二上来倒茶,推销他们信局新出的信笺,“这个可不是寻常花笺!是迦逻那国特产的苦水玫瑰做的,香气浓郁甜润。买回去写情诗,定能逮捕情郎的心~”
“逮捕?用错词了吧。你还是先回去练练口条再来。”孙冬离怕叶曦被骗,赶紧催小二走。
“哎!哎!别推我呀!你们往楼下瞧,可不是逮捕嘛。”
孙冬离和叶曦忙看向窗外。京兆府的捕快提着那副画像,乌泱泱一大群,朝着信局走来。
果然还没抓到吗?那太好了。
孙冬离正窃喜,忽一个人影穿花度柳,拨开层层叠叠的纱缦,绕过影影绰绰的屏风,闯进她们的包厢。
孙冬离闪身至叶曦身前,呵斥道:“哪来的小贼!还不快滚!”
那人像是被吓着了,缩着身子往后倒,不料撞倒了高几上的花瓶。哗啦一声,碎了满地,花水四溢。那人宛如一只受惊的小兽,无助地仰起脸,泫然欲泣。
琉璃般精致的眉眼,翡翠一样的眼珠,乌发卷曲如波澜起伏。
“怎么了?”叶曦呆呆地探出头。从方才看见乌泱泱的捕快,到现在星沧撞碎花瓶,她一直游离在外。
“三娘小心,这是朝廷重犯。”孙冬离侧头向叶曦轻声叮嘱。
“我不是——”星沧缱绻如画的眼角垂下两行泪珠,声音悲戚婉转,像是蒙受了莫大的冤屈。
叶曦拍拍孙冬离的手,孙冬离收回防御的手势。叶曦莲步至星沧身前,蹲下。
“三娘小心些!他可不是善类。”
叶曦回头笑笑,“没事,不是有你在吗?”
叶曦拉起星沧,取出手帕,轻轻包住他被花瓶碎片划得鲜血直流的手。“记住了,你回去涂金创药前,先用金银花、蒲公英煮的药水清洗几次。不然伤口还是会化脓,手若留下疤痕,就不美了。”
孙冬离叹息。果然是引得众闺秀打起来的蓝颜祸水,很是有些狐媚手段呢。
方才他欲语泪先流的做作样子,假得要死。
明明步履沉稳,骨肉匀亭,轻纱衣料下的肌肉紧实偾张。手掌边缘、虎口和右手指根指腹,都有厚薄不一的茧。这哪是一个弄琴吹笙的男妓会有的手,分明是个常年骑马握刀的习武之人。
楼梯间传来震天动地的脚步声。
孙冬离飞身上前揽过叶曦,退至墙边,朝楼梯口大喊,“他人在这儿!”
星沧惊慌失措,茫然地望向叶曦,“娘子救我……”
“别信他,他是装……”孙冬离话音未落,叶曦已扑将前去,将自己的帷帽戴在了星沧头上,牵过他的手往碧纱橱里躲去。
……
捕快上至二楼,见包厢只有孙冬离一个,“人呢?”
孙冬离节制自己想瞥向碧纱橱的**,板起一张真诚脸,指了指窗,“跳下去了。”
“该死!”捕快们又乌泱泱地跑下楼。
——
“三娘出来吧。”
叶曦探头探脑地跨出碧纱橱,星沧亦步亦趋。
“你安全了,快回家去吧,”叶曦眉眼弯弯,“按我说的法子做,保管你的手比年糕还滑嫩。”
孙冬离实在看不下去了。推磨一样,一路把星沧推下楼梯。“滚!看在三娘心软救你的份上,给你一个时辰逃命。一个时辰后,我会告知捕快你逃的方向。到时候你是死是活,就看你的本事了。”
越是漂亮的男人越不能相信[狗头]
比男女主先相见的,是女二和她的孽缘[捂脸笑哭]我在努力赶进度了[捂脸笑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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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蓝颜祸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