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孙冬离遵约，欲将星沧逃离的方向告知捕快，叶曦却横手拦住。
“三娘，我放走他，一是因为你可怜他。二是因为他虽有嫌疑，但官府确无证据证明他是奸细，尚有缓和的余地。但虽无证据，他亦是嫌犯，我才提了那个折中之法。如今时辰已到，我不会再因你的仁慈而选择继续放任他。”
叶曦将手搭在窗棂上，眺望楼下的坊市，车马阗拥、门庭熙攘，烟火气盎然。“你这么想，会不会无情了点？”
孙冬离愣了一瞬。无情？
叶曦转过身，闲手侍弄窗边的兰花，垂眸浅笑，“他身上一半胡人血统、一半汉人血统，无论是大雍，还是迦逻那，都不会全然信任他，将他视为自己的子民。他便也不会忠于任何一国。既不忠，又何谈做奸细？
“霍二娘、韩六娘与我常有往来，我并非不知他的名号。亦知他虽有美名，却无人不轻视他，连红绡楼外的乞儿也敢啐他一口。
“如今他好不容易自己赎了身，眼看就能挣脱牢笼、飞向丛林，却被公主郡主闹成了嫌犯，岂不是无妄之灾？既是无妄之灾，帮他，也是一桩善事。”
孙冬离听得哑口无言。三娘的说辞是有些道理，但并不能因此清洗星沧的嫌疑，具体调查还是得看官府。她虽然想让赵二受罚，但也不能为了私仇，去损害整个大雍的利益。
三娘不许是一回事，她要不要做是另一回事。孙冬离佯作悠闲地不停喝水，过一会儿后便借口上茅房，自去托信局掌柜帮她将星沧的逃离行踪告知捕快。
——
戌时，京兆府衙。
本早应该下值的时辰，此时却全府灯火不绝、亮如白昼。
这已经是赵平煊今夜饮毕的第三壶浓茶。他自昨日在安乐侯府收到消息，便立即赶回府衙处理，已是整整一日未阖眼。
左藏库失窃，盐铁分布图、三弓床弩建造图纸等一众机密文卷丢失，至今未追查到凶手。
平康坊的红绡楼被桐桐闹了一通，谎称有奸细，少尹去查，倒歪打正着发现确有嫌疑人。可却让嫌疑最大的那人逃了。
京兆府的人在坊内挨家挨户搜查，金吾卫的街使听说此事，进坊帮助。少尹是个极遵从权责分明原则的人，驱逐街使不成，两方厮打起来，竟不注意将街使打死。
这下引起整个金吾卫的怨怒。越王任金吾卫大将军虽只是个虚名，但向来治军严明，想到原本该在战场上英勇厮杀而壮烈牺牲的军士，却因这点搜查的小事引得两方部门权力倾轧而斗死，也气愤不已，将此事上奏陛下。
少尹能言善辩，说街使本该只在街巷巡查，入坊便是越权，合该处置，打死只是意外。陛下饶了少尹刑罚，只将他贬为法曹参军，却将赵平煊狠狠训斥了一顿，罚了他一年的俸禄给那街使的家人做补偿。
这桩桩件件的事同时发生在短短一日，再聪颖机敏的人，也会疲于应对。与越王交恶之事可延后处理，眼下最关键的，还是寻回失窃的机密文卷。而红绡楼逃脱的疑似奸细之人，与机密失窃有无关联，还有待查证。
此时距失窃不过一日，京城布防严密，各城门盘查严苛，至今未收到嫌疑人员出现在城门口的消息，说明窃贼还在城内，那些机密文卷尚有寻回的可能。
侍从端着空茶壶退下，宵练进门走至赵平煊的桌案处，欲言又止。
“快说。”赵平煊此时心头烦躁无比。左藏署令再次清点库房，又呈报上来几件失窃物件的信息。
“殿下，我们的人一路追查到城门口，在信局有人发现了那星沧的行踪。发现之人……是那个村姑。”
赵平煊眉尖一挑，双眼微眯。她是何时进城的？又是通过何种手段进城？八十杖都无法叫她息了继续做人走狗的心思，赵平昀究竟许了她什么好处？
“为何没抓她？”
又是那副沉冷得能沁出水来的面孔。每次提到那个村姑，殿下周身的气息都会骤然变冷。他不清楚殿下和那村姑相处的三个月中究竟发生了些什么，让殿下对她恨之入骨，一改往日的清冷随和。
“她和叶家三……”
“禀殿下！越王殿下到……”
门外侍从通报未完，被一臂反手推开，“磨磨唧唧的，滚开！二哥，你把李德茂交出来！”
闩好的门被强力撞开，砰地一声巨响，门闩碎成两截掉到地上，门自中间裂开一道长痕。
越王未脱甲胄配剑，直莽莽地闯入公堂，冲到赵平煊身前，打掉赵平煊手中的笔，“交出李德茂，带回去让兄弟们打一顿，大家伙儿才能消消气。”
紫毫飞落坠地，在青砖上舞出杂乱几笔。赵平煊猛抬眼，一瞬不瞬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仅贬他为法曹参军是陛下的旨意，三弟若有异议，尽可禀告陛下。不必来我京兆府耍你那些兵痞气。”
越王龇开一个恶劣的笑，“二哥何时学了这一派‘孝子’的作风。打死我的兵，不流点血，我还能称得上‘大将军’吗？还禀报陛下，哈！长兄幼时遭你和你那群伴读欺凌，都有气度不去告先生。你如今连他幼时都不如，还整日想着和他争，你拿什么争？”
越王撑住桌案，俯身下压，风流的凤眼勾起一丝玩味，“女人你也争不过。她宁愿冒死替他卖命，也不愿近水楼台讨好讨好你。”
宵练吓出一身冷汗。看来越王的眼线不比他们的少，连那村姑是晋王的人都知道。只是为何要用那村姑来挑衅？莫非，常年混迹花丛的越王，瞧出了些，连他也看不透的事？
十指紧握得扣出了掌心的血，随即又释然地松开，浅笑道：“好，三弟如此信任长兄，那便去找长兄主持公道。”
正好，他也要动用些他赵平昀的鹰犬。论阴险狡诈，他自会退位让贤。
——
润色完翰林院撰写的圹志，敲定好要随葬的明器，在侍从的再三劝导下，赵平昀才肯从繁忙的事务拨冗片刻。
一口灌下苦涩腥气的汤药，抓起托盘中备好的丝帕在嘴角随意擦拭了两下，便丢回盘中，挥手让等候了不知几个时辰的侍从退下。“明日起不必再送，我回府自会补上。”
端着托盘的小侍从，被这句话吓得腿直哆嗦。以为是自己的多次催促，惹主子生气了。叫他明日别送，就是暗示他滚，别在晋王府当值了。
喝完药，又马上展开翰林院拟好的祭文。取笔蘸墨，正要落笔披阅时，余光中瞥见送药的侍从还立在那儿，膝盖弯下，眼看要落到地面，赵平昀出声询问：“你是新来的？”
打算跪下求主子宽恕的小侍从愣在原地，“是……是。”
赵平昀笑笑：“难怪，我说瞧着眼生。不必跪了，回府去找王总管领赏。晋王府没那么多规矩，我也不喜欢那么多人伺候。说别送，就只是别送，没别的意思要你们去揣度。
“免得我忙起来忘了你们，害你们白白等上几个时辰，腿也酸了，脚也麻了，回去连饭都吃不香了。那岂不是我的罪过？”
听到不仅不是驱赶，还有赏银可以领，小侍从顿时喜笑颜开，意识到自己还在主子面前，忙又抿嘴拉平嘴角，“多谢殿下！”
心里还是乐开了花。他在宫里就听说晋王是个性子极好的主子，晋王府的差事最好当，这才把攒了好几年的月俸钱塞给分管人事的内常侍，求他千万要把他分去晋王府。
遇到一个会体谅下人的主子，真是三生有幸。他在家时，他娘都不关心他腿脚会不会累，只想着把他阉了送进宫里，每月多给家里送钱，好让他的哥哥弟弟娶媳妇。忍不住要哭，赵平昀身旁的承影用剑鞘戳了一下他的后背，小侍从会意，忙收回眼泪，最后嘱咐一句“请殿下多保重身子”，才低着身子退下。
赵平昀点点头，等那小侍从离开院子，才捂起嘴猛咳了一阵。喝口清茶润润嗓子，重新落笔披阅。
“殿下，齐王和越王两位殿下来了。”承影禀道。
“多虑鬼和麻烦精又闹上了？”
承影听到这两个绰号，没忍住笑出来声。
赵平昀也勾起唇角，“请他们进来吧。”
——
哄好两个要干架的小孩，赵平昀累得不行。斜着身子，手摊在窗台上，下巴压住手臂，偷闲暂赏这侯府后院的春景。
已是斜阳向晚，青墙、石桌、梨花都镀上一层金边。檐下南回的燕子啾啾，城门暮鼓渐起，整个天地，在这一刻静极了。仿佛间，还能听到坊外街巷里，行人匆匆归家的脚步声。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到了归家的时辰。
可他哪有什么可以回去的家。能偷闲静一下已是惊喜，他还能奢望什么别的吗？
“殿下，皇后娘娘来了。”
看吧，连让他静静，也只能片刻。
赵平昀起身整理好衣袍，自去水盆净手，取来桌案上的白茶香囊挂上。
皇后最是挑剔，对他尤甚。只因，陛下还是摄政王时，他曾养于故去的摄政王妃身边一年，她便和陛下一样，将他视作摄政王妃的孩子。她恨王妃，恨王妃的女儿桐桐，也连带着恨他这个王妃照拂过的养子。
只到他有一丁点不合她的意，衣袍有一道浅浅的褶痕，手没有搓得发白，身上的味道不是白茶，她便要发怒。罚他在殿外石阶上跪下一宿还是好的，戒尺打烂手心、打得指甲飞溅，也还能忍受。最怕的是，她宣他母亲进宫，训斥他母亲，怎么生出他这样一个糟糕的孩子。
母亲抱着年幼的他跪在殿上，按下他的脑袋，向上首的皇后不停地磕头请罪。直待磕出的血蒙住眼睛，皇后才撩开袍角，大步流星离开。母亲摸着他额头上的伤口，哭得喘不过气来，恳求他不要再忤逆皇后。
母亲求他努力一些，再努力一些，做陛下最好的儿子，把其他两个过继来的宗室子都比下去。这样她在府里才能好过些，这样父亲才不会再打她，不会再带着外边的女人睡她的床，欺负到她头上来。只有他占尽圣宠，他们娘俩才有出头之日。
原本他做到了。文治武功，样样不输另外两个孩子，甚至优异得让陛下对他另眼相待。可最近不知怎的，陛下弃了他，把京兆府尹的位置给了齐王，又叫他给安乐侯戴孝。
他不会自暴自弃，不会想，他是不是已被踢出棋局。只要他还活着，就算齐王登上了至尊之位又如何。陛下不正好是个榜样？把兄弟赶下皇位，在大雍不算稀奇。
——
疾步至正堂拜见皇后，皇后却不似往常。免礼的话未说，也没有数落他，只挺直脊背，长身立于安乐侯的棺材前。
赵平昀上前呈给皇后一炷香，才发现皇后在漠然流泪。
“你看，”皇后破涕为笑，笑声妖异非常，像地狱的罗刹鬼爬出来，要食人血肉，“当年你为了拉拢我们陈家，向皇爷爷请旨娶我，硬生生地拆散了我和他，如何呢？
“如今我还不是成了他的妻子！而你，成了大雍第一个被赶下皇位的皇帝！世世代代的人都会记住，你是个无能的废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皇后疯了。赵平昀腹诽道。不过她不是今日才疯的。从他见她的第一面起，就晓得她是个疯子。
都过去多少年了。还不忘却年少时的爱恨纠葛，可不就是疯子吗。
得像个法子赶紧把她送走，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能让她在这里继续发疯，把灵堂闹成中元节鬼门大开似的。
不好意思[求你了]我又来晚了。
好多人都以为小离和阿昀搞上了。其实他俩连面都还没见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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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掐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