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孙冬离正式上值的第一日。刚过寅时二刻,她昨夜睡前弄好的香篆钟“叮当”一声,铜球落到铜盘上,她立刻掀被下床。
这是她多年来起的最早的一次。推开窗,院子里已有人在打水洗脸、漱口、收取晾衣杆上统一的上值服。从左右厢房打开的窗子看去,大家也都起来穿衣梳头了。天还是灰蒙蒙的,院子却已经醒了过来,热闹非凡。
看着院子里其他侍女的架势,孙冬离也感受到时间紧迫的压力。早起是做侯府下人的日常,她必须习惯。
拿过演武堂发的统一护卫服,三两下套上薄软甲内衬,再穿上收口外裤和只到大腿中部的外衫。前面穿的衣物多是柔软细布所制,碰到伤口也只是细微的疼痛。可等到系硬革带的腰封、蹬长皮靴、带收口护腕时,难免挤压伤处,痛得孙冬离缩成煮熟的虾一样。
她自己的身体,自然比任何人都了解。近日来旁人看到的无恙,不过都是她刻意隐藏的结果。八十杖打下去,常人不死也得半残废,她虽身体健壮,但怎么也不可能在半月内便痊愈。手臂伸展的幅度大些,便会有强烈的牵拉痛,伤口处也流出湿腻的脓水。走路时腿脚的屈伸,也时常会有针扎般的刺痛传递到全身,不刻意忍痛装着走得“正常”,便会与瘸子无异。
但她需要这份活计。她不能被人发现她腿脚不便。忍忍就好了,坚持喝完涂药,再过些时日便好了。她这么安慰自己,刻意忽略心底深处对可能残疾的担忧。
红色发带紧束发髻,低头往铜镜里一瞧。还挺像个正经护卫的。孙冬离弯了弯嘴角,镜子里立时显出一个俊朗英气的笑容。
一路小跑去演武堂,擦肩而过的侍女们皆好奇地转头,不时发生惊叹声,询问她是哪个院子新来的小厮,这般俊俏。报到的时辰快到了,孙冬离只笑笑,脚下步子却不停。
紧赶慢赶,跨进演武堂时,总教头正在清点人数。孙冬离忙站到队伍最末端的角落。
“你,最后入队的那个,向大伙儿介绍一下自己。”总教头一发话,其余护卫纷纷侧头看向她。
忽然成为众人的焦点,孙冬离倒也不羞怯,挺直了腰背,上前一步,“报告教头,我叫孙冬离,是江陵府南浦县人,在府中三娘院子里做贴身护卫。初来乍到,请大家多多指教……”
她还没说完,便听到队伍有不少人在笑,只是有的噗嗤笑出声来,有的捂嘴闷笑,有的用力抿住嘴巴,眼角的肌肉却不住的抽搐。
在笑什么?
说完眼睛直视正前方的总教头。总教头咳咳两声,清了清嗓子,嘴角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拉平,“好了!別笑了!准备训练!”
“是!”
队伍迅速排成一列,一个接一个绕场跑起来,孙冬离按下心中疑惑,跟上她前面那人的脚步。
扎马步、单人练拳、双人木剑对练,一整套晨练下来,朝霞也将苍白的世界洗出原本鲜亮的颜色。
总教头宣布晨练结束,孙冬离拉住方才和她对练的护卫小哥,走到练武场的墙边,“王彪,你们方才在笑我什么?”
王彪攥着帕子胡乱擦着脸上的汗,“你自个儿没觉察?”
“啊?我应该觉察到什么?”孙冬离把水壶递给王彪。
王彪高举水壶,仰头,咕噜噜狂喝。喝完,手随意揩了一圈嘴,“你自己听听,你说的是官话正音吗?你那口音像南边来的演滑稽戏的杂戏班子,土得都要掉渣了!”
“哇塞!你猜得真准!我的江陵话就是跟杂戏班子学的。”
王彪无语地闭上眼睛,嘴角的笑却始终没放下来,“真是个憨货!看在以后日日要和你对练的份上,兄弟我好心提醒了,你身为三娘的贴身护卫,势必要陪三娘去京城各种筵席。虽不要你说些什么应酬话,但同筵席上的侍卫、侍女们的寻常交流,肯定是逃不掉的。
“若到时候,你还操着你那土腔土调的江陵口音,丢的可不仅是你自己的脸,还有三娘,乃至整个威宁侯府的脸!被其他贵女夫人们听到,怕是会笑话,威宁侯府什么时候招来个演滑稽戏的。我劝你赶紧去书楼买几本《广韵》、《集韵》之类的,好好练练你的官话!”
孙冬离没想到,她的口音问题居然这么严重?当年她刚到南浦村,说一口官话正音,被同窗嘲讽斯文。为了融入大家,特意在和秋水去看戏时,记台上人的语音语调,又有秋水在旁时不时挑错指正,她才得已在几个月内,学得一口正宗的江陵话。
如今为了做工,又要学回正音。可是官话一旦沾染上方言,就跟墨水沁入笔洗一样,很难滤出最初澄净的水。
离开演武堂去三娘的院子报到。三娘倒是没说什么,同往常一样,一会儿问她隔窗怎么雕,一会儿问她斗拱用什么木,一会儿又叫她帮忙写女师留下的功课。
抓头发写完最后一道题,抬头看漏刻,已到午时。梅香吃完饭,叫她赶紧去吃,换她来陪三娘。
在厢房刚端上碗,竹韵、张嬷嬤就来找她了。也说叫她注意口音,还得快点改过来,过几日便是博平郡主的及笈宴,莫给三娘丢脸。
“不是国丧九个月都要禁宴饮、吉庆吗?”孙冬离疑惑道。
“哎呀!死的是安乐侯而已,做做样子嘛!及笈宴一生可就一次,也不好过后再补,哪里就真不许办了,你也太认真了!”竹韵皱了皱鼻子,鄙夷地回道。
“这么急啊!那我,那我吃完饭就同三娘请个假,去醉墨阁买几本纠正口音的书。”
“快去,快去!”
——
从醉墨阁出来,孙冬离看着怀里的《广韵》《集韵》,心头跟洪水猛兽似的的焦虑平缓了许多。
横手招了辆驴车,尽量避开伤口轻手轻脚坐上去,调整好位置,喊牵驴人起行。
在大街争相求客的叫卖声中,倏然闪过一道眼熟的人影。孙冬离转头看去,那人影飘进了醉墨阁。在人影即将没入大门时,那缱绻如画的眼角终于勾起了孙冬离的回忆。
“哎!娘子你不赁驴啦?”
孙冬离跳下车,忍着痛追向那人影,回手撒了一把铜钱到驴车上,“不坐了!”
飞进醉墨阁,扑到柜台上,问掌柜那人影的去向。掌柜指了指楼梯。
孙冬离道谢完,一步跃过数层台阶,到拐弯处抓住栏杆飞过,在旁人眨眼的瞬间,便跑上了二楼。那人影正闪进一间厢房,孙冬离大跨步跳过去,“别跑!”
竟逮住了那人的衣袖!“来人啊!朝廷重犯星沧就在……”
剩下的话被人强捂住嘴,生生堵了回去!房门啪的一声,瞬时阖上。
——
“还没逮到?”
承影无地自容地低下头,“是属下办事不力,请殿下责罚。”
落下最后一个字,赵平昀搁下笔,卷起披阅好的祭文,塞入书筒,递给侍立在桌案边的翰林院孔目。
“不必自责。迦逻那的尖细是出了名的善躲藏。这次要不是桐桐大闹,凑了巧。否则也没人会想到,一个生于长于平城十多年的舞伎,会是奸细。”
“或许齐王殿下那边有消息。”
“绝无可能。”赵平昀垂眸浅笑。取来一支新笔,蘸取磨入金箔的墨,提笔在礼笺上写下给博平郡主的贺词。
他的观风司是全大雍,乃至全天下最好的。观风司都查不到的消息,寻不到的人,其他人绝无可能寻到。
——
抓不到星沧,找不回丢失的机密文卷,赵平煊悬在心上的剑便始终落不下。几日废寝忘食地搜寻各种可能出现的地方,眨眼未睡,再强健的身体也扛不住。
待送走又一位回禀的司录参军后,赵平煊终是抵不住,在桌案上昏睡过去。
他的梦,总与他杀机四伏的现实处境截然相反,是充满欢声笑语的。
同往昔的梦一样,梦里他总是回到童年,回到父亲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他是诚郡王府唯一孩子,父王母妃恩爱非常,对他的期望也只是平安喜乐地过一生。不逼迫他学骑射、学礼乐、学一切争夺爵位应该学的东西。因为他压根儿不需要和旁人争,生来便是王府的继承人。
父王母妃都是好游乐的性子,常常瞒着西席,带他溜出去。今日去玉溪亭捉鱼,明日去静慈宫赏花,后日又进宫去看击鞠赛。
父王是击鞠的高手,每每进球,便纵马奔腾绕场一圈,挥舞着鞠杖,接受观众席上所有的喝彩,眼睛却始终落在席上那一抹石榴色身影上。
母妃爱吃石榴,也爱石榴花,父王便在王府后院开辟了一处石榴园,种满各国进贡的石榴树。五月花开,满园朱红、橙黄、粉白,胜过平城任何一处风景,百花仙子也要忍不住拨开青云,窥探这一方花天锦地。
他们一家人就坐在亭子里,父王用银刀将石榴分成两半,盛入白瓷盘。母妃用银勺舀一点喂他。一颗颗石榴籽晶莹剔透,绯红如玛瑙,入口咀嚼,甜汁满溢。母妃看着他,温柔地笑着,拿丝帕替他擦拭嘴角。父王捧来一篮石榴花,挑了一朵最明艳的,簪在母妃发髻上。
母妃侧身嬉笑,问父王,可好看。父王不语,只笑着点头,眼神如丝线般缠在母妃的脸上。
不知哪里来的疾风,将竹篮里的花吹起,散入天空,也吹得满园石榴飞舞,汇成一片花海。
花海隐蔽了父王母妃的踪影,他大声呼唤,向前疾走。花海越来越密,逐渐织成一匹石榴色天幕,盖住了他的双眼。
他用力撕开,显出的却是一丛青绿山坡。山坡杂草丛生,一个身形纤长窈窕的女子隐在其中,背对着他,抬手摘下一朵红色山茶花。她垂手理了一下衣摆,他才看清她穿的衣裳。淡绿夹袍、杏色百迭裙,颜色洗得白发,料子粗得硌人。
他怎么知道那料子硌人?
她理好衣摆,抬头摸了摸扎成一个小球的发髻,那发髻上只缠了一圈红色发带,多余的部分垂在肩上,划出两道幽美的弧线。她将那山茶花簪在发髻上,侧过脸来,粲然一笑间,澄净到寡淡的眼睛耀如繁星,“可好看?”
恍然间,他同亭子里的父王一样,对自己面前的女子看痴了眼。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牛角梳蓖。他轻轻抚上那女子的眼角,轻得像触摸随时会破碎的泡沫一样。那女子眼睛弯成了小狐狸,那澄净的眼里盛满了他。
他按住杂乱跳动的心,将牛角梳蓖插入那女子的发髻。下一瞬,天旋地转,青绿山坡变成了晦暗潮湿的沼泽。那女子躺在沼泽里。
他跑向那沼泽,想去拉住女子,他怕她深陷其中再也回不来。跑近了却发现,那不是沼泽,是血。是从那女子身上汩汩淌出的血。
血把女子的衣裳全部染红,像穿了一身嫁衣。那血越淌越多,直流到他的脚下,浸湿了他的长靴。
他将女子捞进怀里,低头贴近她的脸。她身子冷如霜雪,他的心空旷如荒原,荒原上寸草不生、大地龟裂、狂风肆虐。
忽然间电闪雷鸣,耳边竹林摇乱、刀剑轰鸣。豆大的雨点落下,他慌忙起身,脱下外袍,想盖在那女子身上,一转眼,那女子已消散如烟。脚下尸横遍野,天地暗淡,唯余檐下的那盏荷花灯还有些微光亮。
……
“殿外!殿下醒醒!殿下……”
赵平煊猛地惊醒。梦中那股空旷到揪心的痛楚还残留在身上,他攥紧胸口的衣料狠狠按下,大口喘气。
我做得很对。将她驱逐出城,下令杖责,我做得对。
这段孽缘由他亲手织就,也该由他亲手斩断,毁了她的眷恋,也就毁了他们所有回头的可能。他绝不回头。
宵练看着赵平煊满头大汗,整个人就像淋了一场大雨。他按住心口,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喃喃自语着听不清的话,活像深陷梦魇、溺于深潭。
[彩虹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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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异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