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遥望

深夜,安乐侯府后院。

一个人影翻越围墙,闪进屋内,身形快得,让看到的侍从以为是自己因天黑看花了眼。

承影不走寻常路地急匆匆赶来,闪进屋内:“殿下,人探到了。在醉墨阁,和霍家二娘同处一间厢房。”

忙于杂务的赵平昀这才抬起头,揉了揉额角,声音慵懒倦怠,“哦——霍将军家的女儿?”

霍二娘的父亲是常年征战迦逻那的将军,多有战功。她怎么和疑似迦逻那奸细的舞妓混一起?是她自己和那舞伎有私情?还是其中混杂着霍将军难以言说的手笔?

不过这些都是齐王该去考虑的事。

“丧仪已举行半月有余,陈御史还未来过?”

“是。”

烛火哔啵,帷幔轻晃,赵平昀淡笑着,可点漆的眼睛映不进一点笑意,“有勇无担,非君子也。”

敢听越王的唆使,去陛下面前弹劾他,斥他监察的手段强硬、搅乱地方,害他被陛下忌惮。又怎么不敢来安乐侯府吊唁,见见被他骂得体无完肤的人呢。有胆骂,没胆见人,这算什么?

“他唯一的儿子喜欢同人赛马,还专喜欢在御街上疾驰,可对?”

“是。”

承影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这位纨绔子弟要因他父亲的罪过而遭殃了。

赵平昀温润如水的笑颜,顿时换成一幅为人担忧的模样,“驰道妄行,乃是犯忌禁。你说,万一撞到马车,或者商贩摊子之类,摔下来,断了腿怎么办?身有残疾,便是一辈子都无法参加科试,还怎么承继门楣荣光?这不得让陈御史愁上天?”

“属下遵命。”承影虽为这位纨绔公子叹息,倒也不会觉得主子的吩咐有什么不对。

只是断腿而已,再一不小心,双腿中间那物也跟着折,断子绝孙而已,又没让他死,也没让陈御史死,主子已经很仁慈了。这个教训和警告,实在没什么分量。承影想,案牍劳形,主子也没精力同往常一般,想些更有趣的花样。

“桑敬熙还是不愿回京?”

“桑大人请旨去做南浦县县令。”

赵平昀眉头一挑,浓黑的眼底闪过流星,“他倒是……心系黎民,甘居下位。”

又是一个痴情的疯子。

桑敬熙十多年前便中进士甲科第五名,考卷被陛下特意挑出,当着百官的面多加赞赏,说这是不可多得的王佐之才。初授官便是从五品的户部郎中,这是多少进士一生都无法企及的位置,他却辞不受命,请命去西南匪患最严重的地方,做一小小县令。

十多年来,几经流转,每隔一二年,因政绩被陛下调入京城,他都会上奏再请去另一个地方任职。天南地北,到处都有他的身影,唯独不愿入京。

这次他请命替齐王去山南东道监察,也是为了结交这位性子怪癖的宰执之才。他最是秉公直谏,在成都府任职,从大江乘船到江陵府不过几日,若听说要督办作奸犯科的官员,他定会前来相助。

听风司查了数年,才探得桑敬熙辗转各地,是为了寻年少时错过的良人。

听到这个消息时,赵平昀哭笑不得。不过也想得见。他年近四旬,不曾娶妻纳妾,也不曾与男子亲密往来,是这个原因,倒也合理。

只是这般大费周章地结交,也没得个好结果。与他同衙共事数月,才使其有了归附之心。谁知十多年未寻得的良人,一夕间便寻着了,他也不走了。

赵平昀未归京,便遭人弹劾,得了治丧的闲职。忙碌十多年,突然之间慢下来,十分不习惯。不过也好,他也可以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番。

——

孙冬离回侯府时,已是夕阳西垂。长街灯火渐起,人影渐稀。

她午后抓住的那人,不是“星沧”,不是她们在信局放过的那假星沧,而是真正的星沧。

被拖进屋后,霍二娘起先拿她的职位威胁她,要她瞒下星沧。她哪肯答应,她内里并不在意侯府的职位。

真星沧倒是个摸透人心的,柔声细气地把假星沧如何打晕他,又如何易容换上他的衣裳顶替他,从而欺骗众人之事,平静地诉说了一遍。

看他哀婉得近乎平和的神色,孙冬离倒真有点信了。又看霍二娘张牙舞爪地把星沧护在身后,这个星沧反而站出来,让孙冬离抓他去见官,孙冬离便更信了。

观察他体态轻盈、指若削葱,确是舞伎该有的样子,他二人互相保护的真情也不似作假。

想来这个星沧也是受害者,便撒手出门,不再过问。

回府紧锣密鼓地练习官话,听夫人嘱咐在筵席上如何照顾三娘,学了一星半点的礼仪,很快便到了考验她的时候。

比平时早起半个时辰,从夜深人静练到天光大亮,她一个护卫,比真正要应酬的主子还慌张。

三娘对她不像主仆,倒似友人。给她安排单住一间,将自己的衣裳赠与她,女师上课叫她坐在身旁一同学习,不一而足。三娘对她如此深情厚谊,她没什么可回报的,最起码身为三娘的贴身护卫,不给她丢脸,让她难堪。

马车很快到了长公主府。

博平郡主是长公主幼女。长公主原是废帝亲妹,因早早归顺时是摄政王的陛下,才得以在改朝换代之际保全自身。陛下登基后,感念这皇家难得的亲情,特意为长公主加封尊号、食邑,允其后代再承袭爵位,这才让今日及笈宴的主人有了破例的郡主之位。

听得前尘往事,孙冬离幻想深得圣眷的公主府不说穷奢极欲,也是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入府,却不尽然。亭台楼阁比之威宁侯府还简约不少。

她身为护卫是不能伴主子在正殿观笈礼的,这等差事只能留给心腹侍女。三娘叫她先去等会儿办筵席的后花园走走,说可不能小瞧了花团锦簇的地方,贵女之间的争斗,往往发生在那儿。池塘、水榭、假山、幽洞,一一勘查过,才能放心。

孙冬离听过不少戏,戏里才子佳人相遇相知、互通心意,甚至苟合私通,通常都是在这后花园。

思及此,孙冬离大睁双眼,打起十二分精神。看每一块山石,每一处花丛,都仿佛飘浮着幽然暧昧的气息,好似这从前真发生过什么。

“你过来!帮我们挂一下灯笼。”假山上的露台,一个侍女冲她招手。

孙冬离左右看看,她身边没其他人,于是指了指自己。

“对!就是你,高个子,过来帮忙!我们挂不上。”

闲来无事,助人为乐也不错,孙冬离点点头。这处假山不小,她走了半圈,有五十来步,原路返回太慢。正前方又是自假山涌出的小瀑布和曲水。踮脚张望,曲水之上的水榭长廊可通往露台。

大跨步行走于长廊阶梯,廊柱间轻纱漫漫、随风摇曳,廊下曲水潺潺、花香怡人。孙冬离忽感心头毛躁,好似被人看猴戏般,带着戏谑与嘲弄凝视着。

猛地抬头四望,又不见人影。想来是今日没睡够,脑子恍惚了。甩甩脑袋,继续上行。

——

沿山长廊的斜上方,原还有一处重檐六角亭隐于茶花丛中,不近前细看,惶然认成专用来焚烧供佛金纸的宝塔也说不准。

好事的越王撑着脑袋,戏虐地眺望孙冬离远去的背影,又觑眼看给手上药的赵平煊,啧了一声,恨铁不成钢地感叹:“早同你说了,随我多多醉卧花丛,多玩些,才不会被情事所绊。你看你,光瞧个背影,就把自己手给划伤了,这像什么事?你还是太玩得少了!她一个略平头整脸的村姑,性子又不温柔,哪里值得你用心!等会儿献舞的舞妓里有几个婀娜多姿的,那性子柔得跟水一样,我召开陪陪你……”

赵平煊缓缓飞过去一记眼刀。

越王对他不识好歹的样子,越发气愤,横眉倒竖:“你瞪我做什么?难不成对她还真留了一丝情义?你别告诉我,你忘了她要杀你的事?”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平煊垂下头,眼中的晦暗宛如深夜潮涌,“不会。”

“你最好是!不然我都瞧不起你,赶明儿若你真忘了,不如换我做哥哥算了……”

越王自顾自地说着,忽感觉无人应答,回头一看,赵平煊正凝神望着某处。凑近赵平煊身边一瞧——斜对面假山后的露台上,那个村姑正举着灯笼,立在栏杆后,眼神凶狠地望向他们。

越王挠头。不是说这个亭子十分隐蔽,可以窥探整个公主府,但别处的人看不见他们吗?这个村姑有千里眼?

侍女唤她抓紧挂灯笼,孙冬离才收回眼神,随那侍女入了后堂。

灯影重重,春风拂面,汗湿的鬓发处觉出了冷,孙冬离咬牙。她进侯府的目的之一就是杀他,绝不能忘却。

他知道她在及笈宴,大约会有所动作。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按了按腰间的匕首,摸到了粗硬的刀柄,孙冬离低头看。是那柄曾赠与他做防身用的。红头绳残缺得只包裹了挨近刀身的那一小截,不似锋刀那般冷硬,也不似绣刀那般殊丽,两头不沾,难看至极。同这段孽缘一样。

索性撕去最后的柔软缠绵,彻底变回原本寒光逼人的利刃,杀气外露、无人能挡。她自然也知道,没了束缚的刀,能伤人,也害己。她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快了快了,下章就走主感情线了。

我又开始上班了,所以更新得会慢一些,还是建议养肥再看……作者是乌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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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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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救
连载中波叶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