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完灯笼后,孙冬离绕远路,一路借着繁荣滋茂的树丛隐蔽身形,一点一点靠近赵平煊方才所在的亭子。
他身边有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贴身侍卫和一位猿臂蜂腰的王爷,此时当然不是下手的时机。孙冬离靠近他,为的是观察他的习性和行迹。
他做南浦村的赵二时,条件清苦,许多事情只能将就,而如今是金尊玉贵的王爷,衣食住行皆是最好的,可以敞开心性任意施为。爱喝什么茶,爱吃什么糕点,出行喜欢走哪条街,除了上值,平日里还会去哪儿,诸如此类,皆可成为下手的契机。
孙冬离藏在重檐六角亭后的榆树上,透过叶缝,只见赵平煊斜靠在亭子的栏杆上,拈着一盏茶,另一只手伸出亭外,去摩挲山茶花的花瓣。
喜欢茶花?可以借着旁人送他花的时候,在花瓣上涂牵机雾,体温一烘,毒性便发。喜欢靠着栏杆?那就在栏杆上涂上木蜡,再加上他们这等人爱给衣服熏香,衣袖衣摆难免会沾上香灰,香灰一碰到木蜡,瞬间手脚发软、全身泄力,她再在脖子上补一刀,便大功告成。
心里盘算着怎么落实计划,那头亭子里的几人已惶然不见。孙冬离移转目光去搜寻,他们已下到假山瀑布前,而月洞门处,贵女们结伴入园。
笈礼已结束,孙冬离只好暂时放下杀人大计。跳下树来,去寻三娘的身影。
一路小跑下长廊阶梯,穿过游廊,贵女们已开始游园。两三个在花圃中扑蝶,四五个在池边观鱼,七八个于高台上抚琴作诗,人影憧憧,笑语喧阗,几番寻觅,皆不见三娘身影。
忽被人拽住胳膊,孙冬离疑是赵平煊派来的侍卫,正要反抓其臂过肩抱摔,摸到的却是滑腻如水的绸衫,忙转头,见到的是一张怒容满面的脸。
“霍二娘子?你,你抓我做甚?”
因这一句话,许多正在玩乐的贵女,纷纷转头看向她们这处。霍二娘瞥了一眼众人,面色铁青,拽走孙冬离,“走!”
越过长廊,直把孙冬离拽到池塘后边的幽径。此处高柳垂阴,怪石峥嵘,十分僻静。
霍二娘甩开孙冬离,“是不是你!”
不愧是武将之女,霍二娘这一甩,孙冬离向前趔趄几步,牵扯到背后的伤,疼得她嘶地抽气。
捂着肩胛,孙冬离不解地抬头:“霍二娘子说的是什么?”
“你还想狡辩!星沧的行踪就是你告发的!除了你,没人知道星沧藏在醉墨阁!”
孙冬离惊谔:“星沧被京兆府的人抓住了?”
霍二娘抽噎起来,推搡孙冬离泄愤,“你装什么傻!你既已答应帮我们保密,现在又出尔反尔,居然还想落个清白名声。没那么好的事!我这就去告诉三娘,叫她把你赶出府去!”
“霍二娘子冷静!我没有将星沧的行踪告知任何人,我可以对天发誓!”孙冬离拦住霍二娘,竖起三根手指起誓。
天有不测风云。倏然间,乌云滚滚,雷声大震。零星雨点,转眼间便出现倾盆之势,孙冬离急忙拉过霍二娘跑向最近的游廊避雨。
“你还发誓!你看,就因为你撒谎,天也看不下去了,才降下这急雨……”霍二娘嘴上咒骂不停,因雨势渐大,视线受阻,被孙冬离拉着急奔,脚步不免踉跄,索性甩开孙冬离的手。
孙冬离知道霍二娘此时正在气头上,也不再勉强她,先快步跑进游廊。
“啊——”
刚跨上游廊的台阶,就听得身后一声尖叫,孙冬离忙回头。
“娘子小心。”
秘色油纸伞遮住了摔倒的霍二娘,和扶住她的郎君。
在雨中奔跑了一小会儿,霍二娘的衣衫已全然湿透,溅上污泥,钗环坠地,发髻散乱。而那郎君天青色的衣袍干净清爽依旧,犹如新制,唯有低身扶住霍二娘的那侧衣摆沾上了些水渍。
雨水打湿睫毛,霍二娘蒙蒙睁眼,瞧清楚面前人的脸,瞳孔登时放大,一直骂骂咧咧的嘴也轻轻合上,甚至咬起了下唇。垂头间,脸颊已泛起红晕。
“承影,把披风送给霍二娘子。”
身后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举着伞上前,将怀里的披风呈上。
霍二娘呼吸急促,不住眨眼,不敢抬头看那郎君。
郎君疑惑地嗯了一声,随即了然地轻笑解释道:“男女授受不亲,还请霍二娘子自行披上。”
期望落空,反被郎君看穿了的心思,霍二娘彻底不敢抬头了。接过侍卫递上的披风和伞,屈膝谢过,“多谢晋王殿下。”便跑向孙冬离所在的游廊。
从认出晋王的衣袍开始,孙冬离便已垂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侍卫礼,全程不敢抬头。
霍二娘跑进游廊,拉她起来。不想晋王也走向游廊,霍二娘只得在孙冬离身旁一同行礼。
晋王步上台阶,“都起来吧。”
天青色轻纱衣摆抚过孙冬离撑在地上的手背。晋王脚步一转,衣袍上的竹影随之波动,沾上的雨滴晃出碎星光点,玉鸣铮铮,泠然悦耳。
白茶香气飘远,孙冬离才起身。
见霍二娘依旧痴迷地望着晋王远去的方向,孙冬离蹙起眉头:“二娘不是情系星沧吗?怎么转眼间,便迷恋上其他男子了?”
霍二娘翻了个白眼,斜睨孙冬离,“井底之蛙,你懂个什么!”
想到孙冬离这等下人,见不到晋王的模样,才会说出这等没见识的话,霍二娘心里便舒坦了些,眉眼也飞扬起来,“算了。星沧大概就是你能见到的最好看的男子了,你没见识也不是你的错。”
孙冬离很想反驳,证明自己的眼睛见过更好看,可是反驳无意义。“星沧真的被逮捕了?会不会是出门透气,被什么事缠住了脚步?”
话题又回到星沧,霍二娘红得像樱桃的脸渐渐恢复常色,推了一把孙冬离,“你怎么说话呢?!这还有假?我骗你一个小小护卫做甚!”
孙冬离忙赔个不是。脑中灵光一闪,忽想到方才赵平煊往园外走去,会不会正是知晓京兆府的人抓到了星沧,赶回去审问?
“冬离你叫我们好找!”
循声看去,梅香伴着三娘从游廊那头快步走来。
“三娘!星沧被抓了……”霍二娘扑到叶曦肩上哭道。
叶曦得知此事,也慌了神,布满云雾的双眼陡然转向孙冬离。
“三娘我真没有!”孙冬离忙摆手解释道:“我得知真正的星沧并未作恶后,再也没管此事了……”
话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知晓真正的星沧后,不管此事,那说明在知晓之前,一直在给京兆府通风报信。这嫌疑愈发洗不清了。
三娘失望的眼神,看得孙冬离心中一痛。她也不消再说什么,留了一句“我定将他平安带回”,便如箭般飞射出去。
——
他向来不是个洞明世事、明察秋毫的人,分不清真假星沧,随意施刑,也是极有可能的。
她既承诺了三娘和霍二娘,要把星沧平安带回,就必会拼尽全力做到。
雨如瓢泼,击打着瓦片,噼啪作响。顺着屋顶倾斜的方向,汇成一条条雨帘。
穿梭于雨幕与垂阴之间,孙冬离全然忘却了,自己还带着伤,受不得风雨的摧残。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他。
寻踪访迹,偷听侍女们的闲话,绕过几道月亮门,在一处海棠西垂的水榭中,发现了赵平煊的身影。
他正与一位鲜衣郎君对弈。他的侍从走至他的身侧,附耳对他说了些什么。他弃了手中棋子,撩袍起身,疾步出了水榭。
看来他是才得知那消息!跟上!
孙冬离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路尾随赵平煊出了长公主府。转过几条小巷,跨过几道门,出了坊,来到大街。
天色已与夜晚别无二致,时辰却尚是白日。大雨驱散了行人,但也有富贵人家架马车也要出行。来来往往数辆马车阻挡了孙冬离的视线,马车驶过,能再次看清对街,她已寻不到赵平煊的身影。
冷静下来观察所处访市,推测赵平煊最有可能走的路。拿定主意,步履不停。
一路寻到市井,周围热闹得让孙冬离不禁怀疑,自己的推测是不是南辕北辙。
忽地前方拐角处,转出两个身着常服,但举止仪态都似训练有素的人,很是可疑。孙冬离等他们经过她之后,转头等了几息,轻身移步,跟上了他们。
那两个可疑的人跨进了一座院子。门锁紧闭,孙冬离左右巡视,无人在侧。翻墙跳上屋檐,附身趴下。
幸而趴下得及时。院子里布满了守卫,且个个身形健壮、虎背熊腰,被发现便难有生还的可能。
眼睛追寻着方才那两人。他们走进了对面的屋子。孙冬离思索着如何不惊动院子里的守卫,跳到对面的屋顶。忽听得底下有闷声喊叫。
轻轻拨开一片瓦。屋子西北角正架着一个人。那人高眉深目、乌发卷曲,正是星沧!
星沧挣扎间,也仰头看见了她,一阵激动。底下传来开门声,星沧迅速正头看过去,不敢再朝上看一眼,怕来人发现孙冬离。
“说,”一柄长剑抵住了星沧的喉咙,星沧大气不敢出,孙冬离紧扣住自己的手,不让自己因冲动而暴露,“假扮你的那个人是谁?现在何处?”
惧怕长剑划伤他的脖颈,星沧只敢小幅度摇头,眼睛却忍不住去瞧那柄随时可能要他命的剑,额间冷汗涔涔。
“主子。”审讯之人转头,似在等待身后之人下达命令。但片瓦的位置,只能看得见星沧和审讯之人半个身子,看不见那“主子”丝毫身影。
“是。”
明明那个“主子”一个字都不曾说,那审讯之人已然明白了旨意,唤人取来木棍。
孙冬离正疑惑,有剑,为何还要木棍?却听得底下星沧嘶声惨叫。
那审讯之人握着木棍,只敲打星沧的膝后、脚踝、小腿。看星沧原来站立的双腿如柳丝般无力地垂着,全靠双手钓在木架上,才没有跌坐于地。宛如一个木偶,由丝线牵动全身。怕是筋骨已断。
孙冬离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惊呼出声。断了舞伎的腿筋,比要他的命还难受。
“说。”
星沧泪如断珠,簌簌不止,一个劲儿地摇头。
审讯之人再次回头询问“主子”时,孙冬离已想好对策。
按照审讯之人转头的方向,估算位置,揭开那个位置的瓦片。纵使她动作再轻,面对这群纤毫必闻的守卫,也很难不引起注意。
在守卫抬头之际,孙冬离骤然跳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那“主子”的手腕。如同找寻木榫缝隙一般,扣住他腕间筋骨,用力一旋,卸掉他所有手力。
环抱住那“主子”,从袖中飞出那柄已撕掉红头绳的匕首,抵在那“主子”的咽喉要害,“放了他!不然——”
匕首尖端陷入雪白的脖颈,红艳的血痕蜿蜒而下,如同一道凄丽的胭脂泪。
身前之人呼吸加重了一瞬,脖颈因匕首的紧逼被迫微仰。天光渐亮,洒在修长脖颈上,显出优美的线条,清隽似鹤。
这人身量极高,孙冬离平视前方,只瞥得见他如玉的下颌。身型没有想象中瘦弱,贴身环抱,只抱得得住半圈。身上没有任何香味,不是赵二。
是未知的人。这个讯息让孙冬离心中有如重锤落下。除了京兆府,还有另一伙儿在追查星沧。京兆府是为了排查奸细,这伙儿人的目的是?
比起已知的危险,未知的事物,哪怕并无危险,也更令人不寒而栗。
人质静得有些反常。孙冬离做事向来不会给对方丢余地。膝盖顶住身前之人的腿肚,脚尖朝筋骨薄弱处用力一踢。
不想人质却快她一步,轻盈旋身,手指快如惊鸿,反手锁住她的双手,卡住她的脖子。
她被迫抬头,乌云移转,那人的脸又隐在黑暗中,光亮洒在她的脸上。
不是卸力了吗!怎么还有手力反击?他在使诈!
孙冬离目眦欲裂,恨不得用眼神生啖其肉。那人哼声一笑,收紧了手。
孙冬离顿感窒息,嘴唇不自觉微张,像脱水的鱼,费力呼吸求生。不行!
孙冬离控制自己,紧咬下唇,即使脸已憋得红透,也绝不肯因即将窒息而露怯。眉头却不自觉蹙起,将她的难忍暴露无遗。
不能在此时丧命!不能在此处丧命!她答应了三娘和霍二娘要救星沧,她答应了自己要杀赵二,她不能死于面前这等残暴之人手里!
脑袋因窒息逐渐产生眩晕。天旋地转,黑暗笼罩了她的双眼。此刻孙冬离的视线里,唯一能看清的,是面前之人秾丽的眼眸。那眼眸清澈透亮,宛若一面镜子,照出她不屈的神情。
孙冬离强撑着牵起嘴角,漾开一抹冷诮的笑。
那人眼底的光点晃了晃,猝然炸开更耀眼的光。
不觉间,脖子上的手松了力。
脖子上的桎梏有了轻微裂痕,桎梏禁锢住的人便如猛兽出笼,狠命朝上一冲。头用力撞上那人下颌和脖颈的衔接处。那人吃痛吸声,还停留在她脖颈处的手却不肯折回,流连地牵住了她的衣衿。孙冬离极速抽出匕首,刺向那人的心脏。
两人倒作一团,压倒了身后的屏风。叮叮当当,琉璃屏风碎了满地。
“殿下!”
孙冬离跨坐在那人的腰上,双手握住刀柄,想将匕首拔出,逃离此地。那人的身子僵了一瞬,旋即反应迅速,一手圈住孙冬离的双手,一手扣住她的肩头,阻止她逃离。力道之大,几近捏碎。
孙冬离想继续使用铁头功撞他,却被他偏头躲过。嘴唇已逼近他的脖颈,索性猛咬一口。那人闷哼一声,气息加重,眼睫轻颤,眸中华光如星子闪烁。扣住孙冬离肩头的手默然松脱,转而抚上她的后颈。
孙冬离惊惧,怕他想折断她的脖子,趁那人动作轻缓,抽出匕首,刺穿他的手掌。那人的手彻底垂下,也勾落了孙冬离发髻上摇摇欲断的半截红色发带,犹如山茶花决绝离枝,带落一头青丝。
在守卫来的前一步,孙冬离闪进暗处,摸近锁住星沧的木架。凭借着多年的木匠手艺,三两下拆毁木架,扶上星沧。
——
承影扶起赵平昀,急唤太医,又催促余下人去追那两个逃犯。
“别追……”
赵平昀捂住胸口的伤,紊乱的气息尚未平复,一股热腥翻涌而上。猛咳数声,嘴角溢出鲜血,眼睛却凝视着孙冬离逃离的背影。
仓皇躲闪,青丝飘舞如绸。蓦然回首,一张清丽的小脸苍白得几近透明。残留的半截红色发带随风飞扬,抚过她漆黑如墨的眼、莹白如霜的鼻。唇色淡如樱,嘴角一抹残红,是他的血。宛如志怪故事里食人血肉的精魅,妖异诡艳,摄人心魄。
心脏剧烈悸动,让他分不清,是濒死的征兆,还是惊鸿一瞥下心弦的拨动。
细化了几百字,应该,会好些吧?
[奶茶][加油][撒花][让我康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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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