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冬离扶着星沧翻出院子,逃了一箭之地,那群守卫依旧紧追不舍,于道路两旁的围墙上跳跃起伏。
孙冬离见状思索:这样逃,他们定会被捉,不若暂将星沧藏于某处,她先引开追兵,随后再回来接人。
打定主意,谋了个近处寻常百姓家后院的柴房,安放好星沧,附耳嘱咐他暂且藏身,她片刻便回。
出而引开追兵,不消一息,果真甩脱众人。复回寻之,未及柴房,便听数小儿嬉闹之声。跳入院中,查其究竟。
星沧靠坐于柴堆上,虚弱得垂头闭眼,几个小孩围着他手持柴枝,皆去戳弄那双因筋骨断裂而姿势怪异的腿。相约打赌,谁把那腿戳正,便可多吃一块糖,谁把人戳醒,便把他的糖分给其他人。
孙冬离跳进屋内,大喝一声,小孩们惊惧不已,纷纷丢弃柴枝,作鸟兽散。
这毕竟是人家的柴房,喝走小孩,他们必定急忙去找家长,不一会儿便会来人。
孙冬离轻唤星沧,星沧眼皮动了动。确认他只是昏过去,孙冬离背上星沧,往长公主府而去。
亟待靠近长公主府,星沧忽地出声:“把我丢下吧。”
孙冬离以为是误听,又或者是他的梦呓,并未答复。
“谢娘子救命,且把我放下吧。”
星沧重复了一次,孙冬离扭头,看他微睁着眼,神色冷静,才明白他是认真的。
“为何?你的腿得赶紧接骨续筋,迟一会儿,怕是会落下残疾。霍二娘子和我家三娘在长公主府急等,快点回去,也好叫她们安心。”
星沧微喘着笑了一声:“正是因她们在长公主府,才不去。我这幅残缺的样子被她们见到,便再没了活路。”
孙冬离心下吃惊:“别想不开,你的腿能治好!三娘也不是那等慕强鄙弱的人。”
至于霍二娘子,她不熟悉,她不好下论断。
“我是凭借美色和舞技侍奉人的,如今这两样都没了,曾经恋慕我的人,定会将我弃如敝履,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不若将我丢弃于路,同她们说我死了,也好在她们心目中留下一个美丽的印记。那样,就算我冻死于路边,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明白娘子为了救我,费了许多心力,若我此遭能活下去,定结草衔环,报此大恩!可我乃卑贱之人,娘子你背上亦有伤,血已浸透我的衣衫,不若将我放下,使你轻松,不叫你再因我受累,我也不值得娘子如此付出。”
孙冬离清楚星沧的顾虑,也晓得在他心里,尊严远比性命重要。但她才不管那么多,依旧径直往长公主府去。
到了后门,托侍女去通报三娘和霍二娘子。
二位娘子至后门,见星沧趴在她背上的惨状,都大吃一惊。
请来府中太医诊治,夜半,星沧醒了。
——
幸而孙冬离手下留情刺偏了几分,不然就算太医是华佗转世,踩着风火轮来,也救不了赵平昀的命。
可怜他注定是个劳碌命。这头刚包扎好,那头就有人来报,夫人带着二郎君和两位小娘子来侯府祭奠了。
承影眉头一皱,忍不住瞥向赵平昀。
赵平昀倒是神色如常,一贯的温润清雅,除了因失血过多,嘴唇有些泛白。
他咬了咬唇,泛白的唇登时有了润泽的血色:“回去吧。”
声音也如常。只是承影还是担心,担心夫人又会带一大堆烂摊子来,哭诉着叫主子给她处理好。
一下马车,果然如承影所料。敦信伯夫人跑出门来,拽住赵平昀的袖子,便开始放声哭闹。毫不顾忌这是大门口,行人往来、看守侍卫,都会看见她毫无仪态地涕泗横流。
“殿下!帮帮臣妇!隔壁静远伯府欺人太甚,抢了我们府的田地,还扣了我们府去催租的管事,污蔑我们暗移界标,侵占了他田地。请殿下还我们清白,为我们做主啊……”
赵平昀接过承影递上的丝帕,给敦信伯夫人擦了擦眼泪,又轻拍夫人的手臂,声音艰涩:“母亲……请进府说。”
掺着伯夫人跨进府门,三双同赵平昀相像的眼睛同时看过来,“……给殿下请安。”
“免礼。”赵平昀抬手轻笑,只是这笑意,终是涩得如同嚼了未熟的青杏。
——
引着母亲和弟弟妹妹们祭拜一遍后,便请他们至后院饮茶歇息,也给他们一个私密的空间,释明此次来访的目的。
倒也不出赵平昀所料。无非是,田庄又被某某侵占、与父亲欢好过的某某又带着野种上门认祖归宗分遗产、三妹妹又冲动打伤了某某被人勒索巨额赔款、四妹妹想要公主的某套头面叫他去弄来……
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在母亲和妹妹们的嘈杂声中,赵平昀始终保持着有礼的微笑。听到需要表示同情之处,垂下眉眼,说两句宽慰话;听到妹妹咒骂勒索之人,要再揍他几拳,他轻轻点头;妹妹展露对公主的嫉妒,他赔礼,说都是他无能……
把解决之法都安排下去后,赵平昀起身微笑着送他们出府。母亲和妹妹们登上马车前,也假惺惺地说了几句“不要为难”“尽力即可”“都是家人”的话。
赵平昀只是一味地微笑点头。
待敦信伯府的马车拐入转角,不见踪影,赵平昀的嘴角顷刻耷拢,眼神森寒如冰。
即使夙兴夜寐地处理一月的公务,也不及此刻疲惫。一座原本坚不可摧的堡垒,经历无休无止的风暴后,夯实的城砖早已在看不见的地方风化成沙,牢固的墙皮也开始龟裂剥落。外人看来,他依旧是那座沉稳可靠的城,只有他自己知道,内里早千疮百孔、腐朽不堪。
那些虚伪、懦弱、贪婪,对他避如蛇蝎的恐惧逃离,又对他敲骨吸髓地索取无度,如同日升月落、四季三餐,他早已习惯。
人活在世上总需要有所牵挂,有所欲求。曾经他的欲求,是带着母亲的期待,成为最获圣宠的皇子,让母亲不再委屈求全,受父亲的凌辱和暴力。可几年过后,当他载着满身荣耀回府,发现母亲竟又生下了弟弟妹妹。
母亲唤了一声“阿琰”,他欢喜地奔过去,却看到母亲蹲下身子,敞开怀抱,接住了一个穿着他幼时衣衫的小男孩。
侍从介绍说,那是二郎君,是他的弟弟。他的弟弟承袭了他的名字、他的衣衫、以及母亲的爱怜。
不曾对他唱过的童谣,不曾对他的柔声细语,不曾对他的落泪担忧,都献给了他的弟弟。
他轻轻唤了声母亲。母亲惶然回头,面露尴尬,“你……殿下怎么驾临贱地……”
他把这一切都归咎于距离的遥远、时间的无情。
又过了些年,他初次接下公务,去翰林院监修史册。朝中某些资历深广的宗室长辈嫌弃他是一个少年,使了些绊子,叫翰林院着了火,十几万卷书册尽成灰烬。陛下降罪,他辩白,说失火当晚他回府看望母亲弟妹,并不在场。
陛下原也只是象征性地查探,问问几句,并非真的要揪出罪犯。可他母亲却站了出来,说他在府里,将偷盗后为掩埋犯罪迹象而放火的计谋同她说过,她知晓这是重罪,不敢包庇隐瞒,这才告到大理寺。
他已经忘记了当时他的感受。毕竟痛苦的事情实在太多,若都记得,他也无法活了。
只是之后数月,他总在深夜辗转反侧。想不明白,污蔑他、背叛他,对母亲有什么好处?
直到看见母亲牵着弟弟,出现在宗正卿的府门前,弓腰谄媚,把弟弟推向宗正卿,叫腼腆的弟弟说些好听话。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他挡了弟弟的路。只要他下了大狱,或者死了,陛下为了继续养蛊,定会再选一个宗室子弟做皇子。很显然,比起他,母亲认为弟弟更应该享受那些“荣华富贵”
从那之后,他的欲求从为了母亲,便变为获取至高无上的权势。
这世间什么都能背叛他、吞噬他,惟有手中的权势不会。
“阿琰……”每次念起弟弟的名字,他心里还是会泛起细若尘沙的膈应,“阿琰他无所求?”
承影呈上一封书信。
拆开,是弟弟的字,曲如蚯蚓、细若蚊蝇,同他永远羞怯畏缩的眼睛一样。
信的前半部分,记录了此行母亲和妹妹们的诉求。弟弟的文采倒是不俗,每一句,都让他眼前浮现出,她们讲这些诉求时的神色。那些脑海中肆意妄为、专横跋扈的脸,同方才她们表现出的谦恭有礼重叠在一起。赵平昀忍不住发笑。
旋即,脑海中又浮现出另一张脸。
不屈的眼睛,冷诮的笑容,狠戾的刺杀,蛮横的撕咬……以及惊鸿一瞥下,摄人心魄的美。
她如同野性毕露、恶气横声的孤狼,不带半分柔情和假意,悍然撞进了他的怀抱,也撞入了他的天地。
赵平昀按下心口的伤处,瞬时,月白色的衣衫,在心口开出一朵盛大的魏紫。他低低地笑了。
从袖中取出藏好的半截发带。那发带颜色暗沉,散发山茶清香,虽被主人熨得平直,但经纬线之间的缝隙,脆弱得随时要断裂。
赵平昀把发带缠在左手手腕,使劲绷紧,发带陷入肉里,勒出了血痕。
细细感受与窒息相似的紧张快感。那种紧缩的欢愉,让那些摧残他的风暴,得已短暂隔绝。他如同饿殍,疯狂吸食这份难得的愉悦。
嘣的一声轻响,发带断了。
赵平昀看了眼断裂口,参差歪扭,毛边纷乱。跟它的主人一样恶劣。
随手丢弃于地。
蝼蚁一般的人,能短暂地为他提供欢愉,已是她最大的功劳。重新拾起那封信,继续读下去。
月白色=浅蓝色,血=红色,所以衣服就是紫色[竖耳兔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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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魏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