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厌弃

信纸被扣在书案上,其上玉指舒展,骨节错落如山峦起伏,连绵有致。

赵平昀轻叹。他这个弟弟,平日寡言少语、唯唯诺诺,从不求他帮忙,这一求,竟求了个石破惊天的——替他向霍家二娘提亲。

且不谈敦信伯府够不够得上霍将军府的门楣,单说二人的性情、习性,一个谨小慎微,一个洒脱任性,一个恪守礼教,一个放浪形骸,一个弱不禁风,一个筋骨强健。

把他二人放在一处,任谁看了,都不会错认为是一对佳侣。只会觉得,是一位骄纵的世家娘子,带着她家的小厮上街采买来了。

倒不怕霍二娘子欺负了他去。只是,若成婚后相处不和谐,凭霍二娘子的脾气,定会把敦信伯府闹得天翻地覆,坏了伯府和她自己的名声,终归是不好的。

手指轻点信纸,脑中思索着回绝的话,眼睛倏地飘忽到地上断裂的发带。手指滞在半空。

人一生能遇上真正心悦之人,比追寻仙人遗迹还渺茫。既然他已梦见自己的神女,他便帮他一把,不叫他做那醒来怅然垂涕的襄王。

——

雨后的星夜,格外清爽澄净,月亮和星星都像沐浴过一般,明亮闪烁。长公主府后院的某间厢房,却没有这般松快的气氛。

“王太医,他脸上的伤能好吗?”太医刚收拾好药箱,掀帘出来,霍二娘便凑上去急问。

太医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伤无大碍,很快便能结痂,再涂上些玉容膏,痂掉了肌肤便会光洁如初。只是腿上的伤……”太医神色为难,霍二娘催他快说,太医才叹息道:“骨易接,筋难全。我已穷尽毕生所学,尽力将他筋骨接好,保证他伤好后能下地行走。但若说毫无阻碍,怕是蔺仙再世也办不到。”

“那他……还能跳舞吗?”孙冬离小心翼翼问道。

“行走尚有跛脚的可能,遑论作舞?”

孙冬离垂下了头。

送走太医,孙冬离和三娘商量,平城哪处的院子最隐蔽,不会被京兆府的人发现,计划租来安顿星沧。若还将他留在长公主府,迟早会被京兆府的人逮捕。

二人左思右想,还是士人学子云集的醉墨阁附近最好,想同霍二娘再商议如何运送过去,却见霍二娘已提起裙角,正跨过门槛,往外走去。

“二娘要去哪儿?”叶曦问道。

霍二娘脸颊微红,讪讪回头,一时语塞:“我……我母亲吩咐过,不许在外过夜……我……我赶着府门落锁前回去呢……”

说到最后,霍二娘喉间微梗,心虚地抬起眼皮又垂下。她自知她平日作风不羁,没人会相信她说的这番话。

“那星沧呢?”叶曦又问。

“有你们在就好了啊,我,我就在这儿也没什么用……”既然没人相信她的说辞,她也没必要再遮掩,反正她在贵女间的名声本来就不好,再坏一点也没关系。思及此,霍二娘觉得自己想得真透彻,根本无须气弱,瞬时挺直了腰板:

“说白了,我就是玩玩而已。我付出金钱,他付出容色和舞艺,是等价交换。如今他容色与舞艺皆失,我还出钱给他看病,已是念在多年相识的份上,施行仁义。再多的,我给的出,他还得了吗?不若就此打住,从此两清。”

霍二娘此前为星沧的失踪哭天喊地,到现在的断然绝情,短短一日间,竟有如此巨大的转变,不得不叫人唏嘘慨叹。但她的这番话,又让孙冬离深觉有理。

“你们慢慢照顾吧,我先走一步……”

不等叶曦和孙冬离有何反应,霍二娘果断回头,拔腿就走。

“哎呀!”

不料一出门便撞到了人,脚绊到门槛,摔了个屁股墩,“郡主你走路别再这般风风火火!看路!”

霍二娘搀着侍女的手爬起来,怒瞪一脸兴奋的丰亭郡主。

“三娘三娘!”丰亭郡主毫不理会霍二娘的怒气,直奔叶曦而来,“我给你透露一件坏事,叫你好做准备避过去。你听了心里有个打算就成,可别表露出来,也别说是我说的啊!”

“嘻嘻——”丰亭郡主凑近叶曦,手挡在嘴前,凑近了叶曦的耳朵,“哎?你这个新侍女倒有些眼熟。”

忽瞥见叶曦身旁的孙冬离,原本想说的话便岔开了去。丰亭郡主眼珠上翻,嘟起嘴沉思。

“哦——我想到了!你长得竟有几分像我阿娘!”丰亭郡主爽朗笑道。

“你什么眼神?!”霍二娘听到这等荒诞至极的话,想离开的心思顿时烟消云散。几步上前拉过丰亭郡主,指着孙冬离,恨不得用手扒开丰亭郡主被浆糊粘住看错的双眼,叫她好好瞧清楚:

“钟颖清!你长点脑子吧!你说一个低贱的侍女像你阿娘,你这不是在玷辱你阿娘吗?这要是被有心人听见,报告给你阿娘,仔细你阿娘又罚你抄经。到时候,可别想再找我们帮你抄!”

“嘿嘿,我阿娘可没你母亲凶悍,她才舍不得罚我,只会给我多添几件苏绣的衣裳。上次罚我抄经的是气性大的爹爹,爹爹目下在京兆府处理急事,他才没心思管这些。”

丰亭郡主将孙冬离上下打量了一番,嘀咕道:“真的像……见过许多同样是从会稽郡来的,都没她这样像……”

“你叫什么名字?是打哪儿来的?”丰亭郡主打量完,高声问道。

孙冬离被郡主和霍二娘这一出戏唱得,脑袋有些发昏,不明就里,但还是对答如流:“回郡主,奴婢名叫孙冬离,是江陵府人士。”

“江陵府啊……江陵府在西边,会稽郡在东边,相隔这么远,怎么会长得像呢?”丰亭郡主手抵着下巴,喃喃自语。

叶曦笑道:“女娲娘娘捏泥人,也难免捏出几个相像的。何况大雍人口繁多,而人的脸无非是两只眼睛、一张嘴,不管怎么排列分布,总有人是相似的位置,看着就像了,并不一定是有什么亲缘。”

丰亭郡主点点头,“说得有理。但你为什么叫这么个不吉利的名字?冬日苦寒,又加了一个离别的词,谁这么不希望你好呀?”

“难不成,是卖你进侯府的妈妈嬤嬤?”

倒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孙冬离愣了一瞬,“不是,是我爹爹取的……”

回想起自己名字的来历,又不免勾起那些极力想忘却的回忆。“我母亲是在冬日离开的,爹爹要我铭记,因此就择了‘冬离’为名。”

“呀——”丰亭郡主惊得忙捂住嘴。虽说孙冬离只是个下人,但人多少都有仁爱怜悯之心,听得旁人取名是为了纪念母亲去世的日子,难免自觉失言、暗自懊悔。

孙冬离看众人的反应,也猜到了她们误将“离开”当作死亡的委婉说辞。不过,她也不必解释,母亲对她来说,活着与死去,并无分别,她都不在意。

为了岔开这个冒昧的氛围,丰亭郡主又转回去说起那件“坏事”。“陛下要为公主选个伴读!而你因为在世家贵女里,是出了名的秉性温良,赫然在候选之列。”

“公主都快及笈了,早年不招伴读,这都要出降了才招。难道,陛下也觉着公主上次闹太过了?”霍二娘和丰亭郡主互通眼神。

一提起上次“大闹红绡楼”的事,二人都羞赧起来。

“总之你快跑!那不是个好相与的主!”霍二娘郑重其事地握了握叶曦的手。

叶曦凝眉,眼前一片荫翳:“我晓得的……”

——

追查了数月,一直寻不到孙冬离到南浦村前的只言片语。而长兄一离开江陵府,他的线人便传回密报。这让他不得不怀疑,是长兄刻意压下的。究竟是怎样的过往,才会故意抹去所有痕迹?

赵平煊急回府查看密报。

一拉开卷轴,“渡生阁”三个字骤然显现。仿佛每一个字,都藏了无数随时会启动的暗器,叫赵平煊凝神屏息,凛然戒备。

阅完,赵平煊阖上卷轴,神情比阅前更加凝重。

卷轴里没有一个字提到孙冬离。

这比直接告诉他背后真相,还令人惊骇。她的背景不堪到,动用多方人力也要掩盖?还是说,他是如此重视她,重视到不惜耗费大量心力。

灯火昏黄如酒,照进赵平煊琥珀色的眸子,似乎,也叫他茫然迷醉。

晨间划出的伤口还隐隐作痛,赵平煊捏紧了拳头。

她行走于长廊间,矫健如豹,轻盈如燕,丝毫看不出那八十杖对她有任何影响。他还是太小瞧她了?

他的梦里,她倒于血泊中,苍白得似随时会破碎的纸。而现实里,她却依旧神采奕奕。

依旧那么爱装模作样,装成一副乐于助人的样子,谁唤她,她便去帮忙。赵平煊冷笑。

惶然间,眼中闪过她利如寒刀的眼神。心头一跳。

她也恨他吗?她有什么资格恨他。

抓起卷轴丢进卷缸,倏地落下一个东西,喀嚓一声,断成两截。

赵平煊转眼一瞧。心冷了一瞬,如穿堂风掠过。

是那把欲送给她的牛角梳蓖。

当初他折断了梳齿,只是他单方面决裂。如今断成两截,是否昭示着,此情再无复原的一日?

赵平煊闭眼狞笑。他居然还想过复原?可笑至极。

我是不会放弃阿煊和小离这条线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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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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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救
连载中波叶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