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再见

霍二娘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管星沧。叶曦和孙冬离不忍心弃他于不顾,在醉墨阁附近租下一个院子,又派了府中一个嘴巴严的小厮去照看。

叶曦为逃避做伴读的事焦头烂额。她母亲也急得跟无头苍蝇似的,整日这边打探还有哪家贵女是候选,那边散播自己女儿并非表面那么温顺,企图落选。又想到故意这么败坏叶曦的名声,怕是会影响日后嫁人,又懊悔不已,心急如焚。

想想还是先躲过眼前的祸要紧,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只一点,这选伴读的事一日不结束,便一日不许叶曦出门。出了门和那些贵女再一起玩耍,温良依旧,她刻意散布的恶言,不就不攻自破了?

叶曦也没心思出门。几日来,不是独坐于窗前垂头发呆,就是窝在榻间,恹恹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请了太医来看,说是惊悸过度、气机逆乱。众人只得更加用心服侍,不敢再让她受一丁点儿惊吓。

就这么沉郁地过了一旬。某日,叶曦突然想起,该去探望探望星沧,可自己又被下了禁足令,只得叫孙冬离代她去。

孙冬离想着,正好可以顺路去看桢哥,遂早早起来收拾包袱。将近日,夫人、三娘赏赐的绫罗绸缎和金银细软统统装上。趁这次机会,多给桢哥留些钱,下次再得令出府,就不知道是何年何月了。

——

从桢哥的院子出来,孙冬离随同众人沉郁多日的脸上,漾起了春风和煦般的暖意。

秋水家生意日日兴隆,又在县里开了一家更大的成衣铺。每日宾客盈门、供不应求,连县丞家的娘子要定制,都排到了下半年。

师父陪同师娘去祭拜桢哥的父亲,碰上了同来祭拜的周家族人。周家族人恬不知耻,拉着师娘,非要叫桢哥认祖归宗。

当年桢哥的父亲病逝,周家族人嫌弃师娘只是一个穷秀才的女儿,配不上周家世宦之家的门楣。寒冬腊月,就把孤儿寡母赶出家门,还霸占瓜分了桢哥父亲留下的遗赀。说桢哥父亲都死了,师娘才察觉怀了孕。断不肯承认桢哥是周家血脉。

如今看桢哥文曲星下凡,乡试得了江陵府头名,顿觉失算,忙赶来认亲戚,好叫桢哥日后做了大官,他们也鸡犬升天一回。

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师父跟旁边人家借来一杆锄头,挥起就是一个囫囵的圈,周家族人躲闪不及,咕噜一声,齐齐摔进田坎旁的臭水沟。周围乡亲们捧腹大笑。师娘怕把人弄伤后,他们会去报官,急上前看。

师父将锄头重重一立,大声呵斥,警告他们,若再来打搅师娘、桢哥以及桢哥父亲的坟,他定不再饶他们。想去报官便去,看看官老爷会不会帮他们。

周家族人自知理亏,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又遭周围乡亲们唾骂、扔黄泥巴,只得抱头鼠窜,灰溜溜地退了。

虽远在千里之外,孙冬离通过文字,也感受到了他们的安逸喜乐,心里也充斥着满满的暖意。

只是,听师父师娘说,桑大人竟请旨留职,做南浦县的县令。他们每每路过姑姑的坟,都能看到新鲜的花束,每隔几日,又见桑大人在墓前静坐。无喜无悲,无言语,就那么安静地坐着,时而抚摸碑文,时而起身拔去墓周新长的杂草,从天亮到天黑,一待便是一整日。

孙冬离读到此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不关心桑大人如何,只关心姑姑会怎么想。若有情,姑姑又怎会刻意远离;若无情,又怎会一直保留桑大人做的簪子。

大约情之一字,难如天书,她是研究不明白的。索性姑姑的情已随着生命的终结而落幕。而她,则不需要,便也不用研究。

——

她们为星沧租的院子,在醉墨阁后的僻静巷子里。那里住的,大多是相处了几十年的老邻居,熟得甚至可以去对方家里睡几晚,所以许多人家都懒得关院门、房门。

因此,当孙冬离远远瞧见星沧的院子大敞着门,并不惊讶。

可一跨进门,扫帚倒在院子中间,脱落的老树叶堆得满院子都是,灶头的柴是湿的,药罐的盖子上粘着厚厚一圈污垢,用力拔才拔下来。

房门敞开着,从院子里望去,屋内黑漆漆一片。不点灯,也不开窗。不像是有人打理的模样,倒像是荒废了多年似的。

进了屋,床上没看见人影。又出到院子里来,喊了几声小厮的名字,也没人应答。再进屋,推开窗子。

窗上满是灰尘,孙冬离后退着拍掉手上的灰尘,陡然感觉踩到了什么。一回头,吓得她魂都差点飞了。

星沧正倒在桌边,手边还碎着一个陶杯,碎片四周有淡淡的水痕。

孙冬离忙去探星沧的鼻息。

还好只是昏迷。

又去查看陶杯和水痕。只是寻常凉水。

结合院子的狼藉,她大约猜到了。是那个小厮渎职,敷衍做事,不知道溜去哪儿玩了。星沧要喝水,没叫到人,便自己搀扶着下床。挨到桌边,腿脚疼痛难忍,栽倒在地,脑袋磕到什么,便昏了过去。

孙冬离将星沧抱到床上,又出门去,急托邻居去请个大夫。

一来二去,等星沧苏醒,已是午后。

星沧瞧见床头的孙冬离,眼睛顿时泛起浓浓雾气。

孙冬离不喜见人哭,忙叫他止住。说了些好好养病的宽慰话,估摸着时辰不早,她也该回府向三娘禀报,好赶紧派个新的小厮来照看。

孙冬离理理衣摆,准备要走。星沧却让她稍等。

他转到床里边,从被褥底下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还请孙娘子,帮我交托给……霍二娘子。”

孙冬离接过信。临出门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星沧轻轻闭上了眼睛,泪水自眼角溢出,流成一道精亮的白痕,隐入鬓间。

从众星捧月,万众瞩目,连公主都为了争夺他不惜动用手段。到半身不遂,门庭冷落,院子枯叶堆积一层又一层。一落千丈后,穷困潦倒的日子里,唯一的挂恋,居然还是那个只贪恋他美色、并无半点真心的人。

转念一想,倒也不必介怀。对于他们那种以情意为卖点的行当来说,曾经有过真实的感情,哪怕是朝露昙花,也已是难得的慰籍。

——

乘驴车进内城,快到霍将军府,孙冬离才发现,今日打算归还的《广韵》《集韵》还在包袱里。

只得催车夫快走,赶紧送完信,回醉墨阁还书。迟一日还,得扣好多铜板。辛苦挣来的银子,还是不要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下了驴车,请门房通报。门房禀报回来,叫孙冬离把信交给他,她人就不必进去了。

这倒正合孙冬离的意。

信交到门房手里,门房随意塞进袖中,转头继续和几个侍女叽叽喳喳。

“二娘起初知道是晋王殿下派来的人,还十分欢喜,后来听夫人说完缘由,脸色立马冷了下来。”

“然后又砸东西啦?”

“可不是!把正堂里所有花瓶、屏风、茶壶杯盏,砸得稀巴烂!前去收拾的人,都没地方落脚!”

“晋王殿下派来的人到底说了些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只听二娘院里的洒扫丫头说,二娘在屋里举着剑,对着枕头一直砍,样子跟老爷在战场上砍迦逻那人一般,可吓人了!嘴里还不住念叨着‘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去死’之类的话,活像魔怔了……”

“哎呦!你可别说了!今日是我在厨房当值,等会儿要去二娘院子里送点心。你说得这么吓人,我哪儿敢去呀……”

来了驴车,孙冬离坐上去,门房处的闲谈声愈来愈小,渐渐地,被街边熙来攘往的马蹄声掩盖。

——

她还是更习惯于外城的热闹嘈杂。

倒不是喜欢,只是走在被贵女们嫌脏的坑洼不平的市集路上,她才敢放肆地呼吸。

已是春暮时节,绿荫渐浓,落英缤纷,枝头只余点点残红。拂面而过的暖风里,混杂着路边食摊上糖糕的甜、梅子膏的酸,以及馉饳儿的香。

孙冬离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车已行过,眼睛还流连在那些诱人的食摊上,不得不侧过身子、扭过头去看。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撞人啦——”

“快避开!那马疯了!到处乱撞——”

热闹祥和的集市顿时炸开。

“娘子!前方有马车乱撞,我们先换条路走吧!”驴车车夫迅速调转车头。

孙冬离闻得人群的惊呼,回过头来。

一辆二驾的马车正飞奔而来,马儿不知为何发狂,两匹马岔开向相反的方向跑。车夫早已吓得六神无主,缩着身子扒住车厢门的边缘,只晓得紧闭眼睛尖叫。

那两匹马似在厮斗,一只奋力往左跑另一只拼命往右跑。二马势均力敌,以至马车时而向左,撞翻了胭脂摊,时而向右,冲开裁缝铺的大门。还险些把正在裁缝铺选布匹的妇人撞倒。

整个集市都被这两匹疯马闹得鸡飞狗跳、乱作一团。无人敢上前制止,因为能乘两驾马车的,不是富商巨贾,便是士族公卿。京中纨绔子弟赛马疾驰于闹市的,虽不常有,倒也不稀奇。先前有义士阻拦,反被那纨绔揪了去打一顿。这也是孙冬离见过的。

孙冬离把头埋进肩膀,让自己别再看,也劝自己别管。倏地耳边一声尖叫:“啊——那马车朝这边冲来了!”

“郎君!郎君快躲开!”

那两匹马忽地同了心,并在一处,合力向孙冬离右边的首饰摊撞来!而那摊子前正有一个听到尖叫,才转头看去的男子。

他来不及躲了。

一阵疾风刮来,略过快要撞到那男子的马儿。马儿霎时高抬四蹄、嘶声震天,仰颈抽搐两下,悍然倒地,连带着整架马车侧翻轰然。

路人觑眼看去,那两匹马的脖侧都有一个铜钱般大小的血窟窿。而那差点被撞的男子,却被一个高挑娘子搂着倒在首饰铺旁。那高挑娘子的手中,正有一柄鲜血直滴的匕首。

赵琰因有耳疾,此刻全然听不见周围鼎沸的喝彩声、惊呼声,只听得清身侧那娘子的深喘。

——

救下那男子后,孙冬离确认那男子除了受惊外,身体并无伤处,转身用驴车上垫的枯草擦干净匕首,收回刀鞘,抱拳作揖回应周围路人的赞和。

见醉墨阁就在不远处,而前面道路因方才那马车横冲直撞,已一片狼藉,驴车不便通过。索性付了车钱,步行前往。

而此刻,离那首饰摊几步之远的对面茶舍二楼,正有一人,随着方才那飒爽救人的娘子的身影,眼眸轻动。

承影看主子的眼神跟随的是那日捅他一刀的娘子,而不是自己的亲弟弟,正想出声提醒,二郎君似乎受了惊悸,神情恍惚,还呆呆地望着那侧翻的马车。

一直默然倾听手下回报的主子,却骤然奔向了楼梯间,“承影,扶二郎君回府,我随后自回。”

赵平昀下了楼,街上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如潮水,不见那娘子飞扬着发带的踪影。

拨开人群,无视路人对他容颜的惊叹,兀自奔向那娘子离开的方向。步履匆匆,衣袂翩翩,一刻也不想停。

终是在一座楼前,望见了她影约身影。

仰头望向牌匾,原来是一座书楼。

她会杀人,会救人,竟然还浸染文墨……

赵平昀立在醉墨阁大门前,往来人流不绝,都似走马灯般漂游而过。

乍然惊醒后,才发觉自己竟然二话不说,冒然跟随一个前些日险些让他丧命的女子,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场所。

不禁自嘲一笑。到底是鬼迷了心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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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救
连载中波叶海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