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秋水和桢哥的劝说,孙冬离临时改了计划,直等过完了年,才又和桢哥一同启程。
一路乘船,经夔州、归州等地,行了半月到达江陵府。再转乘马车,越秦岭,行一月左右,终于三月初抵达平城。
被京城的风华物茂所震惊自不必说。他们一路进城,脑袋就没稳固过,左看看按管调弦的茶坊酒肆,右瞧瞧萧鼓喧空的朱阁高楼,一切都那么新鲜有趣。
因村里县里乡绅们资助了不少钱,他们计划去京城最有名的藏书楼醉墨阁附近住。那有许多据说宫里都没有的孤本名作,名家大儒、士人学子纷至沓来,由此那附近的坊市,便也成了本朝最兴盛的谈学之地。
日到方中,他们先找了家做江陵菜的食肆坐下,正赏着窗外春景,忽瞧见一身怀六甲的妇人于道中跪地啼哭,还是江陵口音,呜呜咽咽中冒出“卖身葬夫”几个字眼。桢哥许是想起师娘当年新寡时的模样,大约也是这般艰难求生,眼眶红了,说想助她一把。孙冬离也听得叹息连连,遂同意。
买了一块郊外的田地,棺椁碑刻一一备好,当即便给她先夫下了葬。又找牙人打听,内城有家侯府急找奶娘,那娘子家世清白、容貌秀丽、又近临盆之期,侯府管事很是满意,便应了这个职。
送那娘子上了进内城的驴车,他们赶去订客栈,竟一间不剩。孙冬离清点剩余的银钱,连住那客栈一晚都不够。
垂头丧气地从那客栈出来,行人皆是身披绮绣、头戴朱缨宝饰的富贵郎君,说说笑笑,都相偕往同一个方向去。桢哥拦下一人,那人焦急万分:“哎呀你别拦我!?洲先生今日要来醉墨阁讲学,机会难得,京城好多名流都在,听说连齐王殿下也要来呢。你要去就赶快,不然连门口都站不了了。”言讫,先跑了。
孙冬离不认识?洲先生,但见桢哥两眼放光,大约也猜到是某位当世的名家大儒。桢哥偏头瞧瞧跑掉的那人,急得和孙冬离挤眉弄眼,丢下一句“我也去看看”就随那人跑了。孙冬离抗着两大袋行李和数个大书箱,喊桢哥等等她,一错眼,人影就不见了。
行李笨重,她不好追过去,便坐在客栈门口的栏杆上等。忽的一阵清脆铃声传来,孙冬离抬头,一辆华贵的马车正缓缓行来。马车四角挂了迦陵频伽的银铃,车厢由上等楠木所制,清新甜润的香味扑面而来。清风拂柳,杏花满头,轻纱所制的车帘飘起,一张熟悉的侧脸显现。
孙冬离倒吸一口凉气,怔住了。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低垂的眼悠悠流转,孙冬离忙背过身。等那铃声渐远,料想马车已离去,孙冬离才又回身,不期撞上了人。
是凤髓香。她一直随身携带着那日捡的镂空香球,对这个味道无比熟悉。身形修长挺拔,肩膀较她微宽,下巴抵到她的眉间,习惯性垂下嘴角,好似永远也开心不起来。衣裳用的布料和花纹她都不认识,但也看得出用料华贵、绣工精湛,往日在南浦村,她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让他穿上此类上等衣物的。到底……物是人非。
眼睫颤抖,她犹豫着,要不要抬头。那人已然开口轻笑,“躲什么?怕我杀你?”
嘈杂喧闹的心跳霎时停顿,她惊愕仰头,赵二恶劣的笑意还停留在唇边。她从没见过这般光鲜亮丽、烨然若仙的赵二,也从没见他露出过这般晦暗的眼神。
“是情怯。”她向来直言不讳,即使被赵二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又热气升腾染红了脸,“算来也有三月不见,恍然间碰上,我也震惊不已,一时不晓得怎么面对,又该说些什么,便下意识先回避。”
赵二晦暗的眼神闪过几点微光,很快重陷黑暗,唇边的笑多了些嘲讽的意味,“他又派你来平城做什么?继续愚弄我?”
“他”是……谁?愚弄?
赵平煊看着那张依旧装傻充愣的脸,心头的雷暴愈演愈烈。她竟厚颜无耻到如此地步,他不杀她,她反而自行上京,来做什么?新任务?还是来讥笑,他被她骗得团团转?
赵平煊苦笑一声,眼神乍然凝重。
没必要再手下留情。她是个手段狠辣,长于伪装和欺骗的女人。她曾背叛过你,或者,从一开始,就是她的陷阱。那些贴心照顾,那些温柔嘱咐,那些刻意背着你却又让你看见的忧愁,全是假的,全是仅为你一人精心设计的一出戏。
强装镇定地转身步下石阶。他不要再看她,他不要再留意注视她,她那双澄澈到寡淡的眼睛会将人骗进去杀。临上车前,赵平煊停下脚步。招来宵练吩咐了一句。径行上了马车。
孙冬离看着赵二离去背影,心间竟泛起莫名的酸涩。同每次在村口送姑姑去走镖时一样,心里一抽一抽的隐痛。幼时不懂得心为什么会闷闷的、会隐痛,只偷偷躲在门后流泪,不敢哭出声,怕隔壁秋水爹娘听到笑话她,也怕他们告诉姑姑,姑姑又要说她不坚强、太懦弱。
她习惯了压抑。愤怒、恐惧、悲伤,甚至喜悦也是。她总是如此,发生任何事,第一时间是冷静,想办法,去行动,去解决。她乘着独木舟,遇激流、暗礁奋力向前冲,等到岸后,才惊觉险境早在她划动两次后便已渡过,而途中旖旎风光、脉脉温情,她也早已错过。
什么是钟情?戏文里皆是生死相依,可为其生,可为其死。她想她才不会为了赵二死,所以她不钟情。可当他离开后,她的心空荡荡的,她不喜欢那种感觉,要填满。忙碌不停,做任何事都好,只要不停下来,那种空荡的感觉便不会浮上心头。可一旦她停下来,往昔同他的画面,便如走马灯似的在她眼前回放。
她为账目忧愁,秉烛重算,他递过来的温水和外衫;她未察觉的伤疤,他翻出来药膏替她抹上;她幻想着游历天下,她以为他会像旁人一样嘲笑,但他只拿过舆图,给她规划好路线,画好马车和乌篷船的图纸,他相信她有能力制好车船,也相信她终有一日会实现。
直到除夕夜,竹林里出现那盏寻常荷花灯,她才明白,她那颗总是伪装成木头的心,也曾萌动过。
可是这一次,她还是像以往无数次一样,错过。
压抑数月的思念在这一刻如潮倾泄,奔涌而出。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在即将滴落之际,她拧眉闭眼,紧咬牙关。用力睁眼,她不要,不要重蹈覆辙,不要再错过。向前追去。
马车后的侍卫却一拥而上,将她层层围住。
惊诧迷蒙的脸上尤挂着泪珠,一瞬间,她便明白了他的决定。眼睁睁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转弯处,她无力追寻。
春日午后阳光明媚,照得人暖烘烘的,许多人家趁天气好,同三五好友出门踏青。车水马龙,人影参差,鼓乐喧天。惟她一人,滞留数九寒天。
——
一切都那么突然,被丢出城门,被撕毁路引。来不及伤感,孙冬离接住同样被丢出来的桢哥,在城门卫的长枪逼迫下,快速收拾好散乱一地的行李。
搀着崴了脚的桢哥去临近的药铺看,药铺老板亲眼见到他们被扔出,不敢收留,跟驱赶狗似地驱赶他们。一路碰壁,沿路摊贩连地都不让他们坐。没法,只得跌跌撞撞逃去近郊山林,想在天黑前寻一个破庙安身。可哪有话本里写的那么简单,破庙也挤满了常年盘踞于此的乞丐和流民,他们异常团结,绝不允许外人抢占一点遮风挡雨的位置。
桢哥累得再也走不动,孙冬离背着他到一棵粗壮的榆树下暂歇。北边不比南边,初春时节,树枝才刚发嫩芽,远没有茂密到可以遮蔽风雨的程度,而此时天边闪过惊雷。
咬咬牙,背上桢哥继续前行。没有破庙,没有大树,总有山洞、岩崖可以遮雨。
落雨了。孙冬离赶紧从包袱里找出衣袍盖住桢哥,摸了摸桢哥的额头,只是因体弱受伤又受了惊吓,昏了过去,幸而没有发烧。
赶走山洞里的蝙蝠,砸死窜出的老鼠、蜘蛛,背着桢哥进洞。铺好地,点火,给桢哥包扎。
治外伤的药膏方才在城门收拾包袱时遗落了,明日得想办法搞到,城门口的药铺不会卖她,找破庙里的乞丐置换是否可行……
会试在即,但路引被毁,他们无法进城,也无法证明身份参试,得去找黑市的人弄来两张……
山洞终不是长留之地,弄新路引还需些时日,城门口的客栈不会收留他们,找户近郊或远郊的农户家暂住是否可行……
他们手中银两殆尽,借住人家也要钱,城外有哪些日结的活计可做……
洞外暴雨倾盆,此处山洞仅比外边土地高出数寸,积水快要灌进洞来。孙冬离忙去洞里找寻大石块,来来回回搬石头垒隔墙,还要轻手轻脚注意別吵醒桢哥,影响桢哥休息和恢复,等雨渐弱,积水不再渗透,天已转成灰白。
孙冬离累倒在地,随意摊开着,喘息不停。忽然想到昨日午后,她脑子里想的那些乱七八糟,不禁哑然大笑。
什么不要再重蹈覆辙、不要错过,什么压抑。她从来没有慢下来欣赏,没有发泄情绪,没有展露自己的资格。木头心挺好的,甚至不够,得铁石心肠,这样才不会给别人留下任何伤害她的机会。
不好意思……这一章发晚了
阿煊好像太狗了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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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巨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