剿匪的请示被驳回,赵平煊蓦然忆起,那日夜宴上越王借着醉酒吐露的心声。
他们三人同为从宗室挑选出来过继的嗣子,只因他赵平昀曾养于皇后膝下一年,陛下便对他格外优待。亲授骑射,频考学问,带他登临封禅、祭祀先祖。如今连做事的机会都先给他,真是用心良苦。
苦笑一声,端起碗药灌下。日子还长着呢。出类拔萃的对手也并非完美无缺。鹿死谁手,未到终局均有变数。
“殿下,江陵府那边来报。”宵练接过空药碗,转给侍从,侍从们领会其意,悄然退下。
“那名村姑进了桑大人和……那位殿下在南浦县暂住的别院。”
赵平煊挑了挑眉。竟然和他也有联系?晋王、渡生阁、她,一切都那么凑巧,严丝合缝。
他原本并未怀疑长兄。他知道长兄虽处事手段狠厉,但心性还算善良正直,不会做出残害兄弟这般下作的事。可如今事实就是如此。
那他也没必要再手下留情。
“她怎么去的?”
“回殿下,是由一家当铺的老板领着去的,其间走的都是人流多的大路。”
竟又是如此的“光明正大”,符合她一贯的作风。
“待了多久?”
“从午时一刻到酉时三刻。”
三个多时辰,很久。赵平煊忽的冒出一个怪异的猜测,他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张淳朴又清丽的脸。
初看并不起眼,只觉容貌尚可,若放在京城闺秀中只能排到最差的那一等。可相处久了,便会发觉她清丽动人——肤白胜雪,眉若刀剑,秀鼻并不高挺,同大多南边女子一样,起伏和缓似丘陵,樱唇小巧圆润,可爱怜人。是张矛盾的脸,却又在其中蕴出了别样的风致。
某夜他醒来喝水,见厅堂一角尚有微光,他转过隔墙,她正于灯下伏案忙碌。她抬头见是他,澄澈到寡淡的眼眸粲然一笑,耀如繁星。
“殿下?”宵练出声提醒。
赵平煊从回忆中醒来,才发现桌上大河改道图纸被他画偏了线。回想起方才的猜测,只觉可笑。
姿容并不出色,仅是因为他那时感念她的“恩情”,才觉得她尚有可取之处。如今还未忘却那点“可取之处”,仅是他长情心软罢了。公正来说,她不过一清秀农家女,断然入不了长兄的眼。他究竟在乱想些什么?荒谬至极。
“她……可有见到那花灯?”
“见着了,取下花灯手探花灯底部,怔愣良久,四下里张望试图寻到送灯之人。后一人等至深夜,露水渐重,寒气渐浓,才归。翌日赶早进县城售卖木具,路上咳嗽数声。”
赵平煊无意识敲击膝头的手顿住,垂下眼帘。她既然选择了出卖,何必再在无人处装出一副留恋的姿态。装给自己的良心看吗?好安抚自己产生了点愧疚的心,骗自己那些都是不得已,如今她已向神佛忏悔,那些罪过便统统洗刷净了吧。
手不自觉地握成拳,越收越紧,指甲陷进肉里,鲜血溢出。赵平煊轻嗤。哪有那么容易翻篇,加害者没资格替受害者原谅自己。
——
天边冒出几颗星子时,孙冬离才从那华贵的坊市中出来。手里握着姑姑的簪子,赶着驴车回秋水家的铺子。
没想到,那所谓的贵人便是桑大人。进屋后,俩人都诧异万分,桑大人除了诧异之外,还有一种恍然大悟。
孙冬离牢记此行目的,作揖后便开门见山,表达想从桑大人手里买回簪子的诉求。
桑大人反问一句,可认识“阿璧”?声音颤抖,眼眶湿润。
原来是姑姑的旧友。孙冬离神色微变,垂头嚅嗫,“姑姑已于上一年四月逝世。”
桑大人如遭惊雷,手撑不住桌案,委顿于地,泪珠涟涟。颤抖地从怀中掏出簪子,轻扶其上篆刻的“槐璧”二字,似勾起旧日回忆,震魂摄魄,攥紧簪子贴于胸口,终是忍不住放声恸哭。哭声哀婉决绝,叫孙冬离也红了眼眶。
桑大人忍泪追问姑姑是因何而死,这些年她们过得如何,他曾于凉州和她们擦肩而过,再回头寻觅,她们已于人群中消失不见。
孙冬离这才想起**年前确实和姑姑去过凉州。货物运送完毕,姑姑和镖头告假,带着她前往两国边界的集市买些新鲜玩意儿。她吃着胡饼,举着玻璃珠对准太阳,玻璃珠散出彩虹般的光,她欣喜回头,叫姑姑也来看看,却见姑姑躲在卖丝绸的架子后,觑眼看着前面几个穿着官袍的男子。
其中一个穿红色官袍的,大约是那群官吏的头儿,他拿着地图指指点点,呵斥剩下几个官吏,似在指摘他们办事不力。
她叫了两声姑姑,姑姑拉过她的手,转身朝路的另一头走。她原想问姑姑不再逛逛吗,集市里还有好多好玩的,仰头却见姑姑素来明亮如灿阳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轻纱,如吴越之地湖面清晨升起的浓雾。
记忆中姑姑遥望的那张严肃的脸,同眼前这个痛苦不堪的中年男子的脸重叠,一股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怅惘之情油然而生。
不曾见,当年两人各自错过的一眼,竟是永别。
桑大人把簪子送还给孙冬离,叫人护送她回去,孙冬离摆手拒绝。临出门,桑大人叫住她,她转头问询可还有什么事要她帮忙?桑大人脸上泪痕未干,试探地问到,可否让他去看看阿璧的长眠之地。
孙冬离想了想,她即将离开,离开之前成全一位长辈的心愿也好。这样她离开后,也有人时常去看望姑姑,好叫姑姑的不至于太过孤寂,遂点头同意。桑大人礼节性地笑了一下,又流下一连清泪。
——
“所以不是歹人,是孙姨的情人咯~”秋水正在客人选好的布料上,用画粉画出需要裁剪的线条,听完孙冬离这一下午的经历,嬉笑打趣道。
“大约是这样……”孙冬离抿起嘴,不知为何对秋水说的“情人”二字心生抵触。
大概因为姑姑从前总告诫她,不要期待会有一个万般皆好的郎君救你于水火,那个人永远不会来,你必须自己救自己千万次。
孙冬离将姑姑的话奉为圭臬,觉着,姑姑的思想如此深远透彻,想来早已抛却红尘情缘。不曾想冒出一个桑大人……孙冬离自是不会质疑姑姑,只认为是自己太狭隘了。姑姑主张靠自己,不代表她没有情丝,而是认为身处情爱之中,也不得过于耽溺而忘记自己。
“別想了,你这木头脑袋能想得出什么?来帮我裁布,你身后柜子上有剪子和针线。”
孙冬离转身端起装着各色针线剪子的竹篮,烛火幽微,墙上秋水的影子轻晃,镀上一圈暖黄的光晕。
“秋水,我……”早已准备好的离开的说辞,此时却难以开口,“我想去余姚郡。姑姑先前告诉我,我母亲还活着,母亲她是余姚郡人,我想去找她。”
“去啊。”转头,秋水依旧不疾不徐地趴在布料上画线,“最小的那把给我。”孙冬离忙递上剪子。
等秋水将手头那块布料裁剪好,叫孙冬离收起剪子,拍拍手,才继续道:“银两够吗?马车租好了吗?要多带点酱,听说吴越那边的人吃得甜,你定吃不惯。银两不够我先借你十两,你回来了记得还就成。”
孙冬离嘴唇翕张,却说不出一句话。她不知道能不能回来。或许,同姑姑和桑大人一样,再听到对方的消息,便是死讯。
“够的够的。秋水,你……”好好保重、好好照顾自己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她怕说了,细心的秋水会察觉到什么。
“行了,行了!赶紧回家去吧,你哪日走?走南门还是东门?你要我送不?你还是先祈祷我那日不忙吧,我忙起来连一口水都没得喝。”
孙冬离忙倒了水送到秋水嘴边,“我走啦。”
秋水扇扇手,示意孙冬离赶快走,把门边的提灯塞到孙冬离手里。孙冬离提着灯踽踽独行,身后铺子的光越来越小,黑暗补上了空白。
——
她初到南浦村时,只会说官话,人又安静,怯生生的。村里其他孩童,特别是男孩们,爱揪住她的辫子,骂她假斯文、装模作样。姑姑说她们是外乡人,千万别和村里人起冲突,不然会被撵出去,她们就没家了。孙冬离是个听话的孩子,所以被人欺负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但她的忍让,只会让那些欺负她的人变本加厉。
私塾里只有她一个女孩,男孩们本就讨厌她,看她居然也进了学堂,便时常讥讽,说她一个女孩读什么书,读了也不能考秀才,白白浪费她姑姑卖命挣来的钱。她想起姑姑身上那些伤,想哭,想跑回家跟姑姑说,她不要读书了。
一个头戴红花的女孩举着算盘,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给那些讥讽她的男孩一人一个暴栗,“光是嘴上厉害,你们考得过人家吗?你们就是嫉妒!芽儿小,心眼小!”
女孩骂时,大拇指还掐着食指的指节,表示只有一丁点大。孙冬离听不懂她最后说的那一句指的什么,但看那群男孩恼羞成怒,又看向自己的裆部,她就猜到了,不禁脸红起来,有点羞但更多的还是对女孩的感激。
“陈秋水!你不好好跟你爹娘学裁缝,跑学堂来干嘛!”男孩们反唇道。
女孩用算盘敲书桌,咚咚声混杂着算盘珠子的哗哗声,气势格外恢宏,“闲事管得宽,没得窑裤穿!啥子都要管,你爹要落茅厮坎!”
“你骂我!我告夫子去!夫子可是我姨父,你就等着被轰出去吧!”
女孩叉腰,“告告告,三大炮,奶奶我喝酒你喝尿!”
“你嘴巴这么厉害,小心以后嫁不出去!”
女孩正要反击,后堂跑出一个斯文的男孩忙挡在女孩身前,“你们莫要乱说!”
女孩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男孩,“周维桢你起开!老子我还怕他们不成!刘二娃,你去告啊!看夫子是帮我还是帮你这个猪脑壳!”
孙冬离怕惊动夫子事情会闹大,忙上前劝架,那女孩却转头训起她来,“你怎么这么胆小!长了个好脑子,配了个驴嘴子。以后跟我混,秋姐带你飞,这个村就没人再敢欺负你了!”
那一刻,女孩在她的心目中不亚于庙里的神佛,高大威猛,闪闪发光。神佛都比不上她,佛不渡她,但她渡她。
孙冬离下学后,发现女孩竟在门口等她。她小心翼翼地贴进女孩,女孩一把抓过她的手,“你是我陈秋水的朋友了,我们可以一同回家。”
“好,可是……我家很远,在观音山后面的慈竹林,怕是不顺路……”孙冬离低声喃喃。
女孩突然停了下来。孙冬离紧张地抬头,怕女孩是对她这个新朋友不满意,抿起嘴,不住地眨眼。
“你是小猫吗?话说这么小声,糯糯的又听不清楚。你不会不晓得我就住你家隔壁吧?”
孙冬离眼睫颤了颤,惊喜地瞪大双眼。她还真没注意过她家附近住着谁,姑姑性子也静,从不串门,隔壁的门华美富丽又常紧闭,她怕是富裕人家嫌她们穷酸,所以也不敢探访。原来她一直知道她,不仅不嫌弃她,还一直在留意她吗?孙冬离感觉心里甜甜的,比糖画还甜。
和女孩挥手作别,孙冬离蹦蹦跳跳地进屋同姑姑说她交到朋友了。姑姑却并不高兴,叮嘱她莫要交心,小心遭朋友背刺。她不明白姑姑经历了什么才会这样想,她只想明日还能和秋水一起翻花绳。
一起翻花绳的两个小女孩一路言笑晏晏,长成了各自能支撑家庭的大姑娘。这些年她们之间有争吵,有赌气,却从未走散。
而现在,她要先走一步,她连回头再望的勇气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