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冷,玻璃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数十张便利贴,纸边发卷。
沈书荞唯恐字迹受潮晕开,一张张小心撕下来,逐一抚平,整整齐齐叠进铁盒子里。
她特意备了好几沓空白便签摆在桌角,还摆了木质铅笔、针管水笔、不带笔盖的圆珠笔。
任由那声息散尽的鬼取用。
卫辰野每日留字,翻来覆去,尽是寻常叮嘱。
落笔愈发吝啬,字句一日比一日短。
沈书荞有时能亲眼目的铅笔悬空,缓慢挪移,便开口询问。
始终没得到相应的回答。
于是,她拿出一张白纸,写得飞快:卫辰野,你已经听不见我说话,对吗?
过了半分钟,下面添了一字:是。
沈书荞又写:你如今什么状态?会不会难受?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许久,她的连串追问下,慢吞吞添了三个字。
我 很 好
再后来,便利贴只剩下“好好吃饭”、“多晒太阳”,字迹更是轻软无力。
沈书荞会挨个回复:“好”、“知道,你放心”。
卫辰野还会半开玩笑写“不许骗鬼”。
这一日清早,天光亮得异样。
窗外,白茫茫的雪覆盖层叠茶田,只漏出细碎的墨绿枝桠。
沈书荞径直走向桌边,最新的便签上只落下寥寥数字。
下雪了,‘
仅此三字,一个逗号,以及一道单薄的撇,余处留白。
卫辰野头一回没写完。
是“下雪了,你”,还是“下雪了,我”?
他到底想表达什么?
“下雪了,你注意保暖”?
“下雪了,我要走了”?
她把笔纸放回原位。
但等到中午,后面半句迟迟没被补全。
往昔,她嘴上总挂着“明天再说”。
却忘了,有些人,有些事,等不到“明天”。
沈书荞独自呆坐了一下午。
那日,她一个字没写,破天荒地断更了。
···
雪后的半个月,屋里再寻不到卫辰野的半点新踪迹。
桌面的便签纸还在,各色轻便的笔散乱摊开。
没有谁偷偷留字。
偌大的两层独栋,只有沈书荞和灰猫朝夕相对。
新一年春节,她没回家。
她和猫,好好吃饭,多晒太阳,按时早睡。
转眼到了二月初。
距离半年租期尚余一个半月,房东提前打来电话,语气拘谨。
“小姑娘,租期快到了喏!你住着……还顺心伐?要是不续租,我好提早带人过去看房的喏。”
沈书荞抚着怀中灰猫柔软的长毛,轻声应答:“我续租,打算长住。”
电话那头,房东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毕竟,村里早传遍这屋子怪事多,先前两任男租客宁愿赔付押金也着急逃离。
在外人眼里,能安安稳稳待这么久的沈书荞,妥妥属于命格硬朗、不怕邪祟的奇女子。
房东大概压根儿没料到,看似柔柔弱弱的姑娘,竟敢逆势续租这闹鬼的房子。
大喜之下,承诺三年内不涨租金,让她继续半年一付。
沈书荞除了码字、更文、陪猫,闲暇之余亲自翻新墙面。
她用铲子铲去墙面上的胶印、钉痕、水粉痕迹,现学现补腻子,然后用砂纸打磨平滑,再涂刷乳胶漆。
手艺谈不上规整漂亮,胜在耐心十足。
把家里打扫一新后,她不忘在院子除草,为桂花追肥,又在院墙边添置了风车茉莉、矾根和萱草。
她给猫买了新玩具和春夏猫窝,给自己买了卫辰野当初极力推荐的“非常适合矮个子女生,久坐不累”的人体工程学椅。
一楼整顿完毕后,她抬头望向寂静的二楼,心底无端生出软绵的侥幸。
———万一,他还回来呢?
说不定,那捣蛋鬼还藏在角落,只是没法现身,没法回应而已。
科幻小说里,不常说有魂灵或意识能穿越多重维度吗?
沈书荞咬了咬牙,登上久未踏足的楼梯。
毕业创作运走后,她依照卫辰野的嘱托,简单拾掇过画材,寄给帮他搬画的几位师弟。
除此之外,没再多管。
半开的木抽屉铺了灰,她拨开乱糟糟的画具,底下藏着几包泡面辣椒粉,不知过期了多少年。
一想到那野鬼曾拿这玩意儿捉弄她,气不打一处来。
早知如此,当初应该多让他在椅子上多捆半日。
尤其每次被抓包后,他总拍胸口保证再也不闹,转头照样像个顽童般瞎折腾。
压根儿不像传说中沉稳优秀的美院毕业生。
想来,独自在画室一角浮沉、只能与猫作伴的几年,早把他给憋坏了吧?
他起初误把她当姐姐,肆意展露骨子里的稚气。
反正嘛……做鬼不必维持世人眼里的成熟得体。
沈书荞清扫杂物,规整画具。
无意间翻出藏在窗帘后的纸箱,竟叠着满满一大摞速写稿,散页、线装本混杂。
本无意窥探他的**。
但胡乱堆放,若遇梅雨季,终归不耐久存。
她收敛心神,动作放得极轻,一页页细致翻捡。
从右下角的日期推断,卫辰野成了灵体后,自由受限,又不敢乱动哥们、学生和师弟的画具,漫长岁月里没留下半张画稿。
直至她搬进这栋小楼,他取出商业图网中存下的稿酬,才网购大批纸笔,随心作画。
最早的速写翻来覆去只有两样事物:
一是整日陪他的灰猫,猫咪晒太阳、打滚、进食、用断腿挠痒痒但够不着……姿态各异,妙趣横生。
二是窗外一成不变的茶田远景,和那座白色的水塔。
越往后翻,纸上内容渐渐换了模样,日期也密集不少。
有她伏案码字、背脊微弓的专注侧影。
有她端着茶杯、倚窗沉思的闲适。
有她在厨房捋起袖口、切菜剁肉的认真。
有她半蹲在地、轻抚灰猫的温柔。
有她抱起大箱小箱快递、挡住半张脸的嗔怨。
有几张是她低头吃泡面,他却恶作剧似的在她头上添了一对软乎乎的猫耳,或邪恶的魔鬼弯角……
铅笔、钢笔、圆珠笔、炭笔的稿子错开叠放,画风更是糅杂万千,有神态细致的写实稿,有线条松弛的写意画,有涂鸦式的卡通小像,亦不乏落笔仓促、潦草纷乱的草稿。
沈书荞唇角漾开一抹淡笑。
笑意尚未攀上眼角,眼底已泛起泫然的温润。
后知后觉,过往所有捉弄与迁就,全是未宣之于口的在意。
此时,仅剩一室清静。
她抱着大叠速写下楼,寻了一个厚实密封的塑料收纳箱,将画稿整齐码入。
记起卫辰野曾给她的相机囤了大量防潮包,她一并拆了,垫到箱子四角。
收纳箱搁进书柜时,她视线落向一旁的胶卷册。
里头平放着她用宽幅相机拍摄的反转片和电影卷,薄薄两页,寥寥四十余张。
讽刺的是,她清晰记录的只有风景、灰猫,从头到尾没能留下他的影迹。
而他守着有限的视野,耗上数十个日夜,给她绘满了独属于她的日常。
胶卷与速写并置一处,默然衬托一段跨不过的阴阳隔阂。
《这鬼日子没法过了》随笔正式标注完结。
终章定格在沈书荞将画稿和底片合并保存的那一幕。
评论区全都在刷“要给大大寄刀片”。
沈书荞不作解释,顺手换了个新的网络封面。
表情寡淡的卡通女生,身穿连衣裙,肩上趴着小灰猫,手里牵了个氦气球。
悬空的气球边上,有个做鬼脸的男生,脑袋毛毛的。
表情反差强烈,用笔简略却十分生动可爱。
翻拍自卫辰野留下的其中一张手稿。
沈书荞对空气笑了笑。
“抱歉啦!卫辰野,未经授权,私自用来当封面了。你有本事出来打我呀!”
就是如此理直气壮、有恃无恐地欺负她家鬼。
···
春花谢,初夏至。
据说读者刷屏一事小范围出圈了,使得沈书荞记录人鬼同居的随笔收获了漫画工作室的版权邀约。
对方沟通时,直白告知,后续改编大概率要调整结局,以圆满相守的喜剧收场。
她淡淡应下。
六月初,她终于完结了长篇连载。
给灰猫仔细梳理好长毛,又准备上大半日的猫粮和水,她背着Tx-1相机,独自沿湖散心。
走走停停,漫无目的,不知不觉竟逛到了美院美术馆门口。
恰逢新一届的绘画学院毕业展。
她脚步一顿,终是踱了进去。
馆内人声沸沸,往来参观的师生、媒体、访客扎堆交谈,拍照留念。
沈书荞看完一楼博士生和研究生的毕业创作,缓步上了二楼。
二楼中央大厅最惹人注目的一整面白墙上,挂着那幅暖色调的综合材料巨画。
画作底下摆满各类大大小小的花束,围了一圈驻足的观众,断断续续的议论飘入她耳中。
“听说……是综绘系头一批保研学生,没等创作完成,便意外早逝了。”
“对,好几个师弟作证,摆放多年的半成品,由他生前的女性友人代为领走,时隔两月又送回系里,居然收尾了!”
“听导师说,成品严格遵循当年构思的初稿,但额外添加了些内容。笔触沉厚稳重,就像凭空多了数年阅历沉淀,完全看不出是借他人之手,就连签名也是本人的,真是神奇啊!”
“其他研究生和博士生都表示全然不知情,而在读的本科生根本不认识这位学长……”
“所以啊,大伙儿都在猜,他那位朋友默默守着他的创作初心,私下苦学四年绘画,替他圆了毕业展的心愿……”
人群层层挡在画前,沈书荞在外围只窥见画布上半截。
仍是大片红橙黄金色块碰撞,肌理叠加厚重,恰似火烧云变幻而生的空间。
金箔和烧灼过的银铜彩堆砌在偏下方,如辽阔天地间的分界线。
她绕开围观者,终得看清画作全貌。
曾经空缺的右下方,独留一块具象图景。
却又恰到好处,与抽象底色相融相生,形成疏密虚实的互补。
那是他们家的天台。
简单数笔勾画出栏杆,半空浮起一只雾白色氦气球。
白裙女生手捧胶片相机拍摄晚霞,身畔的白衣少年怀抱灰猫,眉眼弯起,目光凝在她身上。
两道身影之间,系着一根纤细红绳。
一段缠绕她的右腕,另一段轻勾少年的左手尾指。
夕阳下,他形体凝实,无丝毫鬼魂的虚无缥缈,是真真实实的鲜活之人。
这一次,卫辰野画了她和他。
画了他错失的人间。
如一方不必离散、再无缺憾的平行时空。
标题——《我短暂拥有黄昏》。
导师依旧是他本科加保研的导师。
标签下方多了“院校收藏”的小印。
他算是在母校找回他应有的一席之地了吧?
沈书荞寻到视野无碍的站位,举起相机,仔细调整光圈、快门和焦距,将完整巨画收进底片。
人堆中,有个男人站在画的右端,盯着画侧的某个局部,哭得涕泪横流,异常狼狈。
身边的姑娘疯狂安抚他,搂住他,不住为他拭泪。
沈书荞好奇凑上前。
这幅三米长、两米高的作品,并无加装任何外框,包裹内框的画布铺满延伸的色块。
八厘米厚的右侧边条上,用丙烯手涂了一行小字:
——画完这画,我也没力气剁梅菜肉饼了。
沈书荞失笑,低声轻嗤。
“卫辰野,你本来就握不住菜刀!肉饼从头到尾都是我剁的!”
男人无意中抬眼,眼光瞥见她时,哭腔骤停,整个人僵住。
她长发随意扎起马尾,容颜柔和素净,平缓眉峰与纤长睫毛下,是一双平静的棕色瞳眸。
身上穿搭素净,肩上斜跨香槟色复古宽幅胶片相机,上有凹起的取景器。
右手松松绕住的红绳,多余绳尾圈出一个小小的圆环。
如同从画作中走出。
四目相撞。
男人满眼惊愕,嘴唇张开,半晌吐不出话。
沈书荞朝那对男女颔首示意,旋即转身走出展厅。
湖畔夏风摇曳法国梧桐的浓绿,游人低声闲谈,或步向前方千年古祠的朱红院墙,或踏入幽静咖啡馆,或停步于灯火明亮的跑车展厅,或跻身于灰砖小楼书屋。
并无闹市的喧哗吆喝,却有鲜活的烟火气息。
是从前久困于一隅孤寂的她刻意回避、不愿触碰的光景。
卫辰野曾热烈来过人间,曾无比眷恋眼前的世界。
或许,她可以替他再看一看。
(本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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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Chapter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