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数日。
清晨。
收到新胶卷，沈书荞把几款不同感光度的彩色负片、黑白卷和电影卷放入抽屉。
她往宽幅相机装入一个5207电影卷。
日光型柔和暖调，正适合拍摄卫辰野作画的场景。
可当她放轻脚步上楼，却万万没想到，那幅耗费了卫辰野近两个月的巨型综合材料画作，已彻底完工。
他一个弱鬼，没找她搭把手，连夜用防潮塑料薄膜、泡沫衬垫和厚实牛皮纸，将巨画层层包裹。
最外层还留了一行工整清隽的字迹。
——迟到的毕业创作，恳请导师指正。
末尾是他的签名。
鬼魂飘在虚空之中，双目闭合，想必灵体透支到极致。
沈书荞伸手勾住牵引他脚踝的那根棉线，缓缓往下收拢。
刚把鬼安置在长椅上，她低下头，猝不及防对上他惺忪睁开的眸。
睫羽如蝶翼滞涩掀起，澄澈瞳仁如墨渊，清楚映出她错愕的容颜。
四目相距不过一尺。
他扯了一抹浅笑，嗓音虚软无力，语调积攒歉疚与期许。
“能不能麻烦你……帮我约同城搬运？钉个实木框架，把这幅画送回系里……收件人，填我的导师。”
沈书荞颔首，拿起笔纸记下他念的姓名电话。
回头时，卫辰野已再次陷入昏睡。
午后，搬运工人上门，小心谨慎抬走那密封完好的画作。
二楼画室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
缠绕四年半的惦念，至此画上句点。
无须作画，卫辰野不再长时间窝在二楼。
他躺在客厅沙发，接连睡了好几天。
不四处乱飘，不嬉闹打趣，不黏人追猫。
就这样安静、倦怠地缩在薄毯之下。
即使没了阳光直射，他的轮廓也一日比一日虚淡，仿佛被周遭空气一点点稀释。
灰猫有时会艰难跳上沙发，蜷在他头颈之侧，喉底溢出满足的咕噜咕噜。
有时则盯视久睡不起的他，发出哀婉的喵喵叫。
沈书荞无心理会楼上乱糟糟的画具画材。
她终日守着电脑，飞快敲击键盘，不时看一眼那持续衰弱的身影。
卫辰野清醒时，也会坐起身，转头朝她打声招呼，腾出手摸摸灰猫。
但他此刻的魂体已变得薄弱乏力，灰猫嫌他挠得不够舒服，转而去蹭家里唯一的活人。
沈书荞早有直觉，卫辰野的孤魂不会久留人间。
撑了这么些年，无非凭借那点执念。
如今心心念念的毕创已然完成，顺利送还学校。
牵挂的瘸腿灰猫，也习惯依赖她，三餐冷暖皆有托付。
他为创作苦熬多时，每贴一块材料、每调一片颜色、每增加一笔触，都极其费神费力。
只怕，神魂……撑不了太久。
沈书荞自问生性寡淡，世上任何人和事，皆难在她心上留痕。
从前总嫌那鬼聒噪扰人，没事找事，打断她写文的节奏，总盼有朝一日能清净些。
但真要面对离别之日，她竟涌起前所未有、无从溯源的淡淡空茫感。
所幸，她照样努力码字，正常双更，一天不落。
忙碌时，自然没空胡思乱想。
···
这天晨起，沈书荞走出屏风。
见沙发上毯子滑落在地，她心中荡起惊涛，急忙到处寻找。
她在厅堂与厨房间穿梭，又飞奔上楼……俯瞰整个小院落。
不见鬼影。
“卫辰野……？卫辰野！别闹，给我出来！”
她气喘吁吁，话音里止不住颤意。
静默片刻，他轻且沉的嗓音落在她右侧。
“我就在你身边。”
她转目望向发声所在，空荡无影。
颜料气味还没散尽的空气中，似有无形气息，酝酿了浓重的落寞。
他的语气，久违地泄露出怅闷与感伤。
“沈书荞，我也瞧不见我自己了……”
沈书荞反倒松了口气。
至少，他还在。
没了形体，他会难受吗？会害怕吗？会不舍吗？
或者，会觉得……终于解脱了？
而她，大概再也帮不上他的忙了。
把敞开的门窗掩留一道窄缝，她默然下楼。
认真准备早餐，沏一壶热茶，如常开始新的工作。
命运既定，她无力扭转分毫。
往后的日子，沈书荞再也看不见卫辰野的模样。
那蓬松柔软的黑发，总带着微笑的俊秀脸庞，一成不变的白色T恤和工装长裤，随时光流逝，竟像是她凭空想象的幻影。
但那失去魂形的家伙，莫名恢复了几分活力，居然会在她半夜码字时，悄然凑到她耳边，慢吞吞地催促。
“还、不、睡、觉？”
沈书荞时常通过灰猫的细微反应，辨别他的位置。
猫咪若忽然紧盯某处，弯起大尾巴，或瘸着腿蹭向虚空……那便是他的停留之处。
沈书荞闲来无事，也会装作不经意路过，陡然伸手，虚虚去捞他一把。
还真让她拢到了。
不知是他的胳膊，还是肩膀。
她一时失语，又不忍撒手，遂轻轻把卫辰野拉近半步。
半分力气都不敢多使，生怕一时不慎，把他给捏散架了。
缄默许久，她低声细语：“我抓到你了。”
凝滞数秒，空中传来他的轻笑。
“嗯，被你逮到了。沈书荞，恭喜你，成为了捉鬼师。”
绵长的空白，横在一人一鬼之间。
沈书荞隐约感觉，手心触感消失。
分不清，是他主动抽身离开，抑或被气流吹远。
···
再后来，敦促她早睡、提醒她吃饭、突如其来吓唬她的细碎鬼话，逐渐淹没在平淡往复的晨昏里。
书桌正对的玻璃窗上，每日新张贴着各色便利贴，仍是那清逸端正的笔迹。
逆着光，如同初见卫辰野时，那朦胧半透的虚影。
——别总偷懒煮速冻饺子凑合，多吃蔬菜。冰箱里的干贝、紫菜该吃啦！要不你做个紫菜蛋花汤？另外，奶油草莓是时候上市了，你有空买点尝尝？
——图库网站账号是WeiChenye，密码是我俩的出生年月日再加cat三个字母，以后买猫粮猫罐头的钱从这里出，免得给你增加负担。
——灰灰今天胃口不佳，怕是牙痛。你放点湿粮，混些消炎药和维生素B。洁齿水加到饮水碗里，辛苦你早晚更换。
——我没用完的颜料和画材，山区的小朋友用不上的，送他们也没用。劳烦你帮我寄到系里吧～谢啦！
——胶卷别堆太久，尽快送去冲洗，电影卷最不耐放。
——你起来活动活动吧！天越冷，越不能久坐。
——要降温了，窗户记得关紧～
——熬夜小心变熊猫眼。
他没了影儿，失了声。
仍靠微力握笔传信，一如既往的碎碎念念。
沈书荞从不撕掉。
由着他的纸片错落相叠，日复一日，遮挡窗外大半天光云影。
日子流转，她照样将这段无形无声的共处日常，平铺直叙写进《这鬼日子没法过了》的第一人称随笔中。
新的章节更新后，评论区直接炸了。
密密麻麻全是读者刷屏留言，比她另一篇正儿八经的长篇连载还要热闹。
只是，再也不会出现那个「我不是野鬼」的ID了。
铺天盖地的评论，清一色在磕人鬼羁绊，各种真情实感破防落泪，各种疯狂跪求圆满结局：
——太太球球了！别刀！
——这一人一鬼，必须给我锁死！
——便利贴细节太戳了！什么双向奔赴的人鬼绝恋！
——狠狠磕到了，绝对是真爱啊！
——来个隐形男鬼趁机偷亲女主的场景，怎么样？
还有各类稀奇古怪的建议：
——让野鬼转生！让他魂穿一个刚死的同龄帅哥！
——楼上的，这不得伤害一个无辜的男生吗？干脆魂穿瘸腿猫吧！我可以接受人猫相伴！
——不可以欺负小猫咪！
——女主完全可以时空穿越，回到男主车祸当天，来个美人救才子，完美避过死亡，男主也对她一见钟情～
——狗血的我也行！既然同年同月同日生，来个同年同月同日死，够浪漫！
——依我看，大大不如来个轮回副本，让男主带着死后记忆，回到大学时代，避开车祸，提前去找正在另一个城市念书的女主？
——搞时间循环，不断重复人鬼同居相恋的日子，我还能爬起来再追三百章！
——找个道士画符，逼出男主的实体，然后靠跟女主双修来维持形体，嘿嘿嘿嘿！
——咱们菀迟大大从不碰脖子以下的。键盘递给楼上那位，你来写！
——女主修阴阳道，把自己变成半人半鬼，从此跟野鬼生生世世不分离，如何？
——再不行让女主自杀吧！双鬼奔赴阴间，一起过鬼日子！
沈书荞看得直揉太阳穴：我杀我自己？
眼看评论区越来越离谱，一向高冷不爱回评的她，忍不住在置顶公告用诚恳的语气说明：
“大家别脑补啦！这一人一鬼，就是单纯合住的室友，像姐弟一样，没有爱情线。”
没想到她的解释，反而让读者更加激昂，信誓旦旦宣称“这分明是暗恋”、“磕疯了磕疯了”。
——作者越辩解，我越磕！我要磕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山河倾覆，月落星沉！
——嘴硬实锤，明摆着是藏不住的偏爱！
——KSWL！KSWL！
沈书荞对着屏幕，陷入某种自我怀疑。
她的笔力，弱到了这种地步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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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Chapter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