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轮 向晚意 叶时生】
暖日透过游艇的景观玻璃窗,柔柔落在向晚意锁骨间的珍珠项链上,温润光泽为她添了几丝端庄优雅。
她手捏骨瓷茶杯柄,垂眸浅啜,轻微眩晕感无征兆袭来。
过往四次轮回的画面在她脑海中横冲直撞。
毒蛋糕、毒威士忌、庄梦心的死、叶时生两次毒发的场面、她本人的三回死亡……
向晚意搁下花茶,视线飞快穿过错落来往的宾客,定格在侧后方过道。
叶时生仍是那身白底条纹衬衫,似正要赶往后厨忙碌,却突然顿住脚步,转头回望她的所在。
目光隔着熙攘人群,猝然相撞。
下一秒,叶时生迈开长腿,拨开扎堆闲聊的人,径直朝她大步流星走来。
向晚意眸光落向他的唇。
天生偏薄的唇瓣色泽明亮,霎时令她心跳如擂,双颊如火烧灼。
内心有一百个小小的她在疯狂尖叫。
脑海全是“啊啊啊啊”的回音。
她当众亲了他!
糟了!糟了糟了!当时悲伤过头,脑子一抽,冲动了……
那会儿怎就没想到,重生后第一时间便会撞见他!
她现在跳海跑路还来得及吗?
叶时生在她椅子旁站定,居高临下盯视她。
眉间凝着明显的怒意。
“小意,聊聊?”
向晚意哭丧着脸,告别一脸吃瓜表情的庄梦心,踩着小碎步跟他去了走廊另一端。
趁四周无人,她低头看向自己樱桃红裙摆上的薄纱,嗫嗫嚅嚅道歉。
“是我的错……我就是一时、一时鬼迷心窍,对不起啦!”
叶时生怒色未散:“我明明说过,凡事交付给我。我既主动替你挡了那杯酒,你为何还傻乎乎抢了剩下半杯?明知酒有问题,依旧拿命冒险,是实打实的找死?”
“啊?你生气的是这个呀?”
向晚意窃笑抿嘴,又偷眼去看他的薄唇。
他是不是因中毒昏迷,以致对她的冒犯全无印象?
但她几番端量,早已搅乱叶时生的故作镇定。
耳尖如被泼了红漆,赧然绯色蔓延至后颈。
“上一轮,我查遍监控,”他竭力收拢羞涩,话题绕回凶案,“除了点心师,晓望曾靠近过巧克力樱桃,但他的站位刚好挡住监控,且仅停留几秒钟,有疑点,无实证。”
他那时反复拖拉监控的进度条,盯住唯一可疑之处,放心不下,急忙赶回宴会厅。
正碰上庄晓望给向晚意分酒,他只有一念头:试试有无问题,有问题便再死一回,想尽办法揭穿对方。
“晓望哥他……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对我下毒手?”
“在他的视觉下,他只下手了一次,哪怕你、梦心和我都曾真真切切受到过伤害。”
叶时生话锋一转:“但有件事让我意外,酒里的并非化合物Q,而是河豚毒素。这两种毒的机制、用途、保存条件完全不同。因此我怀疑,下毒的人共有两拨,且独立布局,并无串通。”
向晚意后知后觉。
第三次喝酒中毒的逐步麻痹、全身瘫痪、意识清醒。
确实与前两次吃巧克力的浑身抽搐、窒息感的濒死体现差距很大。
“你意思是……有两个人要杀我?”
“不一定,如果我没判断错,晓望把药下在蛋糕里,目标是你。那东西本身带有苦杏仁味,他没有直接用粉末,而是调配成高浓度水溶液。他借高端食材供应商的身份,伺机进入后厨考察,并与我叙旧,趁机混入樱桃果酱中。
“西点师操作时全副武装,闻不到那淡淡杏仁味也很正常。注入毒果酱是附带生日牌的巧克力樱桃,独属于寿星的装饰。可见,是精准定向行凶,绝非无差别下毒。”
向晚意又问:“河豚毒素放酒里,又针对谁呢?”
“河豚毒素的萃取提纯需要实验室的专业设备,且在零下二十度冷冻储存才能避免失效。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也难以保存。拥有生物制药实验室、有技巧提炼河豚毒素、能掩人耳目带上游艇存放,还成功混入宴会供酒中……有这能力的,只有一个人。”
叶时生神色黯淡几分。
向晚意水眸圆睁:“你是说……我小叔叔?”
“我怀疑他针对的人,是晓望。”
“啊?”
向晚意本想说他俩无冤无仇。
但她跟庄晓望又何来的仇怨?
叶时生沉声道:“我刚回过神时,已立马用向总的名义,以应对‘游艇可能存在的突发状况’为由,通知岸上,把用于心率过缓的阿托品、用于食物中毒的口服性炭吸附先调过来。
“咱们游艇医务室备有球囊面罩、AED、地塞米松等肾上腺皮质激素,可以作为应急。但维持血压用多巴胺等升压药,需要静脉泵持续匀速给药,游艇不具备这条件。
“且关键的呼吸兴奋剂尼可刹米、化合物Q的解毒剂,是ICU、急诊室专科管制的急救药,我没法随意调动,只能通知向氏旗下康养医院待命,必要时用直升机来接人。”
听他提及的一系列应对措施,向晚意如坠云雾。
但她明白,前路艰险,必须确保无人中招。
“叶时生,这次循环的节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早,又省去查监控的步骤,胜算更大!你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安排。”
叶时生俯身凑到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炙灼气息落在她耳畔,害她心神恍惚。
逐字逐句默念他的话,才勉强记住要领。
话毕,他退开半步,直视她微带羞恼的粉颊,禁不住莞尔。
“小意,生日快乐。”
向晚意莫名红了眼眶。
历经几轮生死,数次崩塌而亡,从来没有人如此认真又温柔地祝她生日快乐。
叶时生低下头,在她眉心熨下云淡风轻的一吻。
不等她回过神来,他已果断转身,执行新的计划。
向晚意如被贴了定身符,呆立原地,又觉双腿发软,似踩在一朵棉花糖做的浮云中。
啊啊啊啊啊……她要升天了!
···
黄昏,向原本来闲坐休息区,却被大侄女连哄带骗,诱到船头观景区。
这丫头今日像吃了兴奋剂,精力旺盛得过分。
跟个穿花蝴蝶似的四处乱转,可惜她那身高贵优雅的浅色曳地礼服,与他精心为她定制的粉蓝宝石套链。
更让人头疼的,是她临时起意,非要组织全体宾客集体大合影,指定要落日熔金和彩霞满天为背景。
绚烂晚霞固然浪漫,但想要逆光拍清楚几十个人的面容,真是害苦了摄影师。
工作人员不得不紧急调动船上可移动的照明设备。
落地支架补光灯、闪光灯错落排开,繁琐接驳引闪器,逐步调试,反复校准色温与亮度。
摄影师忙得焦头烂额,来回走位调整角度。
宾客纷纷配合站位,不断整理仪容。
向原眼光淡淡扫过庄晓望,屡次想去中央吧台确认计划落实情况。
苦于向晚意总挽住他胳膊,格外粘人。
想软言提醒她两句,她还扁嘴跟他这小叔叔撒娇,真叫人百般无奈。
闹腾将近一小时,才勉强照亮全员,拍下人像清晰、流霞瑰丽的大合照。
晚宴总算开始了。
本来为拉拢各方合作,向原提前备了大段发言,还想让大侄女也说点感言。
合照折腾耽误太久,他简单讲完场面话,便吩咐管家安排蛋糕。
岂料,素来不爱当众发言的向晚意却先一步登台,主动接过麦克风。
全场登时安静下来。
不止宾客意外,向原也怔住。
向晚意握稳话筒,声音清柔。
“非常感谢大家百忙中赶来为我庆生。过往很长一段时间,我行事随心所欲,肆意任性惯了,只顾自己开心,完全没顾及亲友的感受。也许我的莽撞、我行我素,在不经意间刺痛过大家,可我向来迟钝。在这里,我想为自己昔日种种不妥举动,对所有被我疏忽、打扰过的人,诚恳说一句抱歉。”
她这话一反娇纵常态,言辞分外情真意切。
向晚意朝庄梦心的方向浅浅一笑:“我尤其感谢我的好姐妹。从小到大,她都是我最优秀的榜样。那些无人知晓的时光里,她曾替我承受危难,经历伤痛仍以温柔待我。我会牢记在心,永远珍惜这份情谊。”
庄梦心与何烛雨对望一眼,均狐惑她到底指的是谁。
向晚意清澈眸子落向小叔叔和庄晓望。
“我至今才明白,选择一踏出,便再也没有回头路。让步不等于软弱,自省也不代表妥协,我愿意正视自身原因,努力改变,唯求积压的心结,可以在此刻彻底放下,让今晚只余下祝福,不留憾事。再次谢谢大家。”
她话中有道歉,有感恩,也有规劝。
在场者听得懵然。
唯有两三人神思不宁。
三层蛋糕被隆重推送至台前。
不同夹层分设慕斯、果茸和戚风三种口味。
顶层可可喷砂与可食用金箔,两颗逼真的巧克力樱桃圆润可爱。
标有“Happy Birthday ”的小牌子密密撒了金粉。
一如向晚意此前所见的模样。
只需一眼,喉咙便条件反射般腾起灼烧感。
猝发的剧痛,数秒间夺人意志的死亡阴影,如长蛇顺沿脊背蜿蜒爬升。
叶时生静立灯影里,唇角噙着一弯清浅温和的笑。
对上他沉稳的目光,她飘荡的心抓住些许安稳。
于是,她鼓起勇气,领取了那份带巧克力樱桃的蛋糕。
她没有立刻入口。
小银叉慢条斯理刮下边缘的慕斯,反复磨蹭,迟迟不肯品尝最精美的部分。
她在等,等下毒的人拦截她。
很可惜,她只等来庄晓望游走一圈后,先与庄梦心闲聊,又跟她搭话。
那双眼睛流连樱桃上,似想找理由催促。
向晚意的心凉透了。
她抿下笑唇的苦涩,饮尽香槟杯中的残酒。
随后用好奇眼神,瞥向庄晓望手上的古典杯。
手工精雕的水晶杯在射灯下灿然生光,冰球半融,浮着浓润的桃红木色蜜暖。
“晓望哥,这就是麦卡伦25年雪莉桶吗?跟他们喝的18年……颜色不一样呢!”她语带小姑娘的腼腆和懵懂,笑得娇憨,“早听说这酒性子烈,我若去吧台单独讨一小口太过失礼,不如晓望哥分我一点尝尝?”
庄晓望错愕万分,又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好给她倒了小半杯。
她对灯欣赏酒的色泽。
一旁闲散观望的叶时生顺势从她手上接过小碟子,恶作剧般揪起两枚巧克力樱桃,一把塞进嘴里!
向晚意喝下威士忌,去拽他衣袖,佯装嗔怪。
“叶时生,你居然敢偷吃我的巧克力!”
庄晓望这才注意蛋糕装饰已消失无踪,脸上立时血色全无。
转瞬之间,叶时生的松弛戏谑骤然凝住,两手箍着咽喉,身体踉跄,重重栽倒!
与此同时,向晚意嘴角抽搐,抬手欲扶,身子却晃了晃,瘫软在地!
接连两下倒地声,引发短暂死寂,继而爆发双重混乱。
庄晓望揽抱住叶时生的上半身,一手扣住他下颌强行掰开嘴巴,另一手按压胃部,反复用力挤压,企图强迫他呕吐。
向原脸色铁青,大步冲至向晚意身侧,屈膝跪地,小心翼翼托住她软绵无力的头颈,陡然拔高音量,厉声指挥工作人员。
“快!立即去医务室取全套急救箱、便携式吸氧机……我的套房有阿托品针剂和静脉留置器,在嵌入式药品柜里!马上加急联络岸上医院,预留尼可刹米和血液流灌设备!快艇和直升机全部待命,两条路线随时准备运转!”
向晚意红唇微启,似不受控制流下一滴唾液。
“小意!撑住!小叔叔一定会救你的!”
向原双目赤红,呼吸急促。
向晚意从牙缝中断断续续挤出几个字:“呜……不要……打针……我、我怕痛……”
向原语带哭腔:“傻丫头!不许任性!这、这河豚毒素!会死人的!”
向晚意反握他乱颤的手心。
闭眼的刹那,眼角淌下两行清泪,滑进鬓发。
——果然是小叔叔啊……
另一侧,庄晓望双膝跪倒,紧紧把双目闭合、鼻息浅弱的叶时生搂在怀里。
两肩止不住剧烈发抖,大滴眼泪砸落,声音既破碎又绝望。
“对不起,时生……是我的错!我没想过要害你……我真的没想过!我最怕就是你出事,可偏偏是我亲手断送你的命……我宁愿死的是我!”
他哆嗦着手,拂过叶时生的脸颊。
“这么多年,我苦心扮演好哥们的角色,就是怕你疏远我……”
向晚意闭眼一动不动,侧耳倾听,心头满是怨念:太过分了!台词这么多!想当初,我心一横喝掉毒酒,半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可庄晓望沉浸在巨大崩溃中,心事接连往外翻涌。
他低头抵上叶时生的肩膀,咬紧牙关。
零碎言语断断续续,字字句句皆是撕心裂肺。
“求求你,别离开我……只要你撑过来,只要你好好的,往后我不计较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我不能没有你……真的……”
向晚意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对味,恍然大悟,如诈尸般猛地坐起身,转目瞪视庄晓望。
“原来……你处心积虑害我,是为了跟我抢男人!”
混乱场面瞬息间凝固。
宾客尽数失声,工作人员脚步钉在原位。
向原痛悔交集的泪水也僵在脸上。
集体宕机。
庄晓望仍维持环抱叶时生的姿态,抬头凝视向晚意。
眼泪鼻涕糊了俊朗面容,却没能掩盖错愕表情。
叶时生依旧纹丝不动。
他尴尬得只想继续装死。
向晚意擦了擦嘴角。
演个河豚毒素中毒,二十多年攒下的美貌气场毁于一旦。
她气鼓鼓的像被气炸的河豚,冲上去直接拽起叶时生,忿忿念叨。
“你竟拈花惹草!还男女通吃?”
叶时生无奈破功,睁开双眼:“没……是纯哥们,你别乱想。”
他借向晚意的力度,挣开庄晓望的拥抱。
眼底积攒力不从心的疲惫。
全体宾客满脸问号——这是在玩什么新奇的play?
···
夜深,宾客各自回客房休息,甲板上还隐约传来谈笑声。
叶时生关上书房厚重的木门,把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百年老缅柚大板桌上,食盒内静静搁置两枚完整的巧克力樱桃,不锈钢小型冰桶中插一只深棕色玻璃小瓶。
向原和庄晓望分坐在长桌两头,面色如抹了一层死灰。
向晚意落座于中央的皮质沙发,褪去平日娇软,水眸既寥落又感伤。
仿佛一夜长大。
“小叔叔,晓望哥,你们一定很好奇,掺了毒的巧克力,与河豚毒素冻干粉末,究竟是怎么被叶时生提前截获的。”
两人垂下眉目,默然不语。
向晚意解释:“我拉大伙儿在船头拍晚霞合影时,他以我减肥不想吃果酱为由,悄悄让点心师重做了巧克力,替换掉晓望哥做手脚的那个,又独自去医务室,从冷冻柜子角落翻出标有字母T的棕瓶,赶在吧台侍应取用前,换成无害的葡萄糖干粉。”
庄晓望紧握拳头,一语不发。
向原盯着叶时生,厉目如刀:“你监视我多久了?”
叶时生摇头,话语如水平静:“向总,我此前从未怀疑过你,更从未监视过你。之所以清楚来龙去脉,只因我们被困在不断循环的同一天,前几轮,我和小意不止一次命丧于毒物。”
向原和庄晓望一怔,面露茫然。
叶时生以双手撑扶桌板:“两位真以为,这只是一场没能得逞的阴谋?你们根本不知道,循环往复中,毒计次次得手,每一回都有人为此丧命。”
“什么意思?”向原眉头拧成“川”字。
向晚意接过话头:“我在轮回里一共死了三次,叶时生两度中毒殒命。此外,我曾亲眼目睹梦心死于巧克力樱桃,至于应星沉……他有一次行为极度反常,想必也中过招,但我没能摸清他遇害的经过。”
“……梦心?她也……?”
庄晓望愕然抬头。
“对,因为我第一次中毒而死,进入轮回后吓坏了,躲在房里不肯敷衍。应星沉受你们差遣送来蛋糕,我死活不肯吃,还跟他闹得很僵。梦心为缓和气氛,替我吃掉蛋糕。晓望哥,你在某个被你忘却的时空,害死过你最爱的妹妹,也曾为了害我,而连累与我同吃巧克力的叶时生。”
庄晓望难以置信地目视叶时生:“这话当真?”
叶时生颔首:“千真万确。不然,我怎能迅速推断蛋糕藏了化合物Q,还能扮演相应中毒的症状?进入轮回后,我查过后厨监控,发现你趁点心师没注意,掀翻不锈钢刮刀,还在调配的果酱前遮挡监控,因而将你列为重点怀疑对象。”
庄晓望双手捂脸,重重把额头抵在桌面,肩膀止不住发颤。
叶时生又定定望着向原:“向总,我虽猜不透您为何针对晓望,但有一回,我和小意识破了毒蛋糕的诡计,耍小聪明躲过,却因喝下晓望递来的酒而丧命。我当然知道,以您的地位,根本用不着亲自动手,但我俩受到过的剧烈痛苦,确确实实因您而起。”
向晚意垂泪:“小叔叔,晓望哥,我一直在给你们收手的机会啊!我在赌,赌我说完道歉之言,晓望哥会阻止我吃巧克力,也在赌小叔叔听得懂我劝阻的暗示,舍弃冰球投毒计划……可我喝的威士忌,有葡萄糖甜味!”
庄晓望重新抬起头,眼眶通红。
“之前,我总觉你任性且自私,不配我妹妹掏心掏肺的厚待;而时生前途无量,没必要为你而困在向氏集团;我与星沉交好,清楚他对梦心有意,便生出歪念——除掉你,梦心、时生和星沉能拥有更顺遂的人生……”
他深深吸气:“说到底,是我心胸狭窄,被扭曲执念拽上邪路,凭自以为是的‘为大家好’,随意决定别人的生死。我会主动自首,承担过错。”
说罢,他拖着沉重步伐离开。
向原面容紧绷,手上则故作轻松摆弄钢笔。
但指尖紧捏的力度出卖了他的心绪沉乱。
向晚意挪步至他身侧,半蹲半跪下,把小臂搭在他的扶手上。
像极了幼时的温顺亲昵。
“小叔叔,或许您心存侥幸,认定监控拍不到您行动的实据。只要您买通的那人把罪责全揽下,您便能逍遥法外。但您别忘了……我倒下之后,您不光条理清晰地命人准备急救物资,情急中更当众喊出‘河豚毒素’,数十人听得一清二楚,您根本瞒不住的!”
向原手里的钢笔,“啪”地落在桌上。
向晚意覆上他的手背,只觉一片冰凉。
“您是我最重要的亲人,我自始至终不愿大义灭亲。可您若执意回避,今后一辈子必定提心吊胆,永远困在今夜的杀局里。”
——只有主动承担该受的惩罚,才能重返正途。
向原的目光似有些微涣散。
向晚意轻叹一声,携叶时生走出书房,留给小叔叔独自思考的空间。
她坚信,他会做出正确选择。
夜风袭来,叶时生抖开暖杏白色披肩,柔柔拢在她肩头。
向晚意眺望月下银辉闪烁的海面,心潮翻涌。
“叶时生,我有些后悔。小叔叔一手撑起整个集团,旗下生物医药研发、康养中心、文旅板块、游艇俱乐部……盘根错节的家业,这事一旦曝光,偌大产业无人托底,后续更有无数连锁的烂摊子……我捅出这么大的篓子,该如何跟爷爷交代?”
“小意,错的不是你,”叶时生柔声安抚,“再说,老爷子身子骨还硬朗,他老人家纵横商界多年,攒下的声望与人脉足够镇住这场风波。只是,你也该学着长大了。”
他向她挪近半步,为她捋顺披肩上垂乱的流苏。
“别怕,我一直在。”
···
当天边铺展开金红色朝霞,游艇已提前停靠码头。
船上大多数人仍在睡梦中。
几乎无人察觉警员悄然登船,带走了向原、庄晓望和那名吧台侍应。
顾虑到向晚意作为宴会主办方,警方容许她送别宾客后,再到局里做笔录。
待旭日东升,晨光铺满甲板。
客人陆续起床用餐,分批下船。
向晚意站在登船扶梯旁,礼貌与众人道别。
待只剩相熟的几位友人,她坦然对应星沉开口:“我亲过叶时生,要对他负责。”
闻者齐齐愣住,七嘴八舌追问时间、地点、起因、经过和细节。
应星沉如蒙大赦,偷眼睨向庄梦心。
本来眉宇深锁的她,听闻后,忍不住漾开浅浅欣喜。
向晚意闭口不语。
她当然不能如实告知——是在大伙儿无记忆的某次轮回里。
叶时生被问得脸颊绯红,没好意思多言,上前挽起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起哄声与调侃声,随他们渐行渐远。
游艇只余空荡荡的狼藉。
管家江声独自站在宴会厅内,有条不紊地收拾桌椅杯盏。
落地玻璃窗映出他沉静的侧面。
唇边浮起一抹无声的浅淡笑意。
(本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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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最终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