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轮 向晚意 叶时生】
午后，向晚意刚结束下午茶，正准备回套房，换掉樱桃红吊带短礼裙，顺带换个妆发。
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金属门把手，混乱的画面猛力砸入她的脑海。
灵魂里清晰呈现三次循环的惨烈回忆：
第一次，她在宴会厅中吃掉生日蛋糕上的巧克力樱桃装饰，倒地而亡；
第二次，她疑神疑鬼，死活不肯下楼，眼睁睁看庄梦心替自己殒命；
第三次，她对先前的两回全无印象。
且那个姓应的不晓得发什么神经，疯魔地追着她土味尬撩。
她全程社死，为了不让叶时生误会，她主动分享巧克力樱桃……
最后，他和她好像是几乎同时倒下了？
三轮生死往复，全叠加在这一场生日宴上。
眼前的阳光、海浪，远处的谈笑声看似无丝毫改变。
但她深刻意识到，时间再次倒退重置，且比头一回提前近一个小时！
对了，叶时生呢？
向晚意立即转身，对化妆师谎称东西落在甲板，急急忙忙穿过走廊往下冲。
旋转楼梯飞奔上来一人。
英俊眉眼全是焦灼，却是叶时生。
这时的他，仍穿工作的白底深蓝细条纹衬衫，袖口挽起，后厨的米白色围裙还没来得及摘，手里捏着检查清单，腰上的对讲机发出滋滋电流杂音。
他一步迈三个台阶，如风似的窜到向晚意跟前。
骨节分明的手扣住她的手腕。
眼眶发红，薄唇带喘，一向平稳低沉的声线藏不住荒凉乱。
“小意，你……你还好吧？”
仅需一秒，向晚意断定，他跟自己一样，带着记忆进入循环！
先前轮回憋下的恐惧、挣扎、孤独与窒息，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本能向前半步，抬臂紧紧搂住他坚实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肩头。
叶时生动作一僵，不自觉松开她的腕。
他太清楚彼此之间横亘的距离。
哪怕祖上也曾门庭显赫，可父辈骤遭变故，繁华落尽，他与她已然无望。
苦读后为了离她更近一点，他选择进入她家旗下产业任职。
但身份的差距终究是一条难以跨越的界线，他从不敢奢求什么。
觉察到怀中的女孩在颤栗，他抬起右掌，极克制地落在她后背，轻拍两下，以示安抚。
“对不起，叶时生！对不起啊！”向晚意抬眼望他，水眸薄红，嗓音发哑，“是我非要你吃那巧克力樱桃，连累了你……”
叶时生的错愕瞬即转为惊骇。
娇憨直白的她，平日里小脾气不断。
此刻情绪决堤之下，最记挂最歉疚的，竟是“连累”他。
他猛然意识到，她了解的比他预想的要多。
为免引发宾客的关注，他立马将她扶稳，低声问：“时间紧迫，我们得想法子应对。你都知道什么？”
向晚意虽死过两回，躲过一轮毒害，对凶手却茫然无头绪。
当下，她把叶时生拉到角落，努力遏制惧怕，详细告知另外两次蛋糕中毒事件。
心中除了惶惑，还有对庄梦心的无限愧疚。
叶时生心痛如绞。
万万没料到，在他一无所知的时空里，她早就扛过濒死的磨难。
“你是说，先前的两次，应星沉未曾纠缠过你？”
“嗯！一开始，他像被迫放在我附近的摆设，偶尔跟人客套两句；第二次，我躲在楼上不肯露脸，他很不情愿拿了蛋糕，跟我互怼……从来没像上回那样疯癫。”
叶时生皱眉：“假设，死了的人会带着记忆进入循环。你躲在房间的那次，梦心出事，估计下一轮便是她重生。以她的聪明才智，定会想办法阻止你重蹈覆辙。而应星沉跟先前表现截然不同，没准也是因死亡而受重大刺激。”
“你是说，那姓应的也死了？难道他偷吃我的蛋糕？”
“眼下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依照口味和中毒症状推断，巧克力里藏的是化合物Q，剧毒，特效解毒药属于管制类急救药，也来不及走流程。咱们务必保证，毒源不流向任何人，再想办法揪出凶手。”
向晚意瘪起小嘴：“对对对，我那会儿太慌太无助，只想当个缩头乌龟，导致害死梦心，我真是太没用了！”
叶时生温声安慰她：“这么多年，向家把你护得密不透风，你从未学过如何应对阴狠的算计。这不是你的错。往后，不必勉强苦撑，凡事都可交付给我。”
“那现在要怎么办啊……”
叶时生深吸了口气：“你先回房，正常更衣换妆，整场宴会必须神色如常，能做到吗？‘’
向晚意迟疑半晌，认真点头。
“目下别去找任何人求助，仓促间没法笃定他们的立场，一旦露出端倪，只会打草惊蛇，”叶时生顿了顿，最终补了一句，“包括你小叔叔。”
“小叔叔也不可靠？”向晚意瞪大杏眼。
“他近日行事是有反常之处，但我确信，他绝不会有心害你。闭口不求援，是顾虑他一贯雷厉风行，若劳师动众排查，反而让凶手受惊隐匿。往后，我们再难获得实据、锁定真凶。”
向晚意若有所思抿唇：“好。”
“蛋糕我来盯，想法子替换巧克力装饰。万一出了岔子，你寻个理由保存证据。我有很多琐事要处理，需找空档调取各场地的监控，比对线索。晚宴开始后，宾客们聚集在宴会厅，是我唯一能抽身的时段。你状态，别让其他人受池鱼之殃，我们才有机会翻盘。”
叶时生一如既往的沉稳，让向晚意的忐忑不安落到实处。
终于，有人懂她、护她，再也不用她孤身应对煎熬。
向晚意伸出小指头，悄悄和他拉勾：“你小心点。”
叶时生浅笑：“别担心，会好的。”
当下，两人分头行动。
一小时后，向晚意换上暖杏白长礼服，捧了花束下楼。
远远见庄梦心朝她招手，她霎时间热泪盈眶，轻提裙摆，飞奔上前，一把抱住死而复生的小姐妹。
——抱歉，严重误会你，让你白白遭罪。
你一定曾在我毫无印象的轮回里，不计前嫌地守护过我吧？
庄梦心显然被她突如其来的热情吓到：“小意？没事吧？”
向晚意摇头，努力扬起笑脸：“来，我们合影吧！”
闪光灯闪过，镜头下定格了女孩子们贴脸的灿烂笑容。
晚宴按时举行。
与前几次不同的是，叶时生没在现场跟进。
向晚意眼尾余光瞥见应星沉悠然走近时，下意识一哆嗦。
毕竟，他的土味情话攻击性实在太强了。
她心有余悸。
幸好，应家大公子维持他贯有的斯文得体，只在她周边乖乖充当摆件。
如先前别无二致，小叔叔向原发言完毕，示意她这个大侄女讲几句。
向晚意有心拖延，好让叶时生有充足时间处理，便硬着头皮上台。
聚光灯下，她脸颊绷着一抹局促的红云，东拉西扯讲了一堆场面废话，挨个感念宾客的照拂，感谢朋友专程赴约，琐碎客套话絮絮不断。
到后来，她干脆放慢语速，屡屡停顿，硬生生拉时长。
说完一长串空话，她实在没词了，又提议全场分轮举杯致意。
她端起香槟，先遥敬岸上的爷爷身体安康，后敬在场的长辈事事顺遂，再敬亲朋好友笑口常开。
五十多人被她敬了一遍，甚至连她最厌烦的应星沉也没落下。
向原用手搓揉太阳穴，许是再也无法忍受她的尬聊，转头吩咐管家把蛋糕推上来，以堵住她滔滔不绝的嘴。
向晚意一见那蛋糕顶部的红色巧克力樱桃，心头一沉。
——看样子，叶时生未能及时调换那个有毒的装饰！
她竭力表露惊喜的神情，当先把核心部分切下。
随后拿出手机，对着巧克力樱桃三百六十度无死角一顿乱拍。
庄梦心讶异：“这是要干嘛？”
“呃……做得太逼真，我舍不得吃，想等叶时生一块分享。”
向晚意暗暗磨牙，深觉这借口过于浮夸。
她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
没想到庄梦心兴奋得像喝了蜜：“好呀！等他来了，我帮你俩拍合照吧！对了，他怎么一晚上没见人呢？”
“可能公司有急事处理？”
向晚意随便搪塞，终究觉得端着毒蛋糕，很不安全。
万一……应星沉真有什么偷食蛋糕的怪癖，她要怎么防？
心念一动，她装作手滑。
“啊”一声惊呼，蛋糕掀翻。
众人低议声中，向晚意谢绝服务生的帮助，亲自拿餐具把摔成一坨的蛋糕捞回碟子。
她动作笨拙，来回拨弄，无意间把巧克力慕斯糊了满地。
幸好，巧克力樱桃基本完好。
唉，为保留证据，脸面都不要了。
···
向晚意这一系列异常的举动，尽数落入庄晓望眼底。
悬浮的心蓦地沉了。
向家的小公主素来任性娇贵，最爱洁净，哪里会亲手清理蛋糕渣子？
看她似乎没有丢弃的意思，还在找容器收纳？
庄晓望依靠中央吧台，捏紧双拳，心底的疑虑一层层堆叠——她分明有所觉察。
沉吟间，侍应端来一杯威士忌，酒色鲜亮澄明，香气浓烈醇厚。
对方投入一颗透明的圆形冰球。
冰面遇酒缓缓沁出细细薄雾，水汽萦绕在手工精制的古典水晶杯，宛若一件独特艺术品。
庄晓望摆弄酒杯，不经意间捕捉到一道视线。
斜前方，向原正与地产开发商闲谈，似漫不经心抬眼。
目光短暂停留在他手中的酒杯上，瞬即若无其事滑开。
若非蛋糕出了岔子，庄晓望原本不会多想。
但此时，他心中警铃大作，疑心自己的小戏码已被向家人看破。
坐以待毙，绝非他的风格。
这酒有没有鬼，一试便知。
而他不会蠢到亲口品尝。
心思飞速转动，他端起酒杯，摆出到处应酬的姿态。
绕了一圈，他踱步至妹妹跟前，聊了两句家常，然后顺利与宴会主角搭上话。
“小意今晚特别耀眼。”他与向晚意碰杯，却没喝半口。
“谢谢晓望哥。”向晚意甜甜一笑，喝掉杯中剩余的香槟。
一旁的侍应正要给她添酒，庄晓望做了个制止的动作，压低嗓门：“这可是麦卡伦25，你小叔叔特意备的好酒，矜贵得很，可惜我今天一路晕船，胃难受得很，浪费未免可惜。分你一半尝尝，省得回头被你小叔叔说我不识趣，辜负向家的款待。”
向晚意虽觉这行为略显唐突，但庄晓望不仅是庄梦心的亲哥，也是叶时生最好的朋友，和她更是打小相熟。
替他分担几口烈酒，也不算多为难的事。
再说，那冰球已融了大半，想必浓度早被稀释。
她轻笑应允，任由他把艳红木色的酒液倒入香槟杯中。
当她举杯欲饮，一道挺拔的身影疾步冲破人群，直闯她跟前，一把夺过她的酒杯。
是叶时生！
条纹衬衣领口松了几分，背上浸染奔忙后的薄汗。
对上庄晓望的震惊瞳眸，他收敛沉郁疑虑，语气平静无波。
“她爱不惯喝威士忌，我替她喝。”
周遭陷入寂静。
席间更有不少宾客面面相觑，浮起玩味揣测。
向晚意与叶时生那点微妙悸动与严苛界限，一向是亲友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亦是令大伙儿暗自遗憾的话题。
如今，叶时生挺身而出，径直用向晚意的杯子喝酒，意味着什么！
庄梦心激动得两眼放光，小手乱搓，又忍不住捂嘴偷笑。
可这脉脉温情只持续了一刹那。
叶时生仰首饮尽杯中酒，动作干脆利落。
短短数息过后，他身影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向晚意慌忙扑上去接他，被他沉重身躯砸得跪倒在地。
双膝如被撕裂，却远不及内心的悲恸。
叶时生两眼依旧清亮有神，神智分毫未散。
视线牢牢锁在她的容颜，如有万语千言，嘴巴已不受支配。
他的呼吸逐渐转浅，胸膛起伏越来越轻，如同鲜活的灵魂囚禁在死物中，清醒承受生命的消散。
一旁的庄晓望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他蹲下时随手把威士忌杯搁置在旁边，一边摇晃叶时生肩膀，一边哑着嗓子呼喊。
“时生！时生！来人啊！快救救他，求你们想办法救救他……”
向晚意只觉魂魄被吞噬大半。
她最惧怕的事，再度发生。
叶时生为何不顾一切替她挡酒？
他在监控里到底查到什么线索？
倘若死亡真能启动轮回，他会有重来一轮的机会吗？
如果新一轮循环只有他独留全部痛苦记忆，而她一无所知，他将面临何等的孤苦？
宴会厅乱作一团，满堂宾客惊呼声四起。
有人驻足围观，也有人嚎叫奔出，场面彻底失控。
唯独向原僵立在地，满眼交织错愕与痛惜。
向晚意流着泪，微微俯身，轻轻吻上叶时生僵冷麻木的唇。
一吻落下，她毫不犹豫抢过庄晓望的杯子。
在此起彼伏的尖叫与厉声喝止中，她昂首闭目，将剩余残酒全数灌入喉咙。
他陪她死过一次。
这一回，她绝不会留他孤身陷入轮回漩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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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六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