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日子没法过了》 文/允贰
九月末,风里的花香甜得黏腻。
沈书荞下了出租车,拖着行李箱拐入岔巷。
巷口几位大婶正围坐剥豆子,见她走过,动作不约而同放慢,窃窃私语。
“那房子……真租出去了?”
“可不是!前些年一直租给美院那几个画画的小伙子嘛!今年六月退租后,先后来过两拨人,都没住满一个月,说是……不干净。”
“这姑娘,胆子真够大的!”
“嘘——”
沈书荞脸上无半分波澜,径直向前走了二三十步,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白墙青瓦的小楼坐落在巷尾。
爬山虎遮住半片院墙,斑驳处残留几张没撕干净的招生简章。
她摸出钥匙,开锁推门。
院落不大,老桂花树开得繁茂,密密匝匝的金桂坠满枝头。
树下堆放未处理的旧物,诸如三四个废弃画架、几尊缺角的石膏像、拧得瘪瘪的油画颜料管。
屋内借了loft结构的巧思,客厅挑空,层高近六米,左侧楼梯延伸至阁楼。
栏杆和廊台没封隔断,站在门口就能看到楼上的一室一厅。
沈书荞从入户处拉下总电闸,全屋灯具次第亮起。
墙壁布满钉痕和透明胶残印,显然是反复挂画、撕画、换画的岁月痕迹。
角落里到处蹭着铅笔印、炭条划痕和颜料渍点,以及擦拭印记。
整间屋子空旷安静,右侧大块落地窗,可眺望后山成片的茶田。
一切,都跟房东发给她的全景视频一模一样。
除了窗边,多了一名闲坐的少年。
他看上去二十出头,穿白色T恤、工装长裤。
黑发蓬松柔软,额前碎发垂乱,衬得眼尾轻轻上扬,如有笑意。
日光落在他身上,如蒙了层轻薄的雾。
手臂、肩膀呈半透明状,甚至能透过他,看清窗外层叠的绿影。
而落在阴影里的半边身子,质感凝实,与常人无异。
他对沈书荞的到来似乎有些好奇,视线追寻她一举一动。
觉察她目光扫来,他慌忙把漫画书往边上藏了藏。
沈书荞直视他虚实交错的身影,语调平缓,不起一丝涟漪。
“你是鬼魂吗?”
少年目瞪口呆,手里漫画甩飞!
半晌,他如受惊炸毛的猫,周身充斥戒备。
手脚忙乱,又划又蹬,瞬间飘至客厅天花板。
他居高临下,面容全是恐慌,哆嗦的双唇尖叫着,发起连珠炮似的追问。
“啊啊啊啊~你是谁!道士?捉鬼师?阴阳眼?你带了什么随身法器!怎么会看得到我?你不会是来抓我的吧?”
沈书荞静静抬眸。
看他死死扒住吊灯、瑟瑟发抖的模样,一时无语。
少年等不到回应,又慢悠悠挪向二楼栏杆,自顾自嘀咕。
“莫非只看得见形体,听不到我说话?或是失聪人士,得靠唇语、手语交流?”
说罢,他小心翼翼落回一楼地面,刻意与沈书荞隔开三四米距离,双臂大幅度来回摆动,嘴型异常夸张,拖长语速,一字一顿发问。
“你——好——呀!你——为——什——么——能……”
“你很吵。”
沈书荞淡声打断他,转身清理角落的长桌,取出笔记本电脑。
接上电源后,随手拉了把椅子,打开码字软件,飞快敲键盘。
行李、家具、杂物……她半点也无收拾的意愿。
于她而言,安稳坐下赶稿,才是头等大事。
身后那惊魂未定的鬼,根本不值得她分散注意力。
少年悬在原地,看她“旁若无鬼”地埋头打字,整个鬼陷入巨大的茫然。
再三确认沈书荞并无敌意,他松了一口气,又因被无视而不甘。
他谨慎溜到她身后,探头张望。
“原来你在写小说啊!喔……写的还是民俗怪谈题材,难怪不怕我……”
沈书荞置若罔闻。
他再度往前凑了凑,盯着屏幕轻轻念出声。
“嗯?‘月色浸透幽深荒林……楚晏陡然一抬手,遍地砂石凌空腾起,于半空中飞悬须臾,狠狠砸向那白衣阴魂。那阴魂不闪不避,只轻轻扬袖,竟将飞来碎石全数击落,又顺势虚空一拨,将身旁老树连根拔起,猛地朝楚晏行横扫而去’……”
读到此处,他蓦地顿住,严肃指正:“这里不对。”
见沈书荞依然没停下,他一本正经科普。
“我们鬼魂不可能有这种本事。别说凭空击落砂石、撼动大树,就连挪移很轻的物体,也需要耗费极大精力……小姐姐,你这写得,实在太夸张了!”
沈书荞敲击键盘的节奏半分不乱。
少年不依不饶:“还有这句‘阴魂一抖,周遭空气温度骤降’,你当我们是空调吗?小说是虚构,但也得有分寸吧?不能胡编乱造啊!外人看了,没准会误以为所有鬼魂都具备毁天灭地的能力,平白无故连累我们风评被害!”
沈书荞淡然道:“你道行浅薄,不代表修为高深的鬼魂不行。胆小菜鸡代表不了全部。”
“你还人身……不对,鬼身攻击呢?”少年忿忿不平,“我可不是胆小!我死了这几年,从没碰到看得见我、跟我搭话的活人!一时慌乱,反应才夸张了那么一丢丢!”
解释完毕,他又问:“那你到底为什么能看到我?祖上供了祖师爷?天生有特殊能力?吃过特效药?眼睛抹了牛眼泪?你一点都不怕,是不是早知道我的存在?外头的人怎么传的我?还是说,你也死了?其实……我俩是同类?”
沈书荞面无表情:“安静点,别打扰我。”
少年自讨没趣,又百思不解。
欲说还休,坐立难安,只得在客厅飘来荡去。
日渐黄昏,沈书荞写完最新章,检查修正错别字,把稿子丢进平台存稿箱,选择发布时间,才合上笔记本。
她从行李箱翻出杯面,走到料理台边,清洗烧水壶。
少年屁颠屁颠跟过去,语意带着央求。
“小姐姐,能不能……别赶我走呀?”
沈书荞全然不理会,动作干脆地撕开泡面塑封。
少年堆着讨好的笑,絮絮解释。
“我知道,租房子凭空多出一只鬼魂,换谁心里都膈应。可我生前和死后,守着这画室整整七年,真没别的去处。之前搬走的两任租客,是我美院的师弟。我没想吓唬他们,就是忍不住碰了桌子上的漫画书……他们就害怕退租了。我半点害人的心思都没有,你通融一下,允许我留下,好不好?”
天色渐暗,落日余晖散尽。
没了日光映照,他通身完整,除去双足离地一寸,看着倒是温顺无害。
他一双清澄眸子睁得圆圆的,满是诚恳天真。
“你放心,我不是坏人,呃……不是坏鬼。我会老老实实待在阁楼,或者你划定区域,只要在室内都行!我保证乖乖听话,绝不吓你。”
沈书荞淡淡瞥了他一眼,提起水壶,把热水缓缓注入泡面桶。
她清楚,这套带院子的独栋,闹中取静,环境清幽,空气清新。
租金仅有市价的三分之一,背后定然藏着不可言说的蹊跷。
她之所以搬家,是原生家庭的氛围压抑,随时将她吞噬。
当时只看过VR全景和实地视频,她便草草敲定,让房东直接快递钥匙。
偏偏影像资料里,半点鬼影也无。
如今,她一次性缴付了定金和半年房租,手头积蓄捉襟见肘。
倘若此时提出退租,押金大概率分文不退,还得额外赔付违约金。
仓促间,她上哪儿再找一处便宜落脚处?
这鬼认定她有驱逐他的本事,暗自忌惮。
可她自知不过是普通人。
思来想去,唯有先凑合熬过半年。
只要对方安分守己、不惹麻烦,她戴上耳机专心写小说,权当流动的是空气。
一晃神,泡面已发软。
沈书荞端至桌边落座,低头吃面。
少年鬼虚虚坐到她对面,双腿勉力下垂。
可稍微一挪身子,便不受控制,飘了半尺。
他胡乱扒拉空气,折腾好一会儿才重新落回椅上。
“我叫卫辰野。”
他目不转睛望着沈书荞,像只盼人搭理的小狗:“你叫什么呀?”
沈书荞腹中饥饿,身心俱疲,无多余精力跟鬼闲扯。
卫辰野委屈巴巴地碎碎念:“怎么不说呢?名字见不得人,还是见不得鬼?”
沈书荞全程不理睬。
直到最后一口汤喝完,她抬眸:“三条规矩,做到,就待着;做不到,走。”
“啊?”
“一,常驻二楼,无事不下楼;
二,不碰我东西,不窥我**;
三,不许打扰我工作。”
卫辰野愣了片晌,总算理解她话中含义,用力点头。
力道没收住,又飘了。
他急忙抓住桌板,连连应声:“我能做到!”
消停数秒,他又悄悄缠了过来。
“那……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
“沈书荞。”
沈书荞扔掉泡面桶,环视全无遮挡的一楼全无遮挡,最终挑选落地窗边做新窝。
画室放置了四五扇带轮屏风,原本用于艺考生练习分区,而今正好在客厅形成隔断,挡住窗户。
她简单洗漱,把双人沙发推到临时隔出的“房间”。
卫辰野趴在二楼,愧疚开口:“我有一张折叠单人床,还挺新的……但我搬不动。你可以上来拿,楼上空间也可随便用。”
但沈书荞没打算折腾,随口撂下一句“明天再说”,便抖开被子,蜷缩在沙发上。
她自幼饱经搓磨,早学会随遇而安。
有一方瓦片遮风挡雨,一处能容身的落脚地,已然足够。
接连两天,卫辰野当真恪守规矩,安分缩在二楼。
沈书荞乐得清净,没日没夜存稿。
入夜,台灯独亮,哈欠声连连。
外接红轴机械键盘,始终没停下柔和的哒哒细响。
厨房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接水、烧水的声音。
不久,依稀有咖啡香气渗进夜色。
沈书荞暗觉惊奇:这鬼大晚上喝咖啡?此前可从未见他吃喝过……
疑惑间,咖啡香味渐渐逼近。
沈书荞纳闷回头。
却见卫辰野双手捂住马克杯,飘然滑近。
眉梢温顺弯起,藏了点怯生生的期待。
见沈书荞没出言驱逐,他谨慎向前挪几步,试图把咖啡搁到她手边。
下一秒,他的手略微一颤。
满杯热饮倾翻。
“哗啦”一声,全撒在笔记本上。
屏幕闪烁两下,熄灭。
卫辰野慌了神,下意识伸手抽纸巾擦拭。
可液体已渗入,怎么擦都无济于事。
他瞎忙活了一阵,迟迟没听到责骂声,慌张退开半步,转头对上沈书荞的瞳眸。
她眼底的漠然,冷到了极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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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apter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