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正好,花影伴着清风摇晃在院中,孩童与祖母嬉闹着共享天伦,此情此景仿佛散尽了人间愁绪,叫人沉沦不能自拔。
沈德音来时,面上喜色仍在,与吴氏见礼后便坐在丈夫身侧,叫侍女呈上一张红底洒金的单子:“这是媳妇拟好的宾客名帖,请母亲过目。”
吴氏察看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笑着说道:“不错,你想得很周全,就照这个去给各府下帖吧。”
沈德音羞涩一笑,接过丈夫递来的茶水润喉。
君仪瞧着两人琴瑟和鸣的样子,他们都是沉稳不过的人,怎会生出那么一个混世魔童?
欸?那小魔童哪儿去了?
吴氏抿嘴一笑:“张妈妈今日煮了扶芳饮,我们顺哥儿说要亲自端了侍奉尊长,这叫孝道。”
崔羡当即便夸儿子有些长进。
君仪伸出两根手指抵住脑袋,来了兴致,看来小魔童要耍新花招喽。
说曹操,曹操到。
张妈妈跟在顺哥儿身后,手上托盘里放了几碗饮子。只见顺哥儿先是走到吴氏跟前,端了碗举过头顶:“请祖母品尝。”
吴氏连连道好,看着孙子给自己的爹娘也奉了汤饮,最后轮到君仪。
“小姑姑请喝。”顺哥儿装的乖巧,眼睛却滴溜溜的转着偷瞄。
君仪没说话,端起碗豪饮一口,赞美道:“真是不错,入口甘甜,甚是清爽。”
顺哥儿见君仪毫无反应,围着她看了又看,忍不住问道:“是甜的吗?”
此话一出,对面的沈德音慢慢眯起了眸子,算一算她真是有些日子没有揍他了。
君仪目光坦荡的看着小侄儿:“自然是十分甜爽,不信你自己尝尝。”
顺哥儿本就奇怪,以为是自己的没成功,将信将疑的接过碗大喝一口,然后哇一声哭了出来:“辣死我了呜呜呜呜呜。”
崔羡挑眉,拳头有些硬。
顺哥儿跑到吴氏身边,摇着祖母的胳膊撒娇:“祖母,我不要和小姑姑玩儿了!”
吴氏一指头戳上他的脑门:“活该!”
顺哥儿仰天长啸。
见下首坐着的阿爹阿娘咬牙切齿的看着自己,他极力地躲向吴氏身后,开始掩耳盗铃。
君仪歪着嘴笑,觉着稚童顽劣却实在有趣,想当初她这么大的时候,还只会拿着镰刀朝人乱砍呢。
沈德音当即就要带顺哥儿回自己院子,留在正院有婆母护着,伤不着这小子一星半点。顺哥儿本想挣扎,但看着老爹伸出的手还是乖乖牵了上去。
君仪看着他垂头丧气如小狗一般,出声引诱:“我可以原谅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
小狗转悲为喜,眼含期待地问道:“什么要求,我都答应。”
“什么都答应?”
顺哥儿胸脯一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崔羡忍不住为儿子默哀,他终究是吃了年纪小的亏。他这个小姑姑最擅长钝刀子磨人,所谓长痛不如短痛,其实有时候挨顿打也就过去了。
“你每日抄十遍三字经给我,连抄十天。不能错字,不能敷衍。”君仪恶魔低语。
对于四岁的顺哥儿而言,写字不难,背三字经也不难,但要是日日连抄十遍,这就不亚于孙悟空被镇压在五指山下,度日如年。
他想反悔,但海口早夸出去了,只得眼含热泪强装镇定:“侄儿知道了。”
君仪满意地看着小魔童被崔羡抱走,才朝张妈妈又讨了一碗扶芳饮。
吴氏无奈笑道:“你同他一个小娃娃斗什么气。”
君仪反驳:“他小?我还小呢。”她今年不过才十六岁,凭什么让着他。
但看着阿娘对此颇为受用,君仪先前的一些郁气也顺了几分。没坐一会儿,吴氏便使唤她去趟前院:“你阿爹和二叔三叔在前院见客,都是自己人,你端些饮子亲自送去。”
崔家建府百年,出的进士数不胜数,是正儿八经的清贵门第。当年边境几城被西境攻陷,唯有崔大老爷领人夺回了一个青州,崔家也因此水涨船高。但因为失了幼女,他们夫妻拒了朝廷的封赏,只想守着自己的门庭过日子。此举也引得许多人赞叹,导致每年慕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都盼着拜入崔府门下,哪怕日后没能登科入仕,留下做个幕僚别人也会高看一眼。
如今正是花团锦簇的时节,崔家喜好种植草木,府内更是一片翠绿之景。各色名花点缀其中,仰头可见的湛蓝天色在此刻便成了作画的宣纸,将春日锁在这一方天地。
风吹花落,似朱砂浸染绢帛。
君仪自抄手游廊漫步至前院,听见屋中交错的谈话声里隐约传出魏家的名号,遂轻声上前,靠在窗下偷听。
崔大老爷扼腕叹息:“魏疏那般连中三元的人才,朝中无人能出其右。魏国公府子孙不争气,将来也只会泯然众人。”
一道年轻的男声传来:“若魏先生还在,朝中只怕能少些动荡。”
崔二老爷嚯了一声:“你这小子真是敢说,小心今日这话传出去有人阻你的青云路。”
男人笑答:“魏先生之才世人有目共睹,若有人不忿,或忌惮我今日之言,那他们便正是祸乱朝野之流。”
君仪侧耳凝神,内心鼓掌,没想到她师父在京中的影响还真是颇为深远。这要是让朝中之人知道他失踪了,怕是能趁乱做出许多文章来。
再有人给他泼些脏水,那这一世英名可全毁了。
“陛下登基,魏先生本就该居帝师之尊,这些年他虽不在朝堂,可我也听说先生常在江南与北地之间为了大燕的百姓而奔波。去岁在凉州,有人还见魏先生带着一个弟子,想来也是担忧自己经年所学无人传承。既如此,他为何不回上京辅佐陛下,天下读书人都愿成为他的学生。”
此话一出,知晓内情的崔大老爷默默撇开头,假装活动脖颈。而在屋外偷听的弟子本人,则陷入了过往。
她与魏疏是在青州山脚下的一个村庄遇见的,那时她只有四岁。
进城卖菜的阿爷阿婆,在逃难途中发现了被扔在街角竹篓中的她。两个老人将她护在怀里,一路逃回了山下。日子贫苦,但阿奶还是用米汤将她喂大,阿爷也将自己捧在手心成了宝。
可是天不随人愿,一场百年难遇的雪灾席卷了大燕边城。没有粮食,没有棉衣,西境势力蠢蠢欲动,大燕境内尸横遍野。
内忧外患之际,魏疏自江南启程,昼夜赶往青州府衙,以幕僚身份入太守府。休整边军,快马运粮,四处筹衣,在朝廷派来的援军到达之前,边境各地已恢复大半生机。
随后,魏疏辞别太守,打马回程。
在山脚下的村庄里,魏疏见到了一个正在发疯的小孩。那时候,她刚失去阿奶不过两日,才穿上赈灾的棉衣,吃上一口热汤。阿爷见她吃饱穿暖后,也靠在磨盘上闭了眼。
村里眼见她成了孤女,便有人撺掇着要将阿爷身上的棉衣扒走,可又不想被说是欺负人,就劝她自己交出来。她气极,不肯让这些人进家门,抄起平日阿爷用来割草的镰刀就向这些想立牌坊的人砍去。
他们嘴里嚷嚷着疯子,四散而逃。
再后来,魏疏替她安葬了阿爷阿奶,带她去了江南。
至此,已过了春秋一十二载。
她不知晓年轻时的魏疏在京中是如何声名大噪,也不知晓他为何毅然决然地摆脱凡尘。
但她知道,魏疏就是不愿意回魏家,不愿意再入朝堂,更不愿教诲什么天下学子。
功名仕途,家族前程,君主恩赏,短短几个字能轻而易举地困住了一个人半辈子。
以前她始终想不明白,为何一个人想过自己的日子,却总是会遭遇诸多艰难。如今已然明了,不过是自己走出来了,而有的人还停留在过去。
倾慕者、追随者,譬如今日之学子,希冀与君共事以惠及百姓。
而野心家,贪权者,想要一个名正言顺登上高位的机会。
恨意自君仪心中蔓延至全身,一滴泪自脸上滑落,滴在脚下。
她拿着帕子清理了脸上的狼藉,敛气归神,恢复了冷静:“阿爹,我来送汤水。”
崔大老爷很快应声,遣了随侍的小厮去接。客堂坐的人不多,除了崔家的老爷外只有三人。其中一人神似大嫂沈德音,想来就是她的胞弟沈定之。
“这就是前几日我刚寻回的幺女,小字君仪。”
君仪敛衽行礼:“见过诸位。”
“方才听见诸位谈论什么魏先生,可也是今日中榜的郎君?”君仪坐到右侧末位,明亮的眼中满是求知之意。
沈定之挨着她,温声解释道:“非也,魏先生是以前的中书舍人,名唤魏疏。只可惜,魏先生早已退出朝堂不问世事。”
君仪深表遗憾,安慰道:“大燕人才济济,今日春榜上的郎君们也会是将来的朝廷栋梁。”
沈定之三人相视一笑,齐齐向君仪道谢:“借娘子吉言。”
崔大老爷趁机吆喝:“过几日家中给小女办认亲宴,趁这个机会,也备酒庆祝你们高中,可都不许推辞。”
君仪打从一开始,就希望自己的认亲宴办得越招摇越好,最好能让整个京中议论上几日。所以她特意告知沈煦前来,用他镇国公的名头给她添把火。
她现在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不到方向,那让师父知道自己回来的消息也是好的,至少不必担忧她的安危。认亲宴那日人多口杂,指不定就从谁的嘴里传出去,传到师父耳朵里去了。
到了认亲宴前一日,吴氏将君仪叫到跟前,亲自给她挑了衣裳首饰,又叮嘱着素莹素雪要寸步不离地守着五娘子。
“你大姐姐明日一大早就回府,她自嫁到安平伯爵府后便掌了中馈,每日不得闲。说起来你们姐妹还不曾见过,她呀,小时候最惦记你了。”
君仪百无聊赖地听着,满心想的都是明日怎么搞些风波出来,觉着最好是让男宾那边出些风头,这样不会影响了女眷的声誉。这么想着,吴氏一巴掌打上了她柔软的娇臀。
“听到没有!”
君仪捂着痛处翻了个身:“听到了听到了,我保证跟着大姐姐不乱跑。”
才怪。
崔五娘子:不行就干票大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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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天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