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破晓,睡梦中的五娘子就被两个小跟班连哄带骗地叫起身。
晨光熹微,鸟鸣清脆。
房中掌了灯,女使们鱼贯而入,素雪指挥着人伺候娘子沐浴,又亲自捧了今日君仪要穿的绫罗衣裙置于香炉之上,细细熏透薄香。
半柱香后,君仪打着哈欠自浴房走出,闻得屋内芬芳扑鼻,头脑也清明许多,不由问道:“香里放了薄荷?”
素雪回头轻笑:“正是,这是四娘子送来的香,说是特意给娘子您调制的。”
崔四娘子的香在京城贵女中是出了名的好,虽琴棋书画不如崔蘅,但在香道上素来是崔芙独占鳌头。
素莹端了盏温热的燕窝,配着几碟子小菜和糕点给君仪。今日算是她回京后第一次在人前露脸,半个上京的女眷都会前来,这个夫人那个娘子的,少不得要应酬到日落西山。她将桌子上的食物一扫而空,犹觉不够,让素莹给她带上些零嘴以备不时之需。
菱花铜镜映着君仪姣好的面容,因着这些日子吴氏坚持不懈的喂养,脸颊总算有些圆润,肤色也白皙了不少,总算没了当初风吹日晒的粗糙感。先前的刀伤也养得不错,气血也充盈了起来。
素莹用篦子沾上少许玫瑰头油将君仪的长发梳顺,开始灵活地盘起头发。崔大夫人吩咐过,今日不可再随意绾个发便出门,素莹又不想五娘子辛苦,便梳了一个小巧些的双鬟髻。
妆台上放置着几个黑漆镶金海棠纹螺钿盒,皆是吴氏送来的头面钗环,另有一个匣子装了各色绒花。
君仪随手翻看,刻意忽略了那些过于浮夸的金冠玉簪,这东西戴到头上只怕是连路都走不动。挑到最后,选了一个金丝宝相花冠戴上,鬓边簪了两只凤纹扇形钗,素莹又取了两只嵌珠绒花别在君仪耳后。
梳妆毕,素雪服侍君仪换上一身金线鱼鳞纹石榴裙,披上一条月白色丝帛,整个人一改之前慵懒随和之态,周身萦绕着一丝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时天色大亮,明珠院外响起一阵嬉笑,转眼就见一个高挑贵气的女子被迎了进来。
崔芷眉眼肖似父亲,但嫁到孟家这些年做当家主母,神态气质却越发像吴氏。
姐妹俩相视一笑,君仪歪着头叫她:“阿姐?”
崔芷鼻头一酸,深吸一口气,缓缓压住将要溢出的泪水。她想起那时父亲赴任青州,母亲随行,她与崔羡则留在京中进了族学。她们对妹妹的了解,一直存在于父母寄回的书信之上。刚得知阿娘生产时,她与崔羡兴致冲冲地翻遍了崔氏珍藏的古籍想要给妹妹取一个小名。为此,她和崔羡还因着几个字吵了好几日,直到祖母出面,说各挑一个让小五自己选,两人才肯罢休。
可数月之后,回来的只有爹娘,小五不在,秋姨娘也不在。祖母不许下人在府中乱嚼舌根,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战乱的城内,一个襁褓婴儿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大,大家不说可心里都明白。秋姨娘被一杯毒酒赐死在青州,人也埋在那,她不明白为何会是秋姨娘。
母亲怜惜她失去孩子,带她离开崔家的宅院一同去往青州,本以为那里没有规矩束缚,她可以活得自在些,心里也能好受些,不料却让她生出这样的怨恨来。
再得知小妹的消息,是崔羡飞鸽传书回京,十几年的岁月写在那一纸薄薄的宣纸上,那么轻,又那么沉重。
崔芷解了身上的披风,笑盈盈的走向君仪:“还以为我们小五起不来床呢。”
君仪耳根一烫,这些日子她无人管束,确实经常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崔芷将君仪环顾一圈,发觉她耳垂上没有耳洞,没有耳坠子衬着,显得脖颈处空落落的。她思索一番,叫来贴身侍女:“去把我今日带来的那个七宝缨络项圈拿来。”
这个项圈本就是送给小妹的新鲜玩意儿,如今搭她这身衣裳正正好。
璎珞上串着一个白玉雕成的长命锁,点缀着各色宝石,君仪本就脖子修长,与之极为相衬。
“好看,我们小五真是天生丽质。”
君仪听着阿姐嘴里夸人半天没有重样,不禁有些汗颜,还好自己尚有自知之明,这要是个意志不坚定的,保不准就真觉着自己是天仙了。
崔芷却是真心实意的觉得妹妹好,俗话说美人在骨不在皮,小五吸引人的更多的是周身的气度。言谈举止间顾盼生姿,眼中透出的是少见的恣意,这份自信的气度绝非一朝一夕间得以养成。
她内心轻叹,幸好,幸好这些年有人护着她长大,还长的这么好。
不多时,张妈妈神采飞扬的来到明珠院寻人:“两位娘子,快随老奴去祠堂吧,主君和族老们都到了。”
祠堂正门大开,香火缭绕,左右两侧坐着宗族耆老,女眷和小辈们站在祠堂外侧,皆持香叩拜。
“承祖宗庇佑,特此告慰,今寻回幼女,令其认祖归宗。敬奉先灵,护佑家兴,伏惟尚飨,恩德不尽。”
君仪走上前,三跪九叩,燃了香奉于桌案。
下人展开一纸长卷走至右侧一个老翁跟前,崔大老爷亲自侍奉笔墨:“有劳族叔提笔,崔氏第七代孙,崔萱。”
至此,归宗礼成,君仪便是名正言顺的崔氏五娘子。
张氏知晓今日是崔氏族中的大事,也无意当着族中长辈的面找事,但这么多年来形成的习惯总是不好改,她下意识就张罗着众人去前院,摆出了做东家的款儿。
话落她自己也觉出不合适,有些骑虎难下,崔芷适时开了口:“听闻今日广陵郡王妃也要来,二婶婶与王妃是准亲家,可得亲自相迎才是。”
说罢,扶着吴氏越过张氏走在了最前头。
宾客陆陆续续到了崔府门前,崔大老爷与吴氏皆盛装接待。男宾有崔羡引去前院,女眷则是沈德音与崔芷陪同着说话,张氏立在一旁,只对广陵郡王府的马车翘首以盼。
王府车架还未见,便听门房处高喊:“镇国公到!”
君仪眸光一动,抬首朝大门看去。沈煦一袭月白色圆领长袍,腰间系着缂丝金带,冷峻的面庞棱角分明,宽肩长腿,引得不少女眷娘子频频张望。
这就是有些姿色的好处,哪怕是臭着一张脸,也能招蜂引蝶。
“拜见镇国公。”
在场不论官员还是诰命夫人,唯沈煦官职与爵位在众人之上,因此主家领头行了拜礼。
沈煦一眼就瞧见人群中那抹红色的身影,连日见她穿的淡雅,这身石榴红的裙子倒是也很称她。目之所及,也只有她挺着脊背,低着头,嘴角还噙着笑意。
沈煦不解,她笑什么?
跟在身后的林景捧着一个如意纹织锦长盒,这是沈煦备下的贺礼。他同样瞧见了君仪方才那丝不怀好意的微笑,他对此很是熟悉,当初在凉州,她每每想出些坏点子时,自己就会忍不住先笑出声。
这人总不会在自己的宴席上整出什么大动静吧?
主仆二人各自怀着疑惑,跟着崔羡去了前院。
“那日的消息可有告知令妹?”
崔羡语气平稳,答道:“自然,我替小妹多谢国公爷相助。”
沈煦脑海中,君仪方才的神情总是挥之不去,犹豫一瞬还是说道:“令妹胆子太大,还望崔侍郎多加管束才是,不要再惹出什么事端。”
崔羡有些不快,他妹妹自回京就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惹过什么事?再说了,当初要不是她大着胆子出手,堂堂镇国公,战军主将,还躺在军帐里生死不明呢。
气氛骤然变得冷淡起来,崔羡不再寒暄,将人带到席位后径直离去,连礼数也不做了。林景瞠目结舌,都道崔家大郎君是有名的温文尔雅谦谦君子,这脾气哪里文雅了?
沈煦没有理会他的无礼,自如的应对起前来拜会的朝臣。
后院花园的女眷聚在一处,投壶弹棋,交好的小娘子围在一起聊着这些日子京中的风趣韵事。
沈德音带着君仪见了几个常与崔府往来的夫人,谈笑间就将她的过往打听个遍,听完君仪自述后,不少人感叹她有情有义,至孝至纯。
崔蘅坐在不远处冷眼瞧着君仪被恭维,觉得她笑得过分刺眼,沉着脸嘟囔一句:“乡下来的就是没见过世面。”
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身边的人听个清楚。
崔芙与她并排坐在一处,闻言轻扯了一下她的袖子,劝道:“三姐姐慎言,今日有宾客在,万不能让人觉着家中不睦。”
崔蘅白了崔芙一眼,甩开她的手,没好气说道:“用你多嘴!”但到底不再说什么了,只一个人坐着生闷气。
崔芙也不愿多费口舌,见素日交好的小娘子到了,便起身拉着姐妹去了凉亭喝茶。
“阿蘅,去,将你五妹妹叫来让我见见。”说话的是张氏娘家永昌侯府的主母,身上有着御赐三品诰命。前些日子因着孙妈妈的事儿,她早就对崔家这个五娘子颇有不满,今日又听外甥女这样委屈,便打定主意要给她些教训。
若不然,叫京中的人以为她们张家没人了!
崔蘅见舅母发了话,心里又有了底气,昂着头朝君仪走去,与诸夫人见礼后,说道:“五妹妹,永昌侯夫人想见你。”
说罢,崔蘅特意加重了侯夫人三个字眼,说是邀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沈德音当即就要一同前去,被君仪拦下:“嫂嫂不必担忧,我又不是小孩子,您陪着几位长辈坐着就是。”
永昌侯夫人萧氏,神情倨傲的看着面前的小娘子,并没有开口让她落座,反而招呼着崔蘅坐过来身边:“这些日子怎么瞧着瘦了,可是有人欺负你。”
周围的人纷纷向君仪投来目光,或同情或看戏,沈德音心下着急,遣了侍女去寻吴氏。
君仪福身行了一礼:“侯夫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