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筹令

萧氏对此置若罔闻,朗声与崔蘅说着府上的琐事,晾了君仪三句话的工夫才幽幽看向她:“你......”

话还未尽,君仪假装没听到一般拢了下身上的披帛,头也不回地从萧氏面前走开。还没走远,便听到身后的萧氏厉声训斥道:“好没规矩!”

崔蘅心下一惊,她没想将事情闹大,本以为让舅母仗着身份提点崔五几句便好,谁知道人家连诰命夫人的面子都不给。算着时间,郡王妃怕是要到了,可不能在这个关头惹出乱子。

这么想着,崔蘅赶忙劝萧氏息怒,又说了些讨巧的话逗她开心。萧氏斜着眼冷哼一声:“你就是性子太好,才让人踩到你头上。”

君仪发现永昌侯府的底气也太足了些,上到当家主母下到出嫁的女儿,眼睛好似都长在天上。在人家的宴席上教训主家的女儿,脑子没毛病吧。

事实上不止君仪一个人这么觉得,在场的女眷大多也都是这个想法,但她们碍于永昌侯府的权势只能闭口不言,否则牵连到家中郎君便得不偿失。

反正,火又没烧到自己头上。

吴氏得了消息时,正与张氏一同等着郡王妃的车马停稳,她似笑非笑地朝郡王妃那处看了一眼,说道:“崔家的姑娘倒是劳烦永昌侯府来管教,弟妹的娘家才真是懂规矩。”

一番话说得张氏面红耳赤,不用问她都知道定是崔蘅那丫头又去上眼药了,不然萧氏何必讨人嫌。

毕竟当初送回孙妈妈时,她没同萧氏说实话,只道是孙妈妈对新回府的五娘子不恭敬,误导萧氏以为君仪是个跋扈刻薄、连个老妈妈都容不下的人。

眼下郡王妃到了,她绝不能让这件事在今日毁了王妃对崔蘅的好感。她分得清轻重,因此愿意朝吴氏低头:“大嫂莫怪,我这就叫人过去看着她们。”

贴身的女使带着任务被派去崔蘅身边,等两人迎着郡王妃入席,见到园中众人言笑晏晏,不曾像有过嫌隙的样子,张氏才略微松了口气。

时辰一到,前院宣布开席,气氛瞬间热闹了起来。女使端着各色佳肴,蜜饯点心穿梭其间,酒水全是从丰庆楼订下的十年陈酿,还备着吃不醉人的果酒。

君仪简单用了两口,招来素雪吩咐道:“你叫人端些吃食给阿姐送去,叫她安心陪着云姐儿就是。”

“娘子放心,少夫人已经安排人去了。”

崔芷今日来得早,丈夫孟仲麟带着女儿来得晚些,许是清晨没见到阿娘的缘故,云姐儿一见崔芷便哭闹个不停,崔芷只好带着女儿回了闺房歇息。

酒过三巡,正是宾客尽欢,载笑载言之时。

侍女端着几个签筒放置席面上,筒内放着竹木制成的筹子。大燕酒令的玩法多样,诸如雅令、盘骰令等,如今上京时兴的便是这酒筹令。

最年长的老尚书被推举出做明府,先抽一筹,竟是“放”,这代表老尚书不必饮酒。众人恭维他运气好,筹筒随之开始流转。

沈煦对这些无甚兴趣,只是还不等自己找借口遁走,席间便传来一句:“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拜将军者饮十分。”

席间哗然,立刻便有人指出:“这说的可不就是镇国公,国公爷,快快满饮此杯!”

沈煦无法,闷头一饮而尽,倒过鎏金杯向众人展示,赢了一阵喝彩。罚酒者抽取新的签筹,沈煦长臂一展,自筒筹中随意一抽,上书:“一箪食,一瓢饮。自酌五分。”

沈煦一连灌了两杯酒,本以为今日能到此为止,谁曾想十支筹令中有一半是冲着他来的。他此刻要再不知君仪笑什么,他便是个傻子。

崔羡也觉出异样,今日的筹子是小妹昨日亲自写的,写完他也没再看,横竖就是些论语酒令筹,也没什么新花样。她改不了论语,倒是将筹令下端的饮酒者写了个透彻。

什么拜将军者,年二十者,劝官高处者。

在座之人多数想与沈煦攀关系,借着这筹子争先恐后的来敬酒。沈煦一一接下,面上仍无醉态,只心中打定主意再不会参加上京任何一处的宴席。

崔羡看沈煦被围攻,内里一阵心虚,只好悄声传来小厮,让他们看准时机去换个筹筒。

因今日是男女分席,两边隔着一个院子,男宾处的盛况自有女使前来传讯,这头的夫人贵女酒令行到一半便听得津津有味。

郡王妃听罢,感慨一句:“镇国公真是好酒量,年少有为,也不知日后娶什么样的女子做夫人。”

张氏坐在一侧,斟酌着开口:“国公爷卓尔不凡,满门荣耀,自是要身份尊贵的娘子才配得上。”

她自然是知道,郡王妃老早就打着将自己的女儿宁安县主嫁给镇国公的主意。郡王妃听完果然满意地看她一眼,端了酒杯遥敬一盅。

张氏喜不自胜,她如今多讨得郡王妃欢心,将来蘅姐儿嫁过去日子就能更顺遂一些。

君仪见热闹看得差不多,便借口更衣去隔壁找人换个筹筒。她也并不是想逮着沈煦一个人薅,只是他实在太合适了,如今的上京他风头正盛,便是地上的蚂蚁都知道收复边境五城的是他镇国公沈煦。

再加上京中适龄的小娘子都对他心思旖旎,有些地位的谁不想攀附这么一个乘龙快婿。京中这帮权贵的圈子说大也不大,不论师父被关在哪里,大街小巷议论之事总能借一些人传到他耳中。

刚走至花廊,便见门房处小厮连滚带爬地扑进院子,惊恐得说不出话。紧跟着两队官差自大门而入,腰间挂着横刀,皆肃穆而立。

这番阵式寻常亦是少见,可仆从中有熟悉者,知晓这是抄家的信号。

一道绯红身影捧着一卷明黄圣旨立在门前,一个眼神递出,便有官差高喊:“陛下有旨。”

本该喧闹的宴席刹那间陷入了寂静,整个崔府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闷。

这时候怎会传来圣旨?

君仪离得最近,阔步走至那道绯红衣袍面前,才看清这人年纪不大,脸上端着一派阴柔之相,穿的若不是官袍只怕会让人误以为是宫中的内侍。

“你就是崔家五娘子?可惜了,算你认亲认得不是时候。”

去岁新帝登基后,擢拔了一批出身寒微的官员至各处部司,唯有入大理寺的楼宿雪杀出重围,平步青云。他办案的手段狠厉,常被御史弹劾有前朝酷吏之风,因此也算是凶名在外。

京中常说,落入楼宿雪手中,连家中养的畜牲也能吐出东西来。

崔府众人跪在最前头,屏气凝神不敢出声。

等楼宿雪宣完旨,便有官差上前将崔羡几人押住。

“陛下说了,崔家凡有官职在身的,都要羁押候审。”言下之意,虽然被检举的是礼部官员,可其他人也有同谋之嫌,要一同审问。

张氏尚没有从旨意中清醒过来,待看到丈夫被戴上镣铐,她疯一般冲上前去:“这不可能!科举舞弊关我们什么事!他怎么可能收受贿赂,你休要在这栽赃陷害!”

官差瞬间拔刀威慑,骇得人群中不少女眷惊呼出声。

楼宿雪不耐烦地开口:“这是圣旨,你不服便是抗旨,你有几个脑袋?”

张氏已然六神无主,转头看见郡王妃立在一侧,便不管不顾的跪到她跟前抓着她的裙摆恳求:“王妃,您帮帮我,我们老爷不可能受贿,他是冤枉的。”

郡王妃唯恐惹一身腥,躲避着张氏的目光,义正言辞道:“冤不冤枉自有陛下定夺,你朝我撒泼有什么用。我们郡王府可不曾掺和这事。”

崔蘅冷着脸,强撑着上前将张氏扶起,她不懂母亲这是要做什么?这种时候只想着朝外人求救,好似父兄真做了什么一般,再说了,没看到那些人都急着与崔家撇清干系吗?

楼宿雪眼神都没给一个,他着实没什么耐心在这里看戏,还要去赶下一户抓人呢。

总算等到官差带着沈煦姗姗来迟,楼宿雪才恭敬道:“国公爷,陛下传您即刻进宫面圣。”

君仪见他有些迷茫,不动声色地往他身侧挪了两步,解释道:“有人揭发科举舞弊,经手此事的礼部官员都要去大理寺问话。”

崔家抓的人多自然是因为她二叔是这次春闱的主考官。

“还有我阿兄,听楼大人的意思仿佛是你们出征时采买粮草的银钱也有了问题,你多加小心。”

话落,一队官差从崔府内院出来,捧着一摞账本复命:“大人,都拿到了。”

楼宿雪十分满意崔家人识趣,要是人人都这么配合,他每日都能快些收工回家。

沈煦眉峰轻动,点头会意,给君仪留下一句:“你不要轻举妄动。”便领着林景上马快速往宫中赶去。

四下窃窃私语的声音击溃着崔府女眷的心弦,君仪不禁自嘲,这下她崔家,她崔五娘子才真是家喻户晓的那个。

楼宿雪点清人和账本,带着官差就要离去,君仪看着面色惨白的母亲嫂嫂,扬声拦道:“且慢!”

君仪与兄长父亲对视一眼,当瞧不见他们眼中的制止,朝楼宿雪发问道:“大人,我观旨意上写,证据未定。按大燕律,我二叔与兄长只能算是大理寺传唤而非是记录在册的嫌犯,这镣铐怕是戴的有些早了吧?”

楼宿雪离开的脚步一滞,脸上没有被冒犯的愤怒,反而充斥着一丝扭曲的喜悦。他转头盯着君仪看了两瞬,嘴角一歪:“这是我大理寺的规矩,你不服,大可状告本官。”

君仪轻声一笑,这样的手段她见多了,不过就是为了扩大犯人的恐惧从而让他们崩溃主动招供,也是为了打压许多朝臣嚣张的气焰。

可今日围观的人太多,绝不能让父兄这样糊里糊涂的被带走,否则圣上还没有定罪,流言就已经将他们判处凌迟了。

这位楼大人既然手段狠辣,那在场有的是忌惮他的官眷朝臣,遂开口:“看来大理寺的规矩大过国法,那您之前的案子,是按照国法判还是你大理寺的规矩判?照您的意思,楼大人这大理寺少卿可是能高过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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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筹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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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娘子的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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