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下狱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颇有些孩童吵架的意味,谁也不肯让谁。

楼宿雪看向君仪身后,文官不少,武将也在,他升任以来得罪过的人家也有。他向来不惧什么威胁,也不曾落下什么把柄。可今日,崔家娘子是将不敬帝王这顶帽子扣在他头上了。

他受恩于陛下,前程皆系君王之手,这小娘子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人虽有些讨厌,但比那些吓唬一通就哭哭啼啼的有趣多了。

楼宿雪深吸了几口气,盯着君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松镣铐。”

官差乍闻此言先是一愣,而后依令给几人松了铐子,围观的宾客也有些意外,反倒是崔家的人见此渐渐冷静了下来。

楼宿雪迈着步子踏出崔府大门,很是不爽。等证据落定,他倒要看看这小娘子还能有几分硬气,届时抄家灭族,他不介意将这个硬骨头买回去做个侍女。

他临走前那诡异的一笑撞进了君仪眼中,惹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这种感觉,像极了那个曾经想强迫师父做赘婿的钱娘子。

唉,也不知钱娘子找到自己心仪的赘婿没有,这个楼宿雪就挺合适的。

父兄的身影越行越远,家中没了主心骨,一场宴席也只好到此为止。宾客心思各异,却也不再多留,纷纷告辞离去。

崔芷死活不肯走,想留在崔府陪着阿娘和妹妹,君仪看着有些为难的孟仲麟,还是将姐姐劝了回去。

日光灼热,晒得人薄汗浸身,越是这种躁动之时心越要平静,否则极易自乱阵脚。

于是,她叫人关了大门,召来管家崔伯,让他将府内女使小厮尽数叫到前院。乌泱泱的人头聚在一处,无人说话,院内落针可闻。

“自明日起,除了采买事宜,任何人都不可再外出。若有急事,先要到正院回禀。家中主君回来之前,府中事务一切照常,月钱翻倍发放,但若是让我发现有生出异心者.......”

君仪缓缓抬起头,朱唇微启:“杀。”

攘外必先安内,家中遭难,难免人心浮动,此刻不恩威并施将他们的心定下,势必会祸起萧墙。

崔伯站在君仪身后,颇感意外。五娘子性子随和,对家中下人从不疾言厉色,不曾想还有如此雷霆手段。

不过这样甚好,主子不慌,崔府便不会轻易倒下,他们做下人的就有路可活。如此想着,崔伯立刻俯首表态:“老奴一切听五娘子吩咐。”

有了崔伯领头,其他人先前的恐慌不知不觉散了大半。在他们心里,向来视这位资历深厚的老管家为风向标,跟着他走总是不会错的。

君仪没有立刻回后院去见母亲和嫂嫂。

她坐在前院的石凳上,任清风拂过她的发髻。曾听师父讲过,春闱为求公允,自太宗皇帝时设糊名、誊录等流程,一来杜绝考官凭姓名故意放水,二来防止通过字迹辨认是否为自己人。

如今放榜后才有人站出来检举,能倚仗什么证据呢?

再说粮草一事,仗都打完了才翻出来,很明显是冲着沈煦去的。

两件事之间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关联,可每一件都足够朝野上下折腾好一阵子,圣上此时要削那些重臣的权柄,便已失了良机。

脑仁隐隐作痛,君仪思绪暂放,打算先查查自家内部有没有受人以柄,她有种强烈的直觉,张氏绝对有问题。

行至正院外,隐隐传来啜泣声,君仪一进门便觉气氛不对。

崔芙扑在崔三夫人的怀里,母女二人哭得可怜,不用猜都知道方才定是吵了起来。

沈德音神色尚可,早就恢复了镇定,她知晓自己夫君行得正坐得直,不怕大理寺去查。况且五妹妹与魏疏和镇国公关系匪浅,事情总不会走到绝路。

她起身想与君仪说些什么,但又不知从哪里说起,君仪握住她的手让她坐下,说道:“嫂嫂莫急,家中事务还要你与母亲继续操持。我方才已命人关了府门,仆从不许随意出去,这些日子就要劳烦嫂嫂多盯着些。”

沈德音自然明白君仪顾虑什么,爽快应了下来。

“今日过后,京中流言怕是好听不到哪儿去,沈郎君搬到家中住下吧,替嫂嫂看顾下顺哥儿的学业。”君仪看向沈定之。他是今年中榜的贡士,即便他之前极力避嫌,但人言可畏,崔家没有恢复清白之前始终会拖累他。

“五娘子放心,清者自清,我管不住他人的口舌,自然也不会将其放在心上。”

“不怕误了你的仕途?”君仪轻哂。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

沈定之目光如炬,身姿如松,没有丝毫躲闪退避之意。他是阿姐的亲弟弟,是她的娘家人,这种时候若不留在她身边,他才是真的白读了那些圣贤书。

吴氏强撑着身子,满脸疲惫,见沈定之这般有担当,总算宽心了一些。她抬手将君仪招呼到跟前,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她一个刚回来不到半月的小丫头,能有什么打算!凭她方才跟姓楼的呛了几句嘴,人家就怕了她不成?”张氏无差别地攻击着每一个人,先是骂了崔蘅,又骂了三房,现在总算轮到君仪了。

一个茶杯应声碎在张氏的脚底,瓷片四处飞溅,吴氏怒火中烧指着她骂道:“你有完没完!”

方才她那娘家和未来亲家跑的一个比一个快,自己丢了面子回来就开始撒气,欺软怕硬又没有本事,如今还敢冲她女儿嚷嚷,呸!

君仪不想与张氏多费口舌,直白问道:“年前至今,二叔接过谁的拜帖,收过谁的礼,还请二婶婶仔细想想。”

张氏倔强着不愿说话,好似只有这样才能维持住自己地体面。方才刚被三房质问,如今又被这么一个死丫头颐指气使,她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胸膛剧烈起伏着。

君仪在吴氏右侧的太师椅上坐定,肩背向后一仰,手一挥,屋门被人从外紧紧关死。

众人这才注意到屋内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一身黑衣的壮汉,皆蒙着面,周身煞气萦绕。

“你不说,今日就谁也别出去,等明日二叔他们做了替罪羊,咱们全家一起上西天。”她没有故意严肃,只是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儿。

崔蘅在这沉默地氛围中搅着手帕,松了紧,紧了又松,终于壮着胆子颤抖出声:“父亲没有收过礼,是母亲收的。”

张氏大怒,作势就要打崔蘅,君仪抬了抬下巴,一名暗卫便走上前钳制住张氏地胳膊,一把将她推回座椅上。她登时便要大喊放肆,却在看见暗卫冰冷刺骨的眼神时生生咽回口中。

崔蘅壮了胆子,继续交代:“是舅母牵的线,说那人是郡王妃的远亲,十分仰慕崔家,盼望着做父亲的门生。因几次递拜帖未得见,才来求母亲帮忙说两句话。”

居然还牵扯着永昌侯府和广陵郡王府,张氏这个蠢货不会被卖了还替他们数钱吧?

吴氏语气不悦:“送了什么?”

“是前朝顾仙人的一幅花鸟图,后来父亲见了那人一次,不知说了什么,最后又婉拒了他。只是这幅画,父亲大概是不知情的,母亲也没有还回去。”

“当初那人只说要见你父亲一面便可,又不曾说要保他入崔府,我这才应下。至于那画,我本就打算将它当作嫁妆让你带去郡王府,往后找个由头孝敬给郡王妃便是,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嫁人后过的好一些。”说到后面,张氏语气也带上了哽咽,怄气崔蘅不懂父母苦心。

不多时,有人将画带到正院,君仪展开仔细一瞧,果然是真迹。顾仙人的画向来有市无价,用来送礼也算是下足了血本。

可惜二叔真是被张氏这妇人所拖累,哪怕这次他证明了清白,因这幅画恐怕少不得要削官降职。

天将擦黑,晚来风急,泥土的气息翻涌上来,一场春雨如期而至。

君仪独自一人去了前院,临走时,不忘嘱咐众人这几日少出门,就在府内安心待着便好。

“检举的人是谁?”

“此人叫王演,是今年春闱的考生,二老爷这画也是他送的。”

广陵郡王妃的远方亲戚,送画给主考官的妻子,如今又状告春闱舞弊,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看来明日,她得带着这幅画去一趟大理寺见见楼宿雪。

楼宿雪忙了一夜,刚得了空闲休息,便听小吏说有人前来求见。

“你说谁要见我?”他手上举着一份卷宗,拧着眉问道。

下属一脸为难:“她说她是崔家的五娘子,有证据要上交大人。”

楼宿雪掏了掏耳朵,将卷宗朝桌案上一扔:“有意思,带她去刑室见我。”

大理寺审问犯人有几间特别的屋子被称作刑室,这里的刑具折磨起人来花样数不胜数。既然她胆子这么大,那就让她好好来观赏观赏。

君仪走进地下牢房的那一刻便知晓楼宿雪没安好心,果然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也不知陛下怎么选他进大理寺。

到了刑室一看,嚯,真是大手笔。

这满墙的刑具,这阴森的气息,这装模作样的男人!

君仪对着他挺拔的背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上却寒暄道:“楼大人,忙着呢?”

楼宿雪擦拭匕首的动作一顿,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还跟他打上招呼了!转头一看,她怎的还观摩起来了???

这地方,连那些恶贯满盈的杀手看了都会发怵,她怎会这么冷静。

楼宿雪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要给本官什么证据?”

君仪将画卷往他手中一放,衣袖中清新的香气也散落在楼宿雪的四周,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几分,不自在的后退一步。

“这是广陵郡王妃的远房亲戚王演送给我二婶婶的礼,托她牵线想见我二叔。听说是想拜入崔府门下,不过二叔没有答应。”

楼宿雪余光看了君仪一眼,将画随手一扔,笑道:“那真是巧,检举春闱舞弊的人也叫王演。”

君仪见画沾上了尘土,于心不忍,还是好意提醒道:“那是前朝顾仙人的花鸟图,真迹。”

楼宿雪笑意戛然而止,快步走到墙角将画拾了起来,轻柔的拍打着卷轴上灰尘。

好险好险,幸好没沾上血。

等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楼宿雪冷了语气:“你到底来做什么?”

我们女主要开始搞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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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下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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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娘子的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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