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燕皇宫,宣政殿。
殿门缓缓开启,天子内侍亲自送沈煦出了月华门。朱红宫墙逐渐隐于身后,耳边只余重檐下风铎晃动的叮铃声响。
昨日仓促入宫,议事至人定时分,被一帮只会倒沫子的御史抓着征粮的事问了个底朝天。
今日一大早的朝会上,他拿出账册和各州粮行画押的纸契才平息此事。
当初大燕与西境的战事迫在眉睫,大旱刚过,户部筹集不够粮草,只能一边行军一边至各州征粮。这场仗打得本就艰难,如今还要被拿出来大做文章。
先是闹出春闱舞弊,又是给他找不自在,先帝可真是养了一帮好狗!
林景驾车等在宫门外,总算张望到一袭紫袍的主子阔步而来。但见主子黑着一张脸,他突然犹豫起来,踌躇不敢上前。
“怎么了?”沈煦眼皮也没抬,两步踏上马车。
“线人方才传信,说崔五娘子一大早去了大理寺。”
马车内的沈煦瞬间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疲倦的脸上带着些不易察觉的妥协。
“去大理寺。”
“是。”
君仪本就是想借这幅画见到楼宿雪,她想了一整夜,觉得光是凭大理寺去查证并没有什么用。
他们既然敢这样明目张胆地诬陷,必然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就算查也只会查到那些人早早备好的证据,到时候再将王演一杀,礼部的人只能认栽。
这种时候再如何相信二叔的清白也没用,要早些找到那些所谓的“罪证”才能破局。
不过瞧着楼宿雪这一脸的警惕,倒是有些不好办。
“王演有问题,他除了拜会过我崔府,还在京中一些高官府邸走动过。”
“所以呢?”
君仪自袖中拿出一封黄纸,双手奉上:“所以我状告王演诬陷朝廷命官,欺君罔上,王演说的证据便也是我的证据。”
楼宿雪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玩笑,走近君仪身侧居高临下地盯住了她,企图找出一些破绽来。
“不知楼少卿,接不接我的状子?”
本是询问的话语,经她嘴里一说,反而让楼宿雪闻出一丝挑衅的气息。
“你可知谎报案情,是要问罪的。”
君仪下巴一抬:“这话同样送给王演。”
楼宿雪被她桀骜的态度晃得一愣,细长的狐狸眼中很快又恢复了淡漠。
君仪就这么松弛的站在刑室之内,目无惧色,她就静静地等着,笃定楼宿雪会应下她的状子。
若是不应,那便与他比比谁的大燕律记得牢。
沈煦到时,大理寺的官吏已开始铺纸研磨,只待楼少卿开审。关在偏院的王演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正悠哉地躺在矮榻上呼呼大睡。
“我不是叫你不要轻举妄动!”沈煦低声呵斥道。
君仪狐疑的抬头,见沈煦双眼泛着红丝,还有胡茬冒出,想来是为着粮草一事熬了许久。
但是,他算老几?管天管地还管到她君仪头上了?
再说了,这是能坐以待毙的时候吗!迟则生变,讲究的就是快。
君仪假装不认识他:“你哪位?”
楼宿雪瞧了半晌两人的眉眼官司,忍不住轻咳两声,君仪才略微收敛自己。
“国公爷事忙,屈尊来我这有何要事?”楼宿雪对这位镇国公说不上有敌意,他们二人皆是效忠于陛下,但平日管的差事甚少有交集,也不知他今日怎么连官袍都未脱便贸然闯进,还直奔崔五娘子而来。
以他断案的经验来看,这二人很不对劲,十分有九分的不对劲。
“圣上已命我率禁卫协助楼少卿尽快结案,早日还天下学子一个公道。”沈煦话锋一转:“闲杂人等还是快些离开才好。”
君仪站定不动,楼宿雪状作不经意叹息一声:“崔娘子要状告王演,我已应下。”
守在一旁的林景听得这话,暗暗朝君仪竖起大拇指,真不愧是她,好一招反守为攻。
沈煦瞬时无言以对,也不知这小娘子究竟要做些什么,索性在一旁的交椅上坐下准备一探究竟。
“王演所述证据,乃是存放礼部的考卷。其言礼部官员受贿后,与考生定下暗号,在卷子的角落留一笔墨迹。等誊录院的人接手后,照旧在誊录的考卷上做下痕迹。这些有痕迹的考卷,春闱皆榜上有名。”楼宿雪一招手,便有官吏将两摞考卷搬至桌案上。
“这一份是考生亲笔,另一份是誊录。崔娘子,你有何要说的?”
君仪听罢,印证了心中猜想。
“请楼大人让我看一看这些考卷。”
楼宿雪应允,这些考卷昨夜他逐张翻看,与王演所交代的基本吻合,她还能再看出什么花来不成。
君仪跪地将有问题的纸张铺散在大理寺中堂的地上,天青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挪动而摇曳,像极了莲池中一尾恣意飘荡的游鱼。
一炷香过后,君仪总算松了口气。
“春闱时学子的笔墨纸砚皆是自备。这些人中,有人家境贫寒,也有人是高门富户,他们所用的墨便大不相同。再者,研磨时每个人用墨的习惯各有差异,阴干后墨色或重或轻。可王演所说的卷角的记号,用的皆是上好的徽墨,且每一份都是一样的浓淡。”
君仪捡起一份考卷:“就如此人,他用的是次品松烟墨,可角落的墨痕却黑润有光。试问这人是如何用一种墨写出两种字,又是如何让这每一个上榜之人的卷迹都一模一样?”
沈煦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高大宽阔的身躯将她笼罩在阴影之中。一双布满青筋的手从她肩膀上越过,抽走了她手中的考卷。
借着中堂里透进的日光,沈煦与楼宿雪皆看清了其中的关窍。
一时间,楼宿雪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他自诩心细,昨日居然被这种伎俩骗过,若是今日崔五娘子没有来,按照他原本的计划恐怕将一步错步步错。
“楼少卿请再看誊录的朱卷,王演所说的痕迹,不过是卷中的一点折痕,谁能认定这是誊录时所折?只不过是因为墨卷上动了手脚,朱卷上便也要有,否则王演无法自圆其说。至于是什么无关紧要,反正两相记号对的上,也不会再有人深究。”
“最可笑的是,从糊名易书至复核发榜,经手大小官员数十人,难道所有人都是瞎子,无一人看到这折痕吗?”
楼宿雪此时哪还能不明白,王演必是受人指使,人证物证俱在之下,先帝养的那帮蛀虫顷刻便会蚕食掉礼部的权力。
而礼部中也定然有人接应,在发榜前,照着中榜名单实施构陷。
楼宿雪沉吟片刻,吩咐道:“去将誊录名单的人提来。”
很快,一个面容年轻的男子被带到中堂,他鬓发散乱,面带惊恐,还没跪下便要喊冤。
“住口!大人问什么你便答什么!”五大三粗的官吏手上略一使劲儿,就将他按在地上。
“你就是赵录事?抄录榜单期间可有其他人来过?”楼宿雪审犯人时习惯先礼后兵,层层加码,遇上不老实的再用刑具折磨。
是以,他时常觉得自己很好说话,是个善人。
“本是该我抄录,可那日我写了一半便昏昏欲睡,浑身无力,正巧与我交好的同僚无事,他便提出帮我,我一想左右不过是抄个名字的事儿,便答应了。睡醒后,我还核对了一遍,确保名字都录上了才去交给上官。”
“你那同僚叫什么,住在哪儿?”
“他姓李,与我一样都是录事,住在城西永安坊。”
永安坊地处偏僻,那里的房子租金不高,但往来六部方便,俸禄低些的官吏便会租住在那里。
沈煦朝林景挥手:“你去,快一些。”
林景领命告退,可回来时却仍是一人:“主子,人被杀了,大概是昨夜动的手。”
中堂顿时陷入了死寂,赵录事更是腿一软,瘫在地上不住的发抖,楼宿雪让人将他带走时他甚至无法站立,只得被官差拖走。
显而易见,一个小小的录事都逃不过,那下一个挨刀的必是王演。
如今,知晓幕后之人身份的只有他一人。
事到如今,君仪想说的想做的都已达到目的,照理说王演该如何那是楼宿雪要想的,但谁叫她人美心善,又迫切救父兄于水火,只好勉为其难出出主意。
沈煦与楼宿雪目光交汇,默契的闭了口,等着君仪继续说下去。
“反守为攻。”
不能一味想着如何保住王演的性命,而是要主动出击。反正他迟早要面对来杀他的人,那谁杀不一样?
君仪甩着袖子在中堂漫步一圈,走到林景身侧,满意的点点头:“你就很有做刺客的天赋。”
待君仪走出大理寺,早已到了巳时,虽然没能见到父兄,但好在有楼宿雪和沈煦布局,他们大概不日便能安然回府。
只是没想到,她出来这么一会儿,家中便出了事儿。素雪焦急的守在大门外,看见君仪那一刻险些流出泪来。
“娘子,二夫人带着三娘子回娘家了。大夫人三夫人怎么劝都劝不住,她还命人将自己的嫁妆也搬走了。”
君仪瞬间一个头两个大,连问为何。
“二夫人得知您去大理寺送画,大发雷霆,说您想害死二老爷,还说崔家容不下她,吵着要回永昌侯府。”
“她怎会知我去大理寺?”她出府之事并没有声张,路上都是避着人走的。
素雪只好如实说道:“一大早,二夫人就遣人来讨画。奴婢们瞒了片刻,没想到她硬闯了进来,便知晓了。”
君仪早已无力听下去,素净的脸上写满了烦躁,走路飞快,直奔正院母亲的处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