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过半,贡院东墙处早已被围堵得水泄不通。礼部的大门缓缓打开,领头一队禁卫军开路,身后跟着小吏捧着一张巨大的绢布,正是这次要悬挂的贡士榜单。
成了贡士,也就代表着一只脚迈进了大燕的朝堂。等到殿试结束,圣上赐第,才算正式成为朝中的一员。
但无论如何,想做官,名字首先要出现在今日的春榜之上。
随着一声“开榜”落下,两个小吏一人举着一侧卷轴将名单铺展开来,后又踩着一丈高的梯子将榜单挂上了东墙。人群蜂拥而上,纷纷仰着头寻找着自己的名字。君仪捧着一碗酒酿圆子倚着雕花窗,视线从榜上一一扫过。
怎么会没有呢?名字没有,人也没看到。以卢士明的才学,登榜该是轻而易举才对,难道是进京的路上出了事?
沈煦见君仪看得入迷,连手中的圆子也顾不得吃,皱着秀气的眉头,仿佛遇到了什么百思不得其解的事儿。
“崔娘子这热闹倒是看得仔细,可找到你想见的人了?”沈煦不觉得她会无缘无故对春闱感兴趣。
君仪没有立刻回答沈煦的话,只是抬手将窗户关上,隔绝了外面喧闹的人群。“国公爷说得不错,我确实在找人,他叫卢士明,扬州人士,去岁中秋之后便赶往上京科考。”
“他没考中?”
“他若参加了春闱,必定高中。”
沈煦嗤笑一声,觉得她天真,凡是进到春闱的人哪个没有些真本事,有才学者如过江之鲫,凭何这位卢士明就定能拔得头筹。“人外有人,话不可说得太满。”
“您能看到这些举子们的考卷吗?可否带我去看看,我认得他的字迹。”君仪认真问道。
沈煦品茶的动作停滞在空中,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但转念一想,她都敢背着自己下军令,现在有这个想法倒也不稀奇。总之,实在是过于大胆。
“荒谬。”沈煦拒绝并冷了脸,这是他第二次想将她赶出去。
“那您可否帮我查查这几个月过城门的路引,看看卢士明有没有进来,若没有便是他耽搁在路上了。”
沈煦面色稍霁,这个倒是不难,他让林景跑一趟便是。看在救命之恩的份上,帮她些不痛不痒的小忙也算是还了恩情。
“有了结果我托人告知你兄长。”
这便是答应了,君仪心中窃喜面上却装出感激涕零之态,弯腰拱手道谢。“那我就不叨扰您办差了,过几日家中为我办认亲宴,您若有空定要来喝杯好酒。”
沈煦挥了挥手,君仪便麻利地提溜起自己的长裙,拿上帏帽转身就往外走。不知怎么的,沈煦总觉着有些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一出玉满堂,就见林景双手抱臂睨着眼,一副看穿所有人的表情:“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定上这的位置吧。”
君仪将帏帽往自己头上一盖,夸赞道:“真聪明!”
继续聪明吧,她要回府了。
林景瞧着主仆二人离去的背影,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将她当作自己的好兄弟了。别以为他听不出来,她分明憋着笑,还有那个小丫鬟,惯会狐假虎威!
看榜的人群尚未散去,熙熙攘攘的挤满了街巷。酒楼门前被围堵的水泄不通,君仪便决定绕后门离开。
后门处只有酒楼的伙计和做搬运的长工进出,两人行至门前,恰好看到伙计在驱赶一个白了头发的老者。
“赶紧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老者再三恳求,直言自己还可以做其他的活计,请店家再给他次机会。
“你莫不是想讹我们?一大把年纪了,少给我们添乱!”说罢,不再与他纠缠,嫌恶地甩开了手。
老人佝偻着脊背,立在门前久久不肯离去,布满褶皱的脸上尽是彷徨与无助。
素雪于心不忍,看向自家五娘子:“娘子……”
君仪拦住将要离开的伙计,询问缘由,只听伙计叹息一声说道:“这老头想来我们这做短工,可他年纪太大了,肩不能提手不能扛,掌柜的怕万一出事惹上人命官司,让我将他赶走。”
说完,伙计作了个揖,就继续跑去大堂招呼客人。
老者神色黯然,蹒跚着脚步准备离去,忽听身后有人唤道:“老人家留步。”
素雪福了福身,问道:“听说您想找份活计?”
老者木然地点点头,欲言又止。他确实需要一份差事赚钱,可自己只是个粗人,眼前的两位娘子看衣着便知是出自富贵人家,他如何能做来那些精细的活儿呢?
“您年纪大了,怎还要出门做工,家中子女不管吗?”
“家中遭了灾,只剩我和小孙子,我孙子争气,今日中了榜,我,我便想着赚些钱给他买件衣裳,让他体体面面地去殿试。”老者颤抖着手,指向贡院的方向:“孩子孝顺,日日在码头扛货,连今日揭榜都来不了,就想多挣些钱。我没用,庄稼收成不好,到头来连身像样的衣裳都给不了他。”
“两位娘子好心,小老儿心领了,可我只会做些粗活,怕是........。”
君仪本着碰上既是有缘的想法,愿意出手帮老人一家过个难关,于是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说道:“您孙子中榜是喜事,日后必大有作为。我这有一份差事,平日只管抄书送书,酬劳比码头开的多,若是你们愿意,便让你孙子拿着这个去文轩书局找掌柜,他自会安排。”
“想来令孙在授官之前,也能攒下些银两了。”
老者双手捧过小印,千恩万谢,当时便要跪下,被素雪一把扶住。“万万不可,您这要折我们娘子的福气了。”
“不知该如何称呼娘子?我们要记住您的恩情啊。”
君仪淡淡笑道:“您不必放在心上,我只不过帮个小忙,日后如何还是要靠你们自己。”话毕,便携素雪离去。
走过一条街,贡院方向传来刀剑碰撞的声响。紧接着便听到有人高喊:“春闱舞弊!!这榜单有问题,有问题!!”
君仪脑中闪过一丝警觉,脚步随之一顿,但很快便继续往前走,就算自己的怀疑是真,也得等沈煦查过路引后才能确定。
若春闱真的出了问题,那圣上的处境恐怕比想象中还要艰难。
一进崔府大门,便见仆从皆喜气洋洋,询问之下才得知,大嫂沈德音的胞弟前来报喜,一举中榜。少夫人一高兴,所有人都打赏了月钱。
除此之外,她父亲和二叔座下的门生也有几人得偿所愿,现下正在前厅说着话。
君仪今日起了个大早又走了好些路,回到明珠院便嚷嚷着要睡回笼觉,连吴氏派人来叫她吃饭都不愿意起。
她莫名觉着烦躁,自打回了上京,找师父的事儿一点进展都没有,反而新的变故一茬一茬地来。怪道青崖说京中是魑魅魍魉的老巢,人人有着九曲十八弯的肠子。
君仪长呼一口气,默默安慰自己,不要慌不要慌,拨茧抽丝要耐心,冷静才能出奇迹。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着急见不到她的好师父!
好不容易将自己哄好,君仪总算愿意下地去见见自己的亲亲阿娘。没想到在正院门口迎面撞上了多日未见的好阿兄。
“你过来我问你,卢士明是谁?”崔羡板着脸朝她招招手,语气强硬。
君仪面不改色:“哦,我夫婿。”
崔羡:!!!
“骗你的,是我师父的好友。”
崔羡一颗心被搅得七上八下,伸手拧住君仪的耳朵往旁边一拽:“再敢胡说我就把你侄儿丢到你院里。”
君仪腹诽此人之恶毒。那小孩如今正是猫憎狗嫌的时候,闹腾起来能连掀十个房顶。她可不想没了清静。
于是她果断认错:“我再也不敢了。”
崔羡松开她,说道:“方才镇国公身边的人来传话,说这个卢士明去年十一月便进了城,之后便再没有出去过。”
君仪悬了半天的心还是死了,算时间他明明是可以赶上春闱的,为何没能上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沉吟片刻,开口说道:“劳烦阿兄派两个暗探出去,帮我找找他。”
崔家的探子并不多,但身手和能力却极强。碍于现下形势不明,他们又听令于父兄,她便一直没有动用他们的心思。
“他本是从扬州来参加春闱的,以他的才能高中不在话下,可榜上没有他的名字。我担忧他会不会是出了什么变故。他曾照拂我与师父良多,我不能不管他。”
崔羡为人大度,只要不是什么过来引诱自家小妹的野男人,他向来都很愿意施以援手。
两人进到正院,吴氏本坐在院中听顺哥儿背着今日新学的诗,见女儿一来,立刻将孙子抛到了脑后:“可歇好了?你午膳也没吃,这可不行,对身子不好。”一阵嘘寒问暖过后,君仪示意吴氏看她身后。
只见顺哥儿撅着嘴,稚嫩的小脸上带着三分委屈三分怒气。吴氏诶呦了一声,捂着帕子笑起来。
“瞧瞧我们顺哥儿还吃醋了。”
君仪喜欢逗小孩,故意当着他的面窝在吴氏的怀里挑衅的看他一眼,气得顺哥儿开始嗞哇乱叫。
他很不高兴,自打小姑姑回来,祖母的心思全偏到她身上去了。而且小姑姑还欺负人,偷吃了他的点心却不承认,还和阿娘告状说他逃学斗蛐蛐。
他同祖母诉苦,祖母居然让他男子汉大丈夫不要计较。
到底谁才是小孩!
这几日他简直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小郎君崔元顺暗暗下定决心,今日一定要给君仪点儿“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