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出狱

宣政殿官员林立,除了奉命调查科举舞弊的楼宿雪和沈煦,中书令赵靖、尚书右仆射、吏部尚书、刑部侍郎等人皆被召至御前。

证词证据呈上御案,王演由禁军押至殿外听候发落。

除此之外,沈煦这几日命人暗中盯梢,截获了几封密信。又通过郡王府的暗线,掌握了郡王世子梁烨虐杀奴仆的证据。

楼宿雪如实回禀:王演为求入仕投靠广陵郡王府,受梁烨指使,买通李录事伪造考卷痕迹,然后贼喊捉贼诬陷礼部侍郎及入榜学子。

而永昌侯则是因兵权被卸家族式微而攀附梁烨,替他杀人灭口以表忠心。

圣上听罢沉默良久,发出一声痛心疾首的哀叹:“真是令朕失望!”

“传令下去,即刻捉拿二人归案,家眷一同下狱,派人搜府清点家产,尽数抄没,违者按谋逆论处。”

“陛下圣明。”

赵靖躬身请旨:“礼部诸位同僚蒙冤,现仍在大理寺关押,还请陛下下旨将他们赦免,加以抚慰。”

其余人应声附和,这些日子没了礼部大半人的协助,殿试准备得极为缓慢,既然案子了结,那还是要快些将人放出来干活才行。

几道圣旨飞速传出宫门,在旨意到来之前,君仪好巧不巧地在崔府门前碰上了张氏。

不问不知道,原来片刻前,吴氏一行人带着侍卫将崔蘅从永昌侯府抢了回来。

她们前脚刚进门,后脚张氏便追了过来。

君仪长臂一挡,询问道:“二婶婶不是回娘家了,怎么又回崔家?后悔了?”

张氏扬起头冷哼一声,语气轻蔑:“我来接我的女儿,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我的路?果然是乡野俗女,半分教养也没有!”

君仪夸张地哇了一声:“你有教养你让亲闺女去做妾?既然那么喜欢捧着郡王府,你自己嫁过去岂不是正好。”

两人对峙间隙,不少人驻足路旁,窃窃私语,眼见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张氏阴沉着脸便要强闯崔府的大门。

“我是崔家的二夫人,你们是疯了胆敢阻我进门!”

门房的小厮不为所动,显然是听了不知是谁的命令。君仪盯着张氏气势汹汹的背影看了半晌,问道:“二叔和我父兄晚些时候就会被释放回府,二婶婶要和我们一同去接人吗?”

张氏面色一僵,没有半分丈夫无罪的喜悦,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出卖了她的慌张。

“春闱舞弊乃是永昌侯与广陵郡王府所为,陷害学子污蔑朝臣,想来这会儿,抄家的圣旨已经在路上了。”

“我永昌侯府世代忠良,战功赫赫,凭你也配在这里胡言乱语!”张氏显然不信君仪所说,她娘家陷害自己的夫家,怎么可能?

君仪不意外她的反应,这大抵就是张氏的可悲之处,一个自始至终都在被亲人裹挟利用的人,往往是最难接受现实的。

相比之下,崔蘅比她的母亲幸运很多。

“您大可回去看一眼,不过我们要带着崔蘅去大理寺接人,二婶婶只来得及去一处,您自己选吧。”君仪负手而立,眼底透着坦然,张氏心里阵阵发紧,左右摇摆之下,终究没有选择进崔府的大门。

君仪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她若是选了一同去接人,看在崔蘅和二叔的份上,崔家也不会与她撕破脸。张氏也不是傻子,她是有几分聪明的,不然何至于这些年压大房三房一头。

可惜她还是将心中的秤偏向了娘家而不是自己的丈夫孩子。

数辆马车停在大理寺门前,礼部所有受牵连的官眷几乎是收到信儿便匆匆赶来。

到底是无妄之灾,等候的夫人们说起便一脸愤愤,有性情者更是当街便骂了出来。

“真是不要脸至极!我们与他们无冤无仇竟要遭此陷害!莫不是以往的功劳也都是踩着无辜之人的尸骨才得来的!”

“说我家老爷受贿,天可怜见,我们若有大把银子,何必挤在平康坊那间小房子里度日。”

“听说李大人家的两个孙子还被吓得生了病,真是作孽!”

几位夫人没瞧见张氏来,拉了吴氏的手悄悄问道:“崔二夫人昏了头了,这种时候怎么能不来?”

先前大张旗鼓回娘家时他们便有些瞧不上张氏的行径,那崔二爷这些年待她极为不错,有道是患难见真情,崔家刚出事她就跑了,现在夫婿沉冤昭雪,还是被她娘家害的,怎么还不远离那虎狼窝。

吴氏到底给张氏留了一分体面:“许是一时间接受不了,等我二弟回了家再劝劝吧。”

“你家三娘子与郡王府还有着婚约,听说就是萧夫人做的媒,我看崔二夫人怕是被利用了。”

吴氏默默点头,不管当初他们打的什么主意,总归崔蘅没有嫁过去,实在是万幸。

不多时,以崔家父兄为首的一行人从大理寺侧门走了出来,这几日在牢中虽没有受什么皮肉之苦,但到底是终日担惊受怕,忧心家中,因此大多数人看起来十分萎靡。

君仪见父兄精神尚可,只是挂着胡茬眼圈稍黑,当日她临走时曾拜托楼宿雪向他们递话,看来是收到了她的信儿。

“阿爹!”

崔蘅红了眼眶,几日来的委屈一下子涌上心头,可看着父亲憔悴的脸,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倾诉,唯恐爹娘再度离心。

“好了好了,哭什么,阿爹没事。”崔二老爷没有开口问张氏,楼少卿所言他大致也能猜出几分,他其实也习惯了张氏看重娘家,只是这次实在是有些寒心。

吴氏张罗着众人上了各自的马车,君仪脚步一转,跟着崔蘅坐到了她的旁边。

“五妹妹你这是?”

君仪清了清嗓,看向了自家二叔,犹豫了几分才问道:“二叔监考时,可留意过一个叫陈延宗的人?”

崔二老爷刚舒口气,听见侄女的话一颗心又吊了起来,难道这些考卷还有其他问题?他要不直接上折子请辞算了!因为他对这个陈延宗真的有印象。

“我确实留意过此人,因他有一笔好书法,巡场时我多看了几眼。他,他有问题?”崔二老爷颤巍巍的开口。

君仪看出二叔心中顾虑,赶忙宽慰道:“暂时没有。”

因为她还没找到人,等找到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崔二老爷并没有被安慰到。他虽然是死里逃生,但总是有种不详的预感,而且愈演愈烈。

终于,等崔府众人齐聚到前厅时,崔二老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她人现在在哪儿?”

崔二老爷觉得这妇人简直是失心疯了,私下收画瞒得密不透风,险些毁了崔家。平日攀附着娘家嫂子和郡王妃,还以为是为了蘅姐儿的婚事,婚事不成便算了,居然还敢联手逼着自己女儿去做妾!

一刻钟前永昌侯府抄家,按律,张氏作为外嫁女不受其牵连。楼宿雪遣人将她捆送回了崔家,留在崔府的沈德音做主将人关回了二房的院子等候发落。

张氏被带来时,披散着头发,惨白的面部挂着交错的泪痕。她看着几日未见的丈夫,第一句话便是:“你能救救我兄长嫂嫂吗?”

此话一出,整个前厅上下都抬眼看她,或失望、或愤怒,君仪凉凉开口道:“不能。”

“你总不会觉得到了现在这份上,你兄嫂会是无辜的吧?”

张氏自然知道为何会抄家,可她总觉得永昌侯府这些年为国征战,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父亲可以为了大燕死在战场上的,为何不能网开一面?

“自圣上登基,我升迁礼部侍郎,梁烨便想拉拢我为他所用。只因陛下分权,让他父亲致仕,春闱一事便不能为他郡王府所操控。我没答应,他便想用这一遭事将我除之而后快。你兄长倒是投靠了他,两人合起来害我崔家,便是蘅姐儿的婚事都是他们设计的一环。你如今还要替他们求情?”

崔二老爷气得牙痒痒,从前怎么没发觉自己这个老妻被猪油蒙着眼?

张氏见状便要狡辩:“也许我兄长也是被骗的。”

君仪转动着茶碗上的盖子,在一众沉默中说道:“你侄子入仕三年仍在翰林院做一个小小待诏,这三年间,你兄长兵权被夺,官职明升暗降,手无实权。眼瞧着,门楣要没落了。投靠梁烨,将崔家拉下马,这样礼部空出的位置刚好能将你侄子提上去。而梁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娶崔蘅。你们二人,不过是他们用来献给郡王府的投名状。”

“萧夫人和郡王妃,没少借着姻亲之名,让你办事儿吧。”

张氏绝望的闭了眼,瘫软在地上,为了那些富贵体面,她替萧氏处理过兄长的外室,还跟着郡王妃放过印子钱。原来自始至终,她都是那个被看笑话的。

崔二老爷心中无限悲凉,曾经年少相遇时,他以为两人是真心相爱,哪怕后来得知她一心想做家主夫人,只是以为自己是大哥才刻意接近,他也不曾怨恨。

后来生了蘅姐儿,他高兴不已,她却满眼失望自己生的不是男孩,他也只当她产后心绪不佳,不曾怪她。

这些年,她脾气越来越暴躁,怪自己不求上进,事事争先,他只当她性情高傲不肯屈居人下。

他为她找了无数的理由,可两人还是渐行渐远。

到了如今,他也没有力气去与她剖白内心,夫妻一场,也为了蘅姐儿,他轻声说道:“明日,送你去京郊的庵庙修行,以后,你就常伴青灯古佛静心吧。”

张氏掩面啜泣了起来,却没有人愿意接住她迟来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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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娘子的美人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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