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舞弊一案正式落下帷幕,礼部尚书作为梁烨党被革职查办,按照以往的规矩,该由礼部侍郎接替其位。可是崔家到底与侯府和郡王府有着牵扯,供词中也有张氏的一些身影,因此崔二老爷升迁无望。
圣上看在她也是受人蒙蔽的份上,只罚了崔二老爷俸禄保留了他的职位,对此,崔二老爷十分感激涕零。
新任礼部尚书由圣上钦点原太常寺少卿方明达担任。
方明达曾与魏疏同年进士及第,但因性子倔强不为先帝所喜,圣上复位太子那年才调至太常寺做少卿。
诏令一出,朝中越发觉得圣上与先帝之间旧怨难消,不少先帝旧人开始私下寻求新的出路。
有了礼部的参与,殿试有条不紊地准备了起来。
因着时间紧迫,礼部官吏也是昼夜不休地留在衙署忙碌,崔二老爷受君仪所托翻看那些没有中榜的学子的考卷,找出了署名卢士明的那一份。
借着崔蘅给她父亲送羹汤的机会,君仪一同进了礼部的大门。
“小五,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崔二老爷这几日心中七上八下的不得宁静,总觉得自己的人头摇摇欲坠。
君仪纤长白净的手从考卷上拂过,名字、籍贯、年龄等等都昭示着这是她所认识的那个卢士明。
可唯独字不对,而那份呈上御案的陈延宗之卷,才是真正的卢士明所书。
所以,这是换考。
这个陈延宗来自颍川陈氏,世家大族,他的背后又是谁在推波助澜?
以她目前的能力,顶多将卢士明找出来,其他的没法再做更多。
思来想去,君仪还是决定入宫面圣,陛下若要收权,便不能让自己陷入被动的境地。
她自然不能以崔五娘子的名义进宫,最好是秘密觐见,于是乎她再次将主意打到了沈煦身上。
说来惭愧,这些日子仗着那份救命之恩,委实没少利用镇国公,虽说都是些小事,但这次到底涉及圣上,君仪仅存的几分道德感还是让她有些不好开口。
沈煦却觉着她在装模做样。
自回京到现在,她何时消停过?那日认亲宴上用筹令灌他酒的事儿还没问个明白呢,也没见她有什么不好意思。
崔家的事他暂且不提,就这些日子她只身闯大理寺翻案,还联合了楼宿雪给王演做局,更别说咆哮公堂殴打犯人这些事她做的有多顺手。
她今日就是去拦御驾他都不稀奇。
求见圣上这事儿,本也不难,她是魏疏徒弟,算起来与圣上也是正儿八经的师兄妹,此次春闱舞弊之事楼宿雪也特意提及崔五娘子帮了大忙。
圣上早就有意召她问话,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罢了。
“我可以帮你,不过你要先告诉我,你认亲宴上的筹令是怎么一回事?”
君仪啊了一声,一时有些错愕,没想到镇国公日理万机居然还记着这个事儿。
这就有些更难开口了,她总不能说我借你的风头给京中送谈资,就为了万一有希望传到她那被绑走的师父耳中好叫他安心。
这话说出来,谁信啊。
好在她这人擅长胡诌:“都是为了日后我说亲,怕京中一些人嫌弃我长于乡野,所以想借您给我抬抬身份。他们知道您堂堂镇国公如此给崔家面子,那肯定也会高看我一眼,不过没提前知会您,是我不对。”
沈煦短暂凝视了君仪片刻,半信半疑,理由倒是说得通,只是她刚认亲就在考虑自己嫁人之事吗?
君仪低着头,能感受到沈煦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她刻意避着这一抹视线,盼着他赶紧将这页翻过去。
终于,沈煦低沉着嗓子,语气没有波澜地说道:“下不为例。”
只要日后她行事留有分寸,不触碰他的底线,他也愿意替她撑些场面。
林景阔步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套宫廷样式的衣物,递给了君仪。
“换上这件衣裳,随我进宫。”
簇新的宫女服还散发着一丝皂角的清香,君仪手脚麻利,转到屏风后三两下便换好出来。出了镇国公府,坐进了那辆熟悉的马车。
“国公爷,求您救救我!”
突如其来的呼喊自马车外传来,君仪撩开马车的帘子,见一柔弱女子跪在沈煦身前,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就是林景一副老母鸡护崽的架势十分破坏气氛。
“宁安县主?”
谁?郡王府的人不是都下狱了吗,这个县主从哪儿跑出来的?
君仪默默将头缩回来,只露出一个耳朵听墙角。
“国公爷,伯光哥哥,你救救我,我不想被流放到西南去,你收留了我吧!为奴为婢我都愿意。”美人呜咽娇啼,听得人心里发软,可惜沈煦并不买账。
梁烨作为主谋被赐死,郡王府其余人则是念在曾是皇族亲眷的份上,只贬为庶人流放西南三千里。
永昌侯府亦然,除了年事已高的老夫人被保了下来,其余人也是一个下场。
沈煦面色清冷,说出的话也是毫不留情:“叫人来将她送去刑部。”
君仪内心“嚯”了一声,没想到镇国公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
宁安见沈煦甩了袖子要走,崩溃出声:“伯光哥哥,你好狠的心,你一点都不顾我们儿时的情谊了吗?!”
呦!还是个青梅竹马的桥段呢?
君仪呲着牙乐呵呵地听戏,见沈煦上来还不忘问一句:“她咋没进大牢?”
沈煦闷不作声,冷着脸显然心情不好。
君仪目光流转,微微侧身歪向他,小声问道:“是不是郡王妃以前非要你做女婿,惹你烦了?”
驾车的林景耳聪目明,听到这话真想与她一吐为快,那何止是烦,日日派人带着她女儿在主子跟前晃悠,后来更是直接找了媒人上门,说县主得了国公爷信物,特意来说亲。
所谓的信物,不过是一个旧了的荷包,都不是国公爷的东西,郡王妃偏要指鹿为马说是主子幼时之物。
主子一怒之下,找了青崖道长批了两人八字不合,郡王妃才偃旗息鼓。
君仪暗自感叹沈煦也不容易,人怕出名猪怕壮,一旦得势,自然是什么牛鬼蛇神都会扑上来。
沈煦眼睁睁看着君仪的目光从好奇转变为戏谑又变成同情,他此刻便十分后悔答应帮她这个忙。
为了叫她不再乱想,沈煦主动开了口:“抄家前,宁安在她外祖家,我也不知刑部怎么处置的。”
君仪长长的哦了一声,十分可惜:“那真是便宜她了。”
据她所知,这个宁安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梁烨喜好虐待奴仆,他这个妹妹则喜欢仗势欺人,曾活活逼死过一个小官家的女儿。
“也不知这个郡王府是不是风水不好,怎么就生养了这些货色?”君仪仗义执言。
沈煦闻言很是受用,周身的冷意褪去三分,嘱咐道:“一会跟在我身后,将头低下。”
君仪很听人劝,一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至宣政殿前都没有抬起。
方才零零散散走过些宫女内侍,还碰上沈煦的几位同僚,她立在他的身后,被完全的遮挡住,没叫人看到她的脸。
进了宣政殿,龙椅上却没有看到圣上的身影,一位面善的内侍自里间走出,恭敬的请沈煦和君仪进去。
“陛下圣安。”
“起来吧。”
君仪嗅到一丝苦涩的药味儿,不自觉地抬了头,见堆积如山的奏折旁果然放着一个药碗。
“你就是老师的那个小徒弟?”
大燕皇帝梁臻拿着一方帕子擦拭着嘴角,他的背后放着厚厚的垫子支撑着身子,脸色发白但挡不住由内而外散发的压迫感。
“抬起头来。”
君仪这才看清他的样子,眼如丹凤,眉间沉静似水,披着件深绿色的外袍,很是俊朗。
就是瞧着身体虚弱,大概是病了。
“听伯光说你有要事必须亲自见朕,可是老师有什么话?”
君仪行了一礼,回道:“是这次春闱的事。”
说着,她从袖中抽出了写着卢士明名字的那份考卷:“那日审王演,我无意间看到一份考卷,字迹眼熟,乃是扬州卢士明所写,可那份卷子的主人名叫陈延宗。而我手上这份,虽写着卢士明,可字迹绝不是他的,所以我怀疑,二人换考。”
梁臻手一挥,方才面善的内侍便走近取走了君仪手中的考卷。
“卢士明是师父亲自举荐的人才,为人正直,行此换考之事必有隐情。而这个陈延宗来自颍川,却在上京找到人换考,背后一定有人在支持他。”
梁臻两眼扫过内侍举起的考卷,字迹普通,策论写得也平庸,的确与老师口中所说的奇才大相径庭。
“你如何保证卢士明换考不是自愿,学问与人品有时并不可一概而论。”梁臻轻飘飘的说道。
君仪目光坚定,语气郑重:“或许有千万种理由,但绝不会是因为钱财。扬州水患,卢士明将家产尽数捐赠修建河堤,所挣得银钱,除吃喝花销外全部送去济慈院。为财,他不在乎、为名,他的策论足以高中状元。是以,臣女想不通,颍川陈氏到底用了什么办法,才让他答应换考。”
刹那间,梁臻的眼前恍惚出现了一个身影,他也是这样挺直着脊背,站在宣政殿的中央,为那些不公之事据理力争。
废太子那日,他跪在这个身影之下,痛哭流涕。
满朝文武不敢多言,唯有一人,字字珠玑,痛斥先帝枉为人父。
不曾想,今日,他还能有幸在此得见他的风骨。
“老师将你教得很好。”梁臻望着她,带着不易察觉的艳羡。“那便由你来说说,朕该如何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