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仪见王演松了口,马不停蹄地又添了一把火:“住口!早知道你如此无能,就不该让你们死得这么痛快!”
“堵上她的嘴。”楼宿雪一声令下,禁卫就将帕子团成一团塞进了君仪口中。
王演似是痛苦到了极致,跪在地上发出一阵阵悔恨的呜咽,他红着眼看向君仪,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碎尸万段。
“是广陵郡王世子,还有永昌侯,是他们指使我。”
君仪“呸”一声,将口中的帕子吐在了地上,两名禁卫也同时松开了禁锢她的手。王演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好像才明白什么,一颗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镣铐一锁,王演从证人变成了犯人。
方才一通折腾,君仪的发髻散乱得有些不成样子,她将头上的簪子取下,一头青丝滑落在腰际,她以手作梳,三两下又将头发盘起。
“你给他喝的什么?”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个男声,吓得君仪手一歪险些要重新梳发。她稳了稳心神,转身看向靠在树荫下的沈煦:“黄连水。”
沈煦两手交叠在胸前,剑眉轻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他忆起昔日青崖曾感叹,魏疏一介正人君子,教出的徒弟居然满脑子歪招。
今日一见,果然是令他大开眼界。
“国公爷要一同去听听王演说些什么吗?”君仪一双明亮的眸子期待地看着他,看着像询问,实则充满弦外之音。
沈煦长身一动,斜了君仪一眼:“跟上。”
她的心思沈煦心知肚明,不过就是怕楼宿雪不许她旁观,想扯上自己这面旗子替她遮挡一二。又不是什么大事,她还能将公堂翻了天?
君仪嘿嘿一笑,立刻恭敬地走在沈煦身后,低眉顺眼十分规矩。
走至中堂,遥遥看见侯府的人朝这里左顾右盼,而楼宿雪只顾着翻看案卷,没有任何其他动作。
君仪当他贵人多忘事,有意提醒:“咳!咳!”
楼宿雪低着头,哑然失笑,招来官吏吩咐道:“这份纸契系本案证物,依律当扣在大理寺,让外面的人自己回去。”
沈煦微微侧目,果然瞧见君仪嘴角勾着些许得意。
王演被晾在一旁跪着,颓丧着脸,闻言环顾了中堂一圈,冷笑道:“你们做局耍我?”
楼宿雪反问道:“侯府很会打算盘,但你们这些卒子,想过自己是什么位置吗?”
“与虎谋皮,不怕家破人亡?你恐怕还不知道,替你们伪造证据的李录事,早就在家中被人灭了口,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王演脸颊的肌肉抽搐几分,将头一撇,不再言语。
先前他装晕时,因着他证人的身份,楼宿雪不好用刑。但此刻沦为阶下囚,楼宿雪便没了耐心:“带去刑室,我们慢慢聊。”
君仪一听,这可不兴慢啊,家里一堆事等着她二叔回去忙活呢!再审个一天一夜,她就要被张氏蠢死了。
“你那老娘被你的好主子拿捏在手里,就算你什么都不说,她恐怕也活不成。你虽急功近利,但也是个孝子,难道忍心看着亲娘受你连累,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吗?你若是个聪明人,就早点说实话,不然赔了夫人又折兵到了地下你娘都看不起你!”
君仪声线清脆,余音回荡在中堂的梁柱上,掷地有声。王演被拖起的身形一顿,咬牙问道:“我凭什么信你?”
“我全家被你陷害进牢狱里,我是苦主,我如今愿意用你娘的安全换你说实话还我父兄清白,天底下再没有这等好事了,你这都不信?那你干脆去死吧!”
抄录供词的小吏嘴巴震惊得可以塞进一个鸡蛋,他求救般看向楼宿雪,希望得到大人的明示,这些话记还是不记?
楼宿雪连句话都插不上,抬起的手放下又拿起,最后彻底放弃。
算了,这两日被这小娘子掺和的还少吗?也不差这一两句的。
沈煦对君仪毫无防备,想拦着她都来不及,见她小嘴叭叭的骂完,还怼了自己肩膀两下。
收到暗示的镇国公面不改色的说道:“你如实交代,我现在派人去救。”
两人一唱一和,王演被攻破了防线,他跌坐在地上,将事情娓娓道来:“我出身商贾,家中长辈一门心思想我入仕为官,我好不容易一路进了春闱,可十几年接连落榜。直至前些年,我同族的弟弟拜了京中一位高官为师,次年便一举高中。自那之后,家族将全部身家都押在了他身上,他们甚至要我娘交出我父这一支的产业,说我也不必再考,讨好那位族弟便是。”
他恨声说道:“我不同意,于是今年我带着重礼上京,想拜入崔家,可那些拜帖皆石沉大海没有音讯。我求上了郡王妃,她是我母亲的远亲,也愿意替我牵线,后来我总算见到了崔大人,可他仍旧拒绝了我。在那之后,我又拜会了其他几位大人,也都无果。”
“放榜前日,世子派人寻到了我。他说并非是我不如人,而是礼部许多官员收受贿赂,将名额给了自己的门生和京中权贵,因此,像我这样家中无势的人,都会被抢走功名。我本来不相信,可他给了我一份名单,说这些人定会出现在明日的春榜上。他说,若是有人可以站出来替天下学子讨个公道,届时他再替我运作一番,那圣上定会恩赐我一官半职。”
良久,中堂无人出声,王演仰头一观,见楼宿雪一脸鄙夷的看着自己,他默默吞了吞口水,又将头深深埋下。
“你倒是将自己摘得干净。”
楼宿雪倒是有些理解为何永昌侯和郡王府会挑上他做刀子,行商多年脑子圆滑,编起供词来叫人挑不出毛病。可惜,这些小聪明没用在读书上。
君仪自打王演说起崔家便开始接连翻白眼,要说他蠢,他倒很会装无辜。要说他聪明,唉,到底是谁会在春闱前去考官家中拜师啊!
但就这般千防万防,张氏那里还是没防住。
“小人讲的句句属实!”王演死不承认。
“送给崔二夫人那幅《瑞鹤图》,你从哪里得到的?”
“是小人父亲留下的,顾仙人的画珍贵,便想用来赠与崔大人。”
君仪没忍住笑出了声,惹得楼宿雪瞪她一眼。
“你主子让你送画,你都不打开看一眼吗?”楼宿雪说着,将一旁的画卷展开,上面花朵明艳,喜鹊登枝,哪里有什么仙鹤。
王演舌头好似被绊住,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他当初只是听命将此画送给崔二夫人,好在将来成为一桩暗棋,来个罪上加罪,并不知道是哪一幅。
还没来得及想好说辞,便听楼宿雪又扔下来两个钱袋子:“你不认识李录事吗?怎么在他家能找到你的钱袋,让我猜猜,因为你与他乃是旧友,他穷,所以你给他钱,他不想做一个小小录事,所以你将他引荐给了郡王府。可惜啊,永昌侯最喜欢斩草除根,杀了他不够,还要抓住你娘,到最后还要杀了你,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不知哪句话刺激到了王演,他目眦欲裂,怒吼道:“不是我!我只想有个官做,无论大小!我考了十几年还不够吗!我为自己筹谋有何不可?”
君仪也被他说的来了火气,好一个没脸没皮的人,为了自己的前途,便可以将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都搭进去吗?那些羁押候审的礼部官员,谁家不是有着妻儿老小,一朝获罪便是家破人亡,他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惭!
沈煦察觉到什么,伸手就要拦住君仪,可还是晚了一步。只见她像一只兔子一般从身后窜出,举起桌案上的一叠考卷甩在了王演脸上。
中堂瞬间惊呼声一片。
“你考了十几年又如何,你自己瞧瞧这些学子的考卷,哪一个不比你写的好?而你的那张,字迹难看,策论更是鬼话连篇狗屁不通。你做官?你做什么官?风月坊的小倌学问都比你强,都比你会吟诗作对。谁不是寒窗苦读,难道这些人就活该被你毁了前途,礼部的官员就活该抄家灭族?你一个连自己做的事都不敢承认的人,可能明镜高悬为民请命?”
几声质问劈头盖脸砸向王演,将他这几日的伪装撕得粉碎,露出了他最难堪的一幕。
“崔娘子慎言,不可咆哮公堂。”沈煦的后悔来的太晚,他还是过于小瞧这个女人,只怕将来见了圣上,她也不会有多收敛。
守在两侧的小吏手忙脚乱的走上前将散落的考卷一一拾起,君仪有些不好意思,也一同低头去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君仪就这么捧着愣在原地,她绝不会认错,这是卢士明的字。
可此卷的主人,名字叫做陈延宗。
沈煦见她看着一张考卷出神,心下疑惑,以为是她又瞧出什么问题,遂问道:“这卷子有何不妥吗?”
“哦,没有,这字好看,多看了两眼。”说罢,将手中的物什交给了小吏。
她回到沈煦身侧,思绪纷杂,连王演交代了什么都没有听见,满脑子都在想为什么。
直到一个念头穿入了她的脑海,她想,难不成他做了替考?天菩萨,替考若是被发现,那他终身都不得再入仕了。他怎会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君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连楼宿雪唤自己名字都没有听见。
“崔娘子,我与镇国公现下就要进宫面圣,若是顺利,今日你父兄便能归家了。”
此间事了,君仪郑重给二人行了一礼,先行回了崔府。
沈煦宽厚的手掌停留在春闱的考卷上,眼眸深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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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