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站在一片空地上,最近的一棵梅树至少在五米之外,更遑论梅枝细窄,这可不是箭术稀松平常的人能随便敷衍过去的。
月城蹲下给卫历整理衣裳,借机悄声说:“放轻松射便是,有我在你还怕是最后一名?”
两人对视一眼,月城笑了笑安慰惊惶不安的小孩儿,可别因为这事儿落下什么阴影才是。
卫仲灵率先射出一箭,几百步之外的应声脆响,只是一时之间分不清到底是那棵树上的梅花落了。
底下人当即说要过去找,月城此时站出来说自己看见了,她去便可,于是一个人往林中深处走去,树影丛丛,一会儿便看不见人了。
实则她的眼神当然没那么好。比赛的几位都不是她能招惹的,就连莫问,虽说是个侍卫,到底也是太子身边得力的人,身份贵重如朝云,都不会可以为难。
她只盼望自己能拖延些,回去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那她顺理成章排到最后一名,想必朝云即使骄纵也不会为难她一个走起路来都打晃的人。
然而林中树密,又有霜雪,绕来绕去当真摸不清楚方向了,她深叹口气,随便找了个可以休息的地方坐下。
等他们玩得差不多自然就会过来寻我吧。
赌注之类的倒是不必担心,只是这一趟恐怕要无功而返。
她本以为至少得等上两刻钟的功夫,没想到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便已经有脚步声传来。
只是那脚步声从容不迫不显示寻常宫女太监,她惊喜抬头,发现来人正是卫仲灵。
寒冬腊月霜雪催人,他仍是是锦衣素袍,眸眼如星,半垂着目看她。
“殿下?”月城立刻站起身,“我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她在穿树而过时,衣衫被树枝刮了一下,她自知形容狼狈,伸手挽了一下碎发,装出些楚楚可怜。
“你对宫中不熟悉,何况是这偏僻的倚梅园。”卫仲灵的语气颇有些责怪:“若非我来寻你,你还要等多久?”
“你的病还没好,不该在这种天气出门。”
月城暗自腹诽,这还不是为了偶遇。
嘴上却说:“我初来乍到,又与母亲分离五年之久,她好不容易让我陪历儿一次,我怎么好违抗。”
“淑妃待你不好?”
“殿下曾对我说母亲是个柔淑之人,殿下眼光毒辣,既是如此,母亲又岂会待我不好?”
卫仲灵眉头轻轻一皱,知道她这是不肯说实话,或许是记恨自己当时没有在她战战兢兢的时候一口应下会帮她。
一阵风过,白梅与雪花纷飞而落,一时之间竟分不清到底是梅花还是雪花,有雪落进月城裸露在外面的白皙的脖颈里,十分冰凉。
她忍不住瑟缩,这一点儿瑟缩落在卫仲灵眼里。
“别说这种话。”
“你不让我知道你有什么难处,我如何帮你?”
“殿下还肯帮我?”月城的声音逐渐哽咽,仿佛是走投无路的幼兽,小心翼翼地靠近可以帮它活下去的人。
卫仲灵想不明白,自己不过就是说了应该说的话,甚至为了给她求情落了父皇的埋怨,怎么就能被人记得这么清楚。
“若是殿下愿意帮我,就去帮我去和母妃说,不要一直将我困在殿内可好?”
“她不让你出门?”
月城低头不语,俨然被欺负狠了,连实话都不敢说,良久才呐呐为淑妃找了一个借口:“也许母亲是为了让我安心养病。
“母亲的决定自然没有错,我出来也是无用,就像今日我根本不会射箭,参与这些本就是丢脸。若是连累历儿丢人,我真不知该怎么回去。”月城苦着一张脸。
卫仲灵负手而立,打量着她:“所以你打算在这冻着,等冻病了好回去交差?”
“我哪里有这么想。”月城急道,“我就算害怕母亲责罚,也断断不会拿自己身子开玩笑。”
“那便好。”卫仲灵终于露出一点儿笑来。
“平日里不便随意与你互传消息,今日遇上,我正好与你说说你请我办的事。”
“可是阿姆有消息了?”月城一听事关阿姆,顿时耐不住性子。
卫仲灵说:“你和这妇人倒是情深。”
这话听不出什么滋味,既说不清是不是在讽刺她与淑妃的母女情不如和一个仆人深厚,月城只能装傻。
卫仲灵的办事速度当真极快,不过几日便已经辗转打探到阿姆如今正身处青州,她被那人牙子买去作苦力,整日洗衣,短短几句话便说得月城心疼不已。
“殿下可能将她带回京城,我不求阿姆能重新陪伴在我身边,只要她回来安享晚年,我便知足了。”月城情不自禁往前走了两步。
卫仲灵看着她水洗过的眸子,赞了句:“真情和假意倒真的有区别。”
月城心下一惊,又听他说道:“放心,送佛送到西。”
二人回到方才的射梅之地,只见比赛早已结束,卫历垂头丧气,朝云正冷嘲热讽直把人说得抬不起头,比赛结果想也是没有悬念的。
“皇兄,你怎么才回来?”朝云十分高兴地同他分享:“卫历输了。”
莫问事不关己地看热闹,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扫过:“哎太子殿下不是也去找梅花了么,怎么你们二人皆是空手而归。我看呐白梅总是迷人眼,有时百步穿杨倒是一种负担了。”
“那这样,”他摊开手,“岂不是殿下与崔小姐成了最后?”
“什么?”朝云惊叫:“皇兄,你真的没找到?”
“都怪我,我在里面迷了路,记不清殿下的箭到底落在哪里。”月城出声解释。
“怪你,当然怪你。”朝云冷哼一声,上前狠狠推了她两下:“若不是你揽过,现在岂会找不到。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天地良心,朝云发誓自己虽然是用了些力气,但远远不够能把人推倒,这点儿劲儿拿去推卫历这个小萝卜头,恐怕都不会被轻易推倒。
偏生在任何人眼里,月城都是那种风大些都能被吹倒的人。
“你……卫朝云,你敢这样对她?”卫历尖声叫起来,恶狠狠盯着她。
卫仲灵把月城扶起,刚才那一下虽没有摔到筋骨,但手上蹭破了皮,和雪泥混在一起,十分惊人。
“莫问,去太医院请太医到朝云宫中,她的寝宫离这里最近。”卫仲灵冷声说道,不顾朝云的反对下令。
“凭什么去我宫里?淑妃宫里的人都不许去。”
“做错了事还如此理直气壮,夫子就是这样教你的?”卫仲灵十分不悦,难免语气重了些。
朝云被吓了一跳,张口欲辩,看见月城受伤的手掌,又把话抿回去了,她气得跺了跺脚。
月城伸手让卫历过来:“你自己回储秀宫去好么,只说公主留我,其余便不必告知母亲。”
“我不要。”卫历不肯,他忧心忡忡,自觉充当起小大人的角色:“我要在你身边照顾你。”
“有太医在,还用得着你?”朝云冷哼一声。
“好了,”卫仲灵出言打断两个人即将又要开始的争吵,“历儿你先回储秀宫去,若是你不想受罚就不要说你在这里见过我。”
“待太医看过,她自会回去。”
月城心知是自己吹的风起作用了,但若是让母亲知道自己出来一趟什么都没遇上,那恐怕卫历这个挡箭牌才要受眼色。
只是此处人多,她也无法私下再嘱咐卫历几句话,回去跟淑妃说什么端看他自己了。
几人向朝云宫去,莫问脚程快早提前和太医候在宫前,月城被安置在偏殿叫太医看诊。
清理的过程须得先拿清水擦干净手上的灰泥,再将缝隙里的小石子用夹子夹出来,月城紧紧闭着眼睛,左手轻微地颤抖。
朝云一时也有些慌神,她没想到不过是人没站稳,怎么伤口就这么难处理。
“姑娘这伤口不大,只是处理起来费劲了些。”太医慢慢将绷带缠起,嘱咐道:“伤口结痂之前万万不可沾水否则后续感染会十分麻烦。”
“这几日夜里要十分注意,若是发热须得即使再唤太医,我这里写了个退热的方子,可先拿去备用。”太医将单子递给一旁的莫问,他去太医院取药。
月城慢慢睁开眼,对太医虚弱一笑:“谢过太医。”
朝云见这边事了,心虚地提出要送送太医顺便溜之大吉,卫仲灵知晓他这个妹妹又要耍滑头,当即叫她站住,另派人送太医出宫门。
宫人全部退下,帘子掀起又被放下,一晃而过的阴影投射在卫仲灵的脸上,他回身坐到屋内的红木椅子上,大有一副要处置的意思。
“皇兄,你这是干什么。”朝云有些惴惴不安,她仍旧没意识到自己犯错,还想蒙混过关。
“还不认错。”卫仲灵疾言,他一向疼爱朝云,体谅她三岁就失去母后,一个小人孤苦伶仃地长大,所以平常就算犯错也是撒个娇就过去,毕竟公主就得千娇百宠。
可他没想到一味放纵,到现在朝云竟明知犯错却依旧不肯道歉,他不禁怀疑宫里的夫子嬷嬷到底有没有认真教过规矩。
“殿下勿要怪公主,是我自己的原因。”月城开口替她辩解:“殿下也知道我身子不好,若是个强壮的,磕磕碰碰自然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