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这是赶我走？”月城似乎是十分不可置信地睁大了双眼，背身一扭。
“我知道这些年你受苦了，可你也体谅体谅娘的为难，你不要以为娘这个淑妃当得十分风光，这里面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才走到这一步。”淑妃拍拍她的肩膀，“更别提有了历儿之后，光是韦家就够受了。”
“韦家？”月城没见过宫里有这个姓的人。
淑妃苦笑一声，把她扭过来：“本宫听闻是太子将你带回来的，你竟不知他的母族便是韦家？”
“皇后在时韦氏一族便是一家独大，如今更有太子这个继承人，又怎会让历儿这个祸患活得舒舒服服.他们恐怕已将我视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后快，你说这样的境遇下本宫如何放心你留在宫中?”
“都怪女儿竟然不能体谅阿娘，”听了淑妃的话，月城的眼泪簌簌落下，眼皮上下一抬，泪水便濡湿两个人交握的双手，“可女儿实在是不想回到那个地方去了。”
“阿娘可知女儿是怎么熬过来，庄子里的管家不仅将我身边所有的丫头都发卖了，更是打骂我，在寒冬腊月让女儿洗衣裳，阿娘看看女儿这双手。”月城将手举到眼前，“每到冬日上面便会生疮，就算好了也总是隐隐作痛。”
“娘。”月城害怕地扑到淑妃腿上，“女儿真是怕极了那样的日子，爹不要我了，你也不肯要女儿了吗？”
这句话可算是戳到了淑妃的心眼子，她与崔朴也算是两情相悦，日子过得不错，本以为就算出了那档子事他也不会太亏待女儿，没想到这货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怕皇家怕得像条狗一样，全家人狼狈地逃到外头去做官了。
就生生将女儿扔在乡下不闻不问。
她猛得站起来走到屋子中间去，浑身起伏巨大，她料想月儿这些年不会过得太好，可竟然是这样差。
尽管如此，淑妃依旧没有松口：“既然本宫知道了，就绝不叫你如此，你且出宫去，一切由本宫安排，断不会让你受苦。”
月城听了这话，实在是伤到了心，她委屈着说：“难不成正和陛下说的一样，阿娘有了儿子便不要我了？”
淑妃静默片刻，微微一笑：“月儿怎么如此想，你既是本宫的女儿，便定当为你盘算。”
月城看着她，较真又固执。
“月儿，你可知皇帝是个怎样的人。”淑妃想要吓吓这个还未成人的姑娘，好叫她认清现实，好乖乖听话。
“你是本宫在外头生的孩子，他竟然能想出叫你我团聚这种荒唐点子，谁知让你留下来是不是看上你的美貌，打着你我母女共事一夫的主意。”
这话令月城瞠目结舌，她万万想不到母亲竟然能够说出这种荒唐之言。
淑妃依旧一脸坦然：“你忘了本宫是怎么进的宫吗，有什么事情他干不出来。”
月城虽是被吓了一跳，却仍是不肯出宫去，但到底是年幼，直愣愣就把心里话交代了：“若是陛下敢对我下手，太子断然不会应允。”
“太子？”淑妃反应很大，立刻反过来问她，“你与太子相熟？”
“不熟。”月城讷讷道：“只是太子为人磊落，定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淑妃一见她这一提到太子就明显神思不属的状态，突然间就改了主意，又牵起她的手，十分亲昵：“若你实在不愿留在宫中也罢，只是单凭阿娘一人，唯恐护不住你，若是你能将太子拢到手，那自然不愁了。”
这明显是要将月城当做一步棋走，可这姑娘傻到什么都听不出来，还咬着唇对淑妃道：“太子虽帮过我，但也不会女儿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怕他……”
“你不必担心，你既然有这份心，阿娘必定帮你到底。”
母女俩就这么情真意切互相考虑，语罢淑妃十分细心地让月城先回去休息，她要好好谋算一番。
月城躺在自己的床上，心里难受得紧，她不是看不出来，母亲虽然对她还存着几分母女之情，可早就被皇权浸染透了。她才不过略微提了卫仲灵一句就这么大的反应，看来早就有要安插眼线到东宫的想法了。
恐怕是东宫一向戒备森严，这才一直找不机会。
可她唯恐母亲并非只是为了自保，而是有更多在谋划的东西。
淑妃好不容易有了机会，自然十分抓紧，没过两日她便把月城唤来，令月城惊讶的是，卫历她这个金贵弟弟竟然也在场。
“历儿，你前段日子不是说要去赏雪吗，恰好倚梅园的梅花开了，你去那处看，顺便帮母妃折几枝梅花回来可好？”淑妃给白白嫩嫩的小男童紧紧衣裳。
“好哇，多谢母妃。”卫历十分高兴，母妃今日不仅没有一上来就考校课业，更是难得慈悲放他出去玩。
“只是你一个人去母妃有些放心不下，让月儿姐姐陪你如何？”淑妃一指月城，询问他的意见。
卫历人小小的，见识却多，早就知道这个人是他姐姐，但是有太监说她出身低微，早晚是要出宫去的，他有些不开心。
为什么好不容易有了个姐姐，还迟早要离开，但是看看眼前这人弱柳扶风的样子，仿佛一吹就倒，他可不敢随便发脾气。
只能嘟嘟嘴，挤出一声好。
卫历尚且只有月城的大腿高，要十分费力地伸长手才能牵到，他不开心：“我牵着你十分不舒服，阿禾姐姐总是弯下腰牵我。”
月城松开他的手：“阿禾是你的宫女？”
她弯下腰戳戳卫历弹软的脸蛋儿：“那是因为她是你的婢女，而你是我兄弟，懂吗？我可没有让你的习惯。”
卫历板着脸：“你才不是。”
月城逗逗小孩儿觉得还挺有意思的：“那可不是你说的？你回去问你母妃不就知道了。”
她直起身，自己走在一侧，也不管小孩儿委委屈屈看了自己多少次。
倚梅园在御花园的最北处，地处阴凉，到了冬天更是寒冷，几人行至入口处，一阵冬风刮来，惹得月城咳嗽不止，她的病还未好全，身子本就亏空得厉害，若非淑妃催得紧，她也是不乐意在这大冷天出门的。
“你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吗？”月城戳戳一看见雪就兴致勃勃的小孩儿。
“玩雪啊。”卫历莫名其妙。
“……往人多的地方去，多找些人陪你玩。”
愈往园中深处走去，雪愈是洁白无瑕，像是刚出炉的云片糕一样。
月城四处打量，今日若是碰不上卫仲灵，那岂不是白跑一趟了，她偏头低咳一声，惹得卫历频频看她。
“真不知母妃怎么想的，你如此体弱怎能陪我玩耍？”卫历卷起一个雪球，朝远处扔去，砸在一棵梅花树上，雪花簌簌落下。
“皇兄好剑法。”远处传来一声娇喝。
月城眼神一亮，隔着一层雪雾看向对面，正是卫仲灵一行。
“这不是来人了？”月城轻声说，带着卫历上前见礼。
“哎，小卫历，淑妃娘娘竟然会放你出门？难得一见，难得一见呐。”揶揄的人年龄和月城相似，不过十四五上下，冰天雪地穿着正红宫装，十分娇艳，此人正是和卫仲灵一母同胞的昭云公主。
卫历不服气地顶嘴：“母妃体谅我课业辛苦，让我出来有何不可？”
“并无不可，只是你母妃能有如此好心？”朝云目光游移，在两个人身上扫过。
“你……”卫历到底沉不住气，怒目而视，却被突然站出来的月城挡在后面。她跟公主道歉说三皇子年幼，淑妃是不忍拘束这才允许，望公主不要计较。
谁料公主心高气傲，一看此人不仅不自报姓名还处处顶撞，径直扭过头去一语不发，气氛如此尴尬，在场的几位主子能受得了，莫问却受不了。
“喂，我说几位，怎么着你们也是兄弟姐妹吧，至于闹成这样么。我看彼此互相给个台阶算了，要不这游园会还怎么继续？”
他看向惹事的主子，朝云冷冷看他一眼，卫历低着头踢脚下的雪，至于当中名头最大的，正聚精会神欣赏自己的手中的弓箭，仿佛这不是随手用来射梅花的，而是一把神兵利器。
至于月城么，她自然是有心说和，可她说的话不顶用啊。
“哼，不如这样好了，”朝云不肯低头，当即想了一个为难人的主意：“今日我们比的是射梅，不比最多，只比最少。”
“谁今日射的最少，”朝云拿起身边的弓，瞄准卫历空射一声，“就要褪下外衣从这里走到倚梅园口。”
她十分挑衅地看了一眼卫历，势在必得。
卫历年幼，脸色瞬间白透了，不说他骑射不精，单是那普通的弓箭，他拉起来都十分费劲，若是母妃知道他丢如此大的脸，必定不会轻易饶过。
他紧张地攥了一下前面人的衣服，算起来，月城倒是比这一园子人都与他亲近，谁叫两人运气如此差，第一回出来玩就碰上这等事。
月城咬唇看向卫仲灵，岂料这人站在原地，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月城心中狠恨恨，真是一点君子风度也没有了。
朝云幸灾乐祸地看着两姐弟说：“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