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城泫然欲泣，卫仲灵却毫无动容，他打量着眼前人，神色冷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他笑了笑终于开口：“莫问说的话，难道你也信？”
他站起来，走到饭厅靠近出口的地方，抬头望。今夜无云，众星拱月，明日应当是个好天气。
“崔小姐，驿站里一饭之恩我已回报，你不该总倚靠别人获得想要的东西。姑娘的眼泪应当和这天上的星辰一样珍贵，所以不要轻易落泪。”
“我不信你这样无动于衷，殿下。”月城盯着他的背影，“如果你真的从开始就不帮我，为什么你会在客栈让我进你的房间，为什么你要关心我在宫里的死活？”
卫仲灵却不答，只嘱咐她要好好休息，随后径直离去。
月城冷笑一声，想到他刚刚说的话，也站起来走到他刚才的位置，伸手抹掉满脸的眼泪冷笑一声，每晚都能看见的东西，有什么好珍贵的。
她走出饭厅无人阻拦，想必是卫仲灵已经交代过允许她自由离去。
月城不想回到那个偏僻的院子里，那地方恐怕已经很久没人居住，每到夜晚总能听见野猫的叫声，扰得她不能安眠。
也不知道那些宫女太监都是怎么忍受得了的，好在明日与母亲相认之后，自己也就不必单独住着了。
想到此，仍感觉有些不真实，五年前母亲被强留在宫中做了后妃，崔家上下无一人敢言，又恐自己是个祸害，草草扔到乡下了事，五年来任由自生自灭。
要说没有怨恨那是不可能的，可终归心里还保留着些对亲情的幻想，若是母亲真的是身不由己呢。
她始终记得幼时母亲陪自己在院子里荡秋千的画面，那么温柔的场景支撑着自己熬过来。
只要能回到那时候，便是付出一切也值得。
第二日月城被早早唤醒，今日是淑妃生辰，朝堂重臣的家眷都会出席，宫女们须得将月城打扮得规整些，断断不能丢了皇家脸面。
她作为皇帝的寿礼，只能站在宴会外头和那些宫女太监们站在一处，等着宴会开始，再等主人什么时候能提起寿礼来，方可出现。
月城动了动肩膀，属实有些难熬。
一旁的宫女太监都是熟识，小声说着小话：“今日五品以上的官员家眷都来了，可真热闹。”
“陛下可真是宠爱淑妃娘娘，能让这么多贵人齐聚一堂的，除了娘娘也没别人了。”
“怎么说？”
月城闲着无聊，也伸长了耳朵要听。
“那当然是来的人越多，送的礼也就越多呗。”
众人会心一笑，连月城也弯了弯唇角。
不知站过多久，里面终于热闹起来，身边的人带着各家的礼也陆陆续续往里走，终于一个小太监伸出脑袋来招呼月城。
她知道自己等待许久的时刻终于来了。
往前迈一步，竟然腿软得差点摔倒，好在身边的小太监扶了一把，她转过头温柔道谢。
心脏扑通扑通一直跳，不知道谁在她心脏这里放了一只蚱蜢，如此不安分，人声愈多，这小蚱蜢仿佛受了惊，跳得更加欢快了。
月城低着头，随着指引一直走，直到闻到馥郁的花香，看见地毯上精致的纹路，她终于停下来，却也不能立刻抬头，只能盯着自己的脚尖。
她听见上面传来皇帝的声音，含着笑：“淑儿想必已经看烦了这些金银财宝，今年朕的贺礼可是十分与众不同。”
月城想自己实在不应该选这双鞋，上面绣着的蝴蝶图与衣服不搭。
“抬起头来。”皇帝命令。
月城慢慢仰首，直视坐在皇帝身边的那个女人，五年光阴似乎没有改变她什么。
皇帝似乎顿了顿，然后才接着说：“淑儿，你可还认得她？”
淑妃穿着即使在生辰这日也并不珠光宝气，她皱了皱细眉，似乎要仔细辨认才能想起来面前的人。
“这是……”
月城张了张口，想着虽然母亲的变化不大，自己可是从垂髫小儿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她认不出来也是应该的。
就在这时，一个小男童从旁边跑出来，横冲直撞地跑进淑妃怀里，大声喊道：“母妃，那个点心历儿要吃。”
月城一怔，嘴里的那声阿娘就此打住。
皇帝见儿子来了，更为高兴：“淑儿就是有福气，儿女双全。”
场上的气氛一凝，谁人不知，淑妃入宫五年只生了一位皇子，那这位女儿，岂不就是在外头生得那个。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月城身上。
淑妃停下揉儿子的手，扫过正站在大厅中间的那名少女。算一算，也应当是这个年纪了。
“原是月儿，几年不见我真是认不出来了。”淑妃并没有流露出月城所幻想过的任何一种神情，她仍旧是那副表情，对儿子的温柔一模一样地复制了一份过来，没有丝毫变化。
“多谢陛下，臣妾很喜欢。”
月城愣住了，自己原来真的只是一份贺礼，对皇帝来说是这样，对母亲来说也是这样。
对那个不愿意帮她的太子，自己恐怕更是一份烫手山芋。
皇帝打量了一番正委屈含泪的月城，恰似一株蓓蕾初绽的粉色山茶，爱美之心顿起：“朕瞧着，你们母女也有许久没见了，干脆留在宫中便罢了。”
“陛下，”淑妃似乎有些急切，“月儿受不得拘束，今日见也见过了，臣妾想还是放她出宫去。”
“淑儿别忘了自己不仅有一个皇子，还另有一个女儿，莫不是担心朕为难这个孩子？莫怕，将她放进你宫里，总归是受不了委屈。”
皇帝虽面色不变，可心下早已不悦，淑妃不敢再驳，只好点头应是。
淑妃指了人随月城去居住的殿里拿衣物，然则并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她来时便是空无一物。
仅有的几件衣服也应当是太子那边给置办的。她本以为应该很快，却不料在回去路上遇见了莫问。
莫问身着侍卫服，十分威风凛凛。
“恭喜崔姑娘，终于归位。”笑嘻嘻地一弯腰，又说：“若是从前有什么得罪的，还望姑娘不要计较。”
月城看见莫问就想起他的主子，他说过不会再帮她，于是连冠冕堂皇的敷衍话都说不出来。
但莫问十分热心，又是个爱看热闹的：“今日淑妃娘娘可高兴？我和殿下可是十分担心把这份差事儿办砸了。”
月城听见这话，扯了扯嘴角，十分不冷不热地回道：“多谢关心，我还要去收拾东西，就先走一步了。”
莫问却不让，伸手一拦：“哎，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宴会上受气了？你别放心上，那些吃干了狗肉的一群人就是会耍嘴皮子，以后见了你还不是得点头哈腰。”
“没有。”月城低头搅动手指，“最爱耍嘴皮子的就在跟前。”
“走，我陪你去拿东西，顺便看看有没有欺上瞒下的奴才，若是有，替你教训一顿。”莫问一甩袖子，气势十分威武的就要往前走。
“你？”月城湿漉漉的眼睛抬头看他，眼里含着些不信任。
“啊不对，是借着我主子的名头狐假虎威一番。”莫问拿箭推了推他的肩膀，“走吧。”
两个人相携走进拿宫殿，其实实在是没有什么能整理的，只是挑挑拣拣拿了几件能带走的东西，做成一个小小的包裹。
宫女跟在身后，一句话都不敢多说，本来淑妃让她过来是要盯着她这个便宜女儿的，生怕她在宫里行差踏错一步。
谁料半路遇见了太子身边的大红人，这下子只敢小心陪着。
“行了，我就送到这儿吧，那边儿的地界我可不敢随便过去。”莫问半倚着往宫墙上一靠，十分混不吝的模样。
月城看了看左右，让宫女退后几步，她走近他：“是他让你来的吧？我不相信会如此碰巧。”
“哎呀。”莫问轻轻眨眨眼，“我就说你不是个蠢人。”
“这可让我怎么和殿下交代？”莫问十分苦恼地歪了歪头。
“堂堂太子，说过的话也会出尔反尔吗？”
月城撂下这么一句话，不待面前的人有什么反应就带着宫女离去了。
月城停在储秀宫门前，她抬头望一眼上面高悬的储秀宫三个大字，这就是母亲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吗？
一个虽然高悬着富贵却充满囚禁的地方。
她迈步走进去，听到屋内的嬉戏声，是淑妃在哄三皇子多吃一口晚饭，语气那样温柔。
月城回想自己三岁时候的记忆，那时候她的父母也全在身边，想必哭了闹了的时候，她应当就是这样。
可惜日子已经过去太久太远了，月城已经全都记不清楚。
屋里的人看见她进来，皆是收了声息，三皇子睁着大大眼睛，十分不乖巧地躲着乳母喂饭，一边扭着头来看她。
淑妃拿帕子压压嘴角，叫众人都下去。
“月儿，过来坐啊。”她拿出微笑，捉住月城的手。月城十分温顺地坐上去，感受母亲十分细腻温暖的手。
“本宫今日实在是太惊讶了，怎么想也没想到陛下会叫你我母女团聚。”淑妃蹙着细细的眉，眼里尽是爱怜。
已是三十来岁生育过两个孩子的妇人，身上的那股江南女子的柔媚依旧存在，也难怪皇帝十分宠爱。
“女儿也十分感激天恩。”
“陛下今日允你留在宫里，本宫当然想一口答应，可是深宫险恶，你如何应付得来？”淑妃俯身靠近，贴上月城的脸：“不如这样，你住下几日，便借口生病住不惯，出宫去吧，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