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圣心医院,清晨。
海芋肺部的湿啰音终于消散,初晓撤掉了她的氧气面罩,换成了普通的鼻导管。
“我想去食堂吃。” 海芋拉住正要出门打饭的初晓,眼神里带着一丝近乎讨好的倔强,“病房里全是药味,我想闻闻烟火气。而且……我想自己选菜。”
初晓垂眸,看着她那双恢复了少许神采的琥珀色眼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终究变成了妥协的沉默。
午饭点,食堂里白大褂与病号服交织。
急诊科的八卦小分队围在一桌,七八个人叽叽喳喳,像要把夜班的困倦都嚼碎了当下酒菜。
陆沉端着餐盘刚坐下,护士小婷就把椅子“啪”地一拉,挤到他旁边,声音压得极低:“陆医生,你听说了吗?前几天霍凌轩亲自现身,还带了一大束足以让整层楼窒息的白海芋。”
护士长沈岚把筷子一放,抬眼,语气不紧不慢:“小婷,你要是再八卦,我现在就给你排去产科听新生儿啼哭。”
陆沉赶紧帮她打圆场,“护士长,Easy,Easy。咱们急诊这压力,不聊点顶级Alpha的八卦,心率都快不齐了。”
小婷缩了缩脖子,却还是抵不住那颗骚动的心,手在胸口比划着:“你们是没见着本尊,墨镜一摘,那眼神……简直是顶级Alpha的现场处刑,凡人哪敢近身啊?咱们圣心最近这风水,快赶上星光大赏了。”
“他来看病不行吗?”沈岚淡淡一句。
“他那种身份,首富之子又是国际巨星,来这儿看病早该封锁整层楼了。”有人接茬,笑得意味深长,“听说海芋是他的初恋,当年为了跟他在一起,连咱们初医生这种神颜都给‘鸽’了,害得初医生在法国心碎了整整七年。”
陆沉刚要把这群“长舌妇”灭口,却听见小婷眼睛亮晶晶地感慨:“可初医生今天……有点不对劲。他居然对我笑了,还说我病历写得清楚。陆医生,你同学今天是不是中彩票了?”
陆沉“啧”了一声,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夸你?那确实该去买彩票。初晓夸人,那可是比主任签字还稀罕。”
沈岚突然转头盯住陆沉:“你跟他同学七年,他这冰山消融,到底是为了哪出?”
“护士长,我要是能看懂他,我早改行去对面精神科当首席了。”陆沉哼笑一声,求救般地看向对面的林知夏,“是吧,知夏?你这学心理评估的,给评估一下?”
林知夏一直安静吃饭,此时才抬眼,清冷的视线扫过陆沉:“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上次‘焦虑症自评量表’的满分截图贴在科室群里。”
陆沉瞬间噤声,举手投降:“行行行,学心理的都惹不起。”他咳了一声,掩饰性地总结道,“其实初晓那不是冷,他是‘情绪极简主义’,从不把感情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那现在呢?”小婷追问。
陆沉的笑意在那一秒僵在了脸上。他的眼神往食堂门口一扫,原本活跃的声带像被瞬间掐断了音频。
“现在,” 陆沉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声吐出来的,“……他开始浪费了。”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食堂门口,初晓正带着海芋走进来。那一身肃穆的白大褂,在此时竟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有个年轻的小护士低声说,“我表姐也是枫大毕业的,她说初医生以前在枫桦大学当广播台台长——追他的女生可不少。”
“啧啧,”小护士们聊起心仪的男子,口无栅栏,“初医生今天真好看!”
“他哪天不好看了?”
“平时严肃也好看,但今天笑起来更好看。”
陆沉把筷子一放:“少说话,多吃饭。你们说得越多,他越想把你们灭口。”
众人哄笑。
沈岚用筷子轻轻敲了敲桌沿,:“你们再编,明天全体去病案室搬箱子。”
“过来坐!” 陆沉冲着初晓和海芋招手。小婷眼疾手快地挪出空位,让他们并肩而坐。
一桌人的目光如X光般在两人身上扫视。
食堂原本沸腾的八卦声,在初晓踏入半径五米的那一刻,像被按下了消音键。
小婷原本还想八卦“霍凌轩”,此刻却恨不得把头埋进餐盘里。陆沉坐在那儿,手里晃着半根筷子,桃花眼里全是看好戏的挑衅:“哟,大忙人,今天怎么舍得带家属下凡了?咱们这食堂的清粥小菜,怕是委屈了海小姐。”
初晓没理他,动作自然且极稳地替海芋拉开椅子,顺手接过她的托盘。
他撩起白大褂的下摆,在陆沉对面坐定。那一身肃穆的白,硬是被他穿出了一种“审判席”的冷峻。
“初晓,你这餐盘里……” 陆沉指了指那碗只有白粥和蒸蛋的托盘,笑得蔫坏,“以前在枫大,你可是无肉不欢。怎么,去了一趟法国,把胃也给洗成‘圣父’模式了?还是说,这粥——另有乾坤?”
全桌人的耳朵都支棱了起来。
初晓头也没抬,修长的手指捏着勺子,慢条斯理地将粥里最后一片葱花拨到一边,然后极其自然地推到海芋面前。
他掀起眼帘,清冷的视线像手术刀一样在陆沉脸上刮过,语调平得听不出半分波澜:
“陆沉,你要是能把盯着别人餐盘的时间,分出一半去关心你那几个血氧掉到八十的病人,你今年也不至于被主任扣掉三个月的奖金。”
“咳——咳咳!”
陆沉一口白开水直接呛进气管,整个人咳得惊天动地,俊脸瞬间涨成猪肝色。
杀人诛心。
全桌静得掉针。
沈岚护士长没忍住,勾起唇角低头喝汤。林知夏淡淡地推了推眼镜,在评估量表上无声地给陆沉加了一个“完败”。
初晓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看向海芋,声音低沉且带着不容质疑的命令感:“趁热,别放凉了。”
陆沉“啧”了一声:“初晓,我是关心你,光吃点白粥,小菠菜,你今天还有力气拿手术刀么?”
小婷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装忙。“初医生今天不拿手术刀,拿得动水果刀就行了。”
大家才注意到,海芋的托盘里有一个苹果,红得有点突兀。
陆沉“哦——”了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哦,原来今天改行削苹果。”
小婷捧着脸,起哄道:“初医生,你不给咱们介绍一下你的家属吗?”
初晓头也没抬:“吃你的。”
全桌瞬间一片“哦——”的拖长音。
陆沉终于笑出声来,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大理石桌沿,桃花眼里满是玩味:“你不介绍,这关过不去啊。”
初晓掀起眼帘,冷冷地剐了陆沉一眼,语调低沉得像是裹了碎冰:“她是我的病人,不是你们急诊科的茶后谈资。”
沈岚见状,曲起指节重重敲了两下桌面,御姐气场全开:“行了,都吃饭。谁再起哄,下午全体加班去刷洗手间。”
四周的喧嚣这才被压下去几分。
初晓顺手将一碗嫩滑的蒸蛋放进海芋的托盘里,熟稔地淋上一圈浅色酱油。热气氤氲中,蛋羹的香气混合着酱油的鲜咸扑面而来。
“补点蛋白质。” 他的语气冷冷地,听不出一丝关心,但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海芋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颤。
他竟然还记得……她最爱吃蒸蛋,且一定要淋那两滴酱油。那点微不足道的习惯,被他记了七年,此刻像一颗裹了蜜糖的软针,扎得她心里又甜又酸。
偏偏这时,旁边几个八卦附体的小护士按捺不住了。她们被这种顶级暧昧的氛围撩拨得失了理智,仗着人多胆大,冷不丁开了炮:
“初医生,你们这互动也太‘杀’了吧?这么恩爱,当年到底为什么分手啊?”
海芋呼吸一滞,脸色煞白:“我……我们没有。”
“海芋姐,你当时没去法国,是不是因为霍凌轩?”另一个护士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探寻,“听说那时候霍少在疯狂追你?”
“不,不是那样的……”
海芋刚想苍白地解释,那些关于背叛、权势和放弃的旧账就像一张细密的网,快要将她当众勒死。
“不好意思,我们先走一步。”
初晓突然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冷冽的风。他没有给任何人再开口的机会,大手直接抓起海芋纤细的手腕,强硬且不容拒绝地将她从座位上拉起。
……
走廊尽头,阳光斜斜落下来,把初晓的轮廓刻得极冷。
海芋忍不住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解释?”
“解释什么?”
“他们以为……”海芋咬了咬唇,“以为是我甩了你。可明明不是这样的。你为什么不解释?”
初晓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怎么解释?”他的身影高大挺拔,却在冷风里显得有些寂寞,“解释我在法国等了七年,你都没来?”
“我不是故意的,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怎样?”初晓打断她,“你那时候,忙着跟那位霍少爷排演那一出感天动地的话剧,连一个电话,一个短信都没空?”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跟他谈恋爱?还是没有让他睡在你身边?!”
初晓低吼出声,眼底漫上绝望的红。
那一晚,他接到妹妹初雪病危的消息,他打了几十遍海芋的电话,最后接听的却是霍凌轩。那个男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宣誓主权:“她睡了。”
就这一句,够他想了七年,恨了七年。
“初晓,你疯了吗?!” 海芋气得全身发抖,“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那是因为什么?!”
海芋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她要怎么说?说父亲跳楼,母亲重病,她不想把满身泥泞的自己拽进他那时已经支离破碎的生命里?
“因为我走不了。也因为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她哑着嗓子,泪水砸在干冷的地面上。
……
当时,Ryan告诉她:初晓不会再回来了——洛伦西亚的产业在法国,他的人生不在这里。
于是她把那段感情当成一扇已经关上的门。
“走不了就可以不说?”他问,“走不了就让我在法国,像个傻瓜一样等七年?”
海芋的嘴唇动了动,低声道:“你那时候也很难。我不想再——”
“再什么?”初晓嗤了一声,“再让我更难,所以你就替我做决定?”
海芋脸色发白,指甲掐进掌心。
初晓盯着她,像终于把那句憋了七年的恨说出来:“我最恨……你替我做决定。”
那句话落下去,连廊里短暂安静。轮椅的声音远了,病人家属经过时看了他们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对不起。”海芋低下头,眼泪砸在干冷的地面上。
初晓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开口时,声音里的索求却那样卑微:“那现在呢?”
海芋疑惑地抬眼。
“你说你当年没跟他在一起,那现在呢?现在你们在一起了吗?你们娱乐圈里这种‘破镜重圆’的戏码,演得还不够吗?”
“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跟他在一起?还是……心里已经没了我?”
初晓的视线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死死锁住她的呼吸。他不是要一个真相——他要的是:他这七年的等待,到底有没有意义。
“我和他……没在一起。”海芋艰难开口,“从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未来会有吗?”
“你——”
“初晓,你应该改行当律师,我说不过你。”海芋有些灰心,这样争吵下去有什么意义。
“你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手绢为什么会在他家?”初晓盯住她的双眼,目光喷火,“我想听实话,海芋”。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海芋咬住唇,最后只说:“我那天……受伤了。
初晓的目光终于移到她腿上。
“你不知道这世上有一个地方叫医院吗?”
“我,我当时……”
“你可是主持人大赛冠军,这点事情说不清楚吗?”初晓的眼睛,冷冷地、深深地看着她,像要把她的胆怯、她的沉默、她的留白,全都逼出来。
海芋咬住唇,眩晕感排山倒海袭来。酒吧、女招待、受伤……这些词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口。
“我头晕……我想回病房。” 她的指尖无力地抓住扶手,眼前的光影开始重叠。
误会不是今天才长出来的,它从七年前就扎了根,而他们谁都没力气去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