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病房,这是要逃走的理由吗?
海芋忽然觉得可笑——七年前她用沉默逃避,七年后,她依然在狼狈地寻找那扇“离开”的门。
她讨厌这样摇摆的自己。她吸了口气,像是把全身最后一点尊严都聚到了舌尖,直视着他的眼睛问:“初晓,你,还要不要我?”
初晓的睫毛颤得厉害。他眼底在那一瞬裂开了缝隙,某个呼之欲出的答案已经抵到了唇边,仿佛只要一个字,就能把这荒唐的七年彻底改写。
“叮——”
尖锐的工作铃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空气中刚升起的温存。初晓动作僵硬地接起电话,声音瞬间剥离了情感,恢复了职业的冷性:“院长。”
海芋站在原地,看着初晓握手机的指节一寸寸收紧。
还没等他挂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消息预览在他掌心一闪而过。
海芋不是故意看,可那行字像偏偏落进她眼里:
【尹佩:我到了,在你办公室门口。】
海芋自嘲地笑了一声,那是极度的荒谬感带来的冷笑:“原来你赶回来,真的不是为了我。”
初晓的手僵在半空,他想解释,可解释需要立场,而他此刻……满身泥泞,毫无立场。
……
利落的细跟鞋声由远及近。
尹佩走近时,空气似乎都降了几度。她先看向初晓,眼底藏着经年累月的熟稔,随后才看向海芋,微微怔住:“海芋师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尹佩学姐。”
“是啊。这些年……我一直在法国陪着初晓。”尹佩莞尔一笑。
海芋记得尹佩,那个在校期间追了初晓四年的“白发魔女”。谁能想到,执念竟然真的能横跨大洋,在初晓人生的另一端,稳稳扎根了七年。
“我是新来的影像科医生,” 尹佩优雅地伸出手,无名指上的银色圈环在阳光下晃了一下,不刺眼,却足够致命,“也是初晓的……未婚妻。”
初晓站在旁边,下颌绷得极紧,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推开尹佩。那种沉默,在海芋听来,比任何亲口承认的背叛都要震耳欲聋。
海芋盯着那枚戒指,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还要不要我”简直像个拙劣的笑话。
她想起初晓唯一送过她的“礼物”,只是一枚亮晶晶的发夹。他给过她温柔,给过她心疼,却独独从没给过她一个“名分”。
“我先回病房。” 海芋的声音空洞得像在深井里回荡。
这一次,初晓没有拦。他像一个突然失去资格的闯入者,眼睁睁看着她转身离开。
回到病房,海芋没有哭。她安静地收拾东西,剪断住院腕带,丢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得像在剔除腐肉。
“走吧,妈。” 她给母亲掖好毯子,笑得比纸还薄,“医院太吵,我们回家。”
……
护士站。
海芋语气平静,像在处理一件早就计划好的事:“麻烦帮我开出院流程。”
护士愣了一下:“今天就出院?你母亲——”
“我会按时复诊。”
海芋打断得很温柔,却不容置疑,“麻烦你。”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不是离开医院,她是在离开他的生活——迅速、安静、不给任何人添麻烦,也不给自己留下回头的理由。
母亲看出她的异样,去食堂前,还欢天喜地跟在初晓身后,吃完饭回来就冷了脸。
“小芋,是不是……跟初晓吵架了?”
“没,没有。”
她们一路往电梯走,经过神经科学中心时,海芋没有抬头。她怕自己抬头,就会看见那扇门牌反光的办公室;更怕看见门口站着她不想见的人。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走廊的光被切成一条细线,然后彻底消失。
她把自己从他的人生里抽离出来,从此他遇到谁、喜欢谁、跟谁结婚,都与自己无关。
她嘲笑自己,他们的关系在七年前就已经有了大结局。强写的续集总是不好看,七年了,人都变了,感情怎么可能不变?
……
办公室内。
初晓死死按住胸口,那里有阵细密的刺痛在翻涌。他脱掉白大褂,像要脱掉一层沉重的壳。
尹佩假装没看见。这是他们相处多年的默契:不问,不提,才能维持这岌岌可危的假象。
她递过来一份资料夹:“院长说,今天新增的片子需要神外尽快会诊。”
初晓机械地翻开,指尖却在其中一行猝然停住。
病人姓名:海××(女)
片子号:FH-…
备注:出院前加急评估,建议复诊随访。
初晓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乎停摆。他以为海芋已经走远了,可命运偏偏用这种方式告诉他:她还在这里,而他作为医生的天职,正残忍地审视着他作为爱人的无能。
他把那页按住,指节一点点收紧,像要把纸揉碎。胸口那点细针似的疼,忽然变得更清晰,清晰到让他不得不微微偏开脸,吸一口气。尹佩注意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她的眼神也停住了。
“要不要……我把这位病人转到别的中心名下?”
“按流程办。” 他开口,声音低哑破碎。
他站到窗边,解开领口最上面的扣子,试图抢夺一口空气。
他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海芋临走前那句:“原来你赶回来,不是为了我。”
他想对着天空大喊,他是为了她!他这七年的每一步都是为了走回她身边!可他低头看着眼前的会诊单,看着身后的尹佩,他发现——他真的,连否认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