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 20 章 · 失声

霍凌轩是在傍晚看到那条新闻的。

手机屏幕上,标题很短——

【女演员海星岛拍摄落水,现场紧急送医】

尽管配图模糊,但镜头里有一截裙摆下边露出的腿伤,让他马上意识到是海芋。

评论区已经炸开。有人说“炒作”,就像模特走T台假摔一样,为了博眼球;但也有人说“敬业”,话题越吵越热,很快就上了热搜。

霍凌轩踩下油门,城市的灯像水一样往后退。他一路赶到医院,电梯上行的数字跳得很慢,像故意折磨人。

急诊层一到,他刚出电梯,就闻到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走廊比平时更乱,推车的轮子声、护士的脚步声、家属压着的哭声混在一起。

他拦住一个护士:“海芋在哪?”

“谁?”

“从海星岛送来的那个。”

护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那个女演员啊,在观察区,最里面那间。”

霍凌轩刚要过去,护士站那边传来几句压低的议论。

“你们发现没,初医生今天……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刚路过还跟我点头了,还笑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他还夸我病历写得清楚。”

另一个护士忍不住补一句:“他平时对谁都冷淡,尤其对女孩子,今天好像心情很好。”

有人往观察区那边看了一眼,声音更小:“他从海边回来以后就没离开过,守了一天一夜。”

“院长好像给了他一周假吧。”

陆沉查房回来,经过护士站,护士们立刻凑近一点,眼里全是八卦的光:

“陆医生,你跟初医生同学这么多年,整个医院最了解他的人就是你了,他今天中彩票了吗,怎么这么开心啊?”

陆沉“啧”了一声,嘴角压不住:“你们别问我,我怕我说了,他明天又变回冰箱。”

“说嘛——”

陆沉瞥一眼观察室门口,声音放得更低:“你们不是都看见了吗?他今天的心情,跟病历没关系,是女朋友来了。”

“女朋友,初医生有女朋友吗?”

“就是海芋呀,听说是初恋女友。”

护士们一齐“哦——”了一声,笑得更小声了。

霍凌轩脚步停了一瞬。那种感觉很怪,不是生气,也不是嫉妒,反正心里不舒服。

病房里很安静。海芋躺在床上,鼻下挂着细细的氧气管。初晓站在床侧,白大褂只是很普通的白色,却被他穿出一种优雅的干净。他低头,把海芋的氧气管位置调整了一下。

海芋的视线一直黏在他身上。

霍凌轩站在门口,脚下像被钉住。他忽然明白护士们在笑什么,也明白陆沉那句“跟病历没关系”是什么意思。

他推门而入,病房里静得只能听到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你没事就行。”霍凌轩走近,随手将一个纸袋搁在柜子上。

纸袋重心不稳,滑落坠地,一方折叠整齐的手绢滚了出来。雪白的缎面上,银线绣出的海芋花在冷白灯光下泛起一抹近乎残忍的温柔。

初晓的目光定格在那朵海芋花上,呼吸瞬时凝滞。

那是洛伦西亚的家徽,象征着“唯爱与守护”的契约 。七年前,在海星岛,海芋被蛇咬伤了,初晓用这块手绢给她包扎伤口。

那时候,Ryan 的眉眼里写满不可置信。“Boss,你真的把那方手绢给她了?那可是您祖母亲手绣的!一直放在您口袋里十几年,从不离身的呀!您之前不是说——只有遇到最想守护的人才能拿到?”

初晓笑了一下,目光却是清澈有神:“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

“你上次落在我家的。”霍凌轩弯腰拾起,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抚平褶皱,笑意不达眼底,“腿伤好点了吗?方医生说你得静养,霍家的私人医生已经候着了,比这儿清静。”

初晓垂在身侧的手猝然攥紧。“落在我家”,这四个字像烧红的铁印,直接烫在了他的尊严上。

这么珍贵的东西,她竟然落在霍凌轩家?她不是一直在海星岛拍摄吗?为什么会去霍家?

他看向海芋小腿隐约露出的纱布,那晚的碎玻璃,那晚的霍家别墅……那些他缺席的空白,此时全都化成了带血的嘲弄。

“你们聊。”初晓转头,声线冷得像断裂的琴弦。

“不……”海芋拼命想抓住他的衣角,可肺部的剧痛让她只能发出破碎的抽息。

“不用。”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霍凌轩递过来的关心,随之而来的却是翻江倒海般的呛咳。

初晓原本已经迈出的步子生生止住。职业本能与刻骨的爱意让他瞬间折返,他劈手夺过海芋的掌控权,动作极其熟练地将她扶向侧卧位。

“别硬撑。”他低声呵斥,一只手任由海芋死死抓着,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的背。此时的他,已经顾不得生气,眼里只剩下她因缺氧而涨红的脸。

霍凌轩站在一旁,看着那两人重叠的身影,眼底的阴鸷一寸寸炸裂。他最恨这种被隔绝在外的默契。

“行。”他笑了笑,故作优雅地说,“你没事就行,我会再来看你。”

“不用了,”初晓看着他,一脸平静,“她需要休息。”

霍凌轩冷嗤一声,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扣,语气里满是上位者的轻蔑:“初医生,救人你是专家,但在这枫桦市,想要护住一个人,靠的可不是你的手术刀。”

他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森然的威胁:“你想英雄救美,也得先掂掂看,在枫桦,你那点所谓的‘仁心’,够不够给她陪葬。”

说罢,他径直撞开隔帘,离开病房。

……

电梯间。

红色的下行键像一只嘲弄的眼。

霍凌轩盯着镜面里自己那张冷戾的脸,脑海中却浮现出七年前的话剧排练室。

那天海芋正在和他对戏,却在看到窗外一个骑车而过的白衬衫背影时,提着裙摆疯了一样冲出去,对着那个陌生的背影大喊“初晓”。

那一刻他才知道,有些人即便只是个背影,也能轻易带走海芋所有的魂魄。

“叮——”

电梯门开。霍凌轩踏入狭窄的轿厢,在金属门的倒影中,他看到了自己即便赢了权势、却依然输得一败涂地的狼狈。

……

走廊的另一头,阴影里。

许怡然手里拎着一束刚买的百合花,指尖还沾着新鲜的露水。他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听清了霍凌轩那声森然的威胁,也看清了初晓俯身护住海芋时,那双即便颤抖也绝不松开的手。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初晓——剥离了“医疗顾问”的冷静,像个被踩到领地的孤狼。

许怡然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自嘲地牵了牵嘴角。他没有走过去,而是随手将那束花放在了走廊的长椅上。

有些战场,是不需要第三个人入场的。

他转身离开,墨绿色的长裤消失在拐角。他想,海芋现在的“节奏”不需要他这个钢琴家来带了,因为她已经找到了她的“主旋律”。

病房内,海芋的呼吸终于平复。

初晓松开托住她后背的手,视线却依然死死钉在那方带有海芋花纹样的手绢上。

“这七年,”初晓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自虐,“你到底找了他多少次,才把这块手绢落在了他家里?”

海芋僵住,泪水无声地滑入氧气面罩。

“我饿了。”

她没有回答,只是轻声吐出这三个字。

初晓眼底的暗涌生生止住。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所有的质问最终都化成了一抹无力的妥协。

“躺好,别动氧气管。”

初晓直起身,掩饰性地收起那方刺眼的手绢,语气冷硬得像在开处方,“吸入性肺炎最忌讳体力消耗,我去食堂,给你带点流食。”

十五分钟后,初晓推门回来。他手里拎着圣心医院食堂最普通的白塑料盒,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清淡的米香。

初晓拉过病床上的折叠小桌板,“咔哒”一声撑好。他揭开盖子,热气升腾。

海芋歪着头看他。初晓明明是个拿手术刀的手,此刻却捏着一把简陋的塑料小勺,在粥里极有耐心地拨动着。他低着头,侧脸被日光灯拓出一圈清冷的轮廓,动作却熟练得惊人——他在挑葱花。

一粒,两粒。那些翠绿的碎末被他一点点拨到盒盖边缘,不留半点痕迹。海芋鼻头一酸,喉咙里那股咸涩的海水味仿佛淡了些。

七年前,她仗着初晓的偏爱,总是在食堂里把碗里的葱花挑得满桌都是,初晓那时总会一边皱眉骂她“娇气”,一边又无奈地把她的碗端过去,替她清理得干干净净。

“初晓……”海芋隔着面罩,声音闷闷的。

“闭嘴。摘了面罩,吃完。” 初晓把那碗“洁净”的白粥推到她面前,眼神依旧没给她半分温度,“这是为了恢复电解质,不是为了满足你的胃口。”

海芋乖乖伸手去接,指尖却在触碰到碗壁的那一刻,因为脱力猛地一晃。初晓眉头一拧,在粥洒出来前,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背。他的掌心很烫,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量,将那碗粥重新按回了桌面。

“手没力气就别逞强。” 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小口,放在唇边机械地试了试温度,然后递到她唇边,“张嘴。”

这一刻,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平稳的滴答声。海芋看着他那双深沉如海的眼,在那一小口温热的米粥里,她好像终于找回了一点活着的实感。而初晓盯着她被烫红的唇,原本冰封的心口,悄悄裂开了一道难以察觉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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璀璨之星
连载中麻辣安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