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芋好像做了一个梦。
耳边是一团破碎的声响:海浪的怒吼、声嘶力竭的呼喊、对讲机刺耳的电流声,还有快门按下的“咔哒”声——这些声音被搅碎了,蛮横地塞回她的耳膜。
肺部像被灌进了冰冷的铅,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剧痛。她剧烈地咳嗽,生理性的泪水夺眶而出,在苍白的脸颊上冲刷出交错的痕迹。
就在她快要再次沉入黑暗时,一个冰冷的氧气面罩扣了上来。
“看着我。”
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初晓的手稳稳地按在她的下颌,指尖贴着她耳后那块细嫩的皮肤——力道很轻,却像一枚定海神针,将她从失重的乱流里生生钉回了岸上。
“别睡,海芋。”他再次开口,眼底压抑着翻涌的惊恸。
海芋睫毛湿得发沉,努力睁开眼。她想说话,面罩里却只能吐出一团模糊的白雾。初晓像是读懂了她的逞强,修长的手指紧了紧,“别说话,先呼吸。”
“流量开到最大,血氧多少?”他转头,声线恢复了手术台上的绝对冷静。
“九十二!”急救员报。
“继续开。”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别让她说话。”
“她还在咳——”
“侧卧,别让她呛到。”
这时,担架到了。他伸手按住担架边缘,把她的身体轻轻拨到侧卧位。动作很轻,像怕再惊到她,另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海芋被抬起时,湿沙从她发间簌簌落下。担架的帆布接住她整个人,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毛毯盖上来,立刻被风掀起一角,娜娜扑过来按住:“我跟车,我是她的助理。”
救护员看了她一眼,点头:“上车后坐旁边,别乱动病人。”
娜娜疯狂点头,眼眶红得厉害,却忍住没哭出来。她回头瞪了一眼远处记者们的镜头,抬手挡得更严,几乎是用身体把海芋和那些闪光隔开。
许怡然站在车门外,脸色比浪更白。他的外套还搭在臂弯里,像忘了自己也冷。
初晓抬手示意救护员:“上监护。路上别让她平躺。”
救护员一边推车一边问:“初医生,您随车?”
“我上。”初晓说。
那两个字落下,周围一瞬间安静下来。
海芋被推进救护车,白光一亮,刺得她眯起眼。担架锁扣“咔哒”一声卡住,她的身体也跟着被固定。救护员扣上监护夹,数据跳动的滴答声开始占据整个车厢。
初晓站在她侧前方,低头看了一眼监护屏,又抬手摸她颈侧脉搏,用医生的专业口吻对急救员说,“吸入海水,现场短暂停呼,复苏后恢复自主呼吸,持续咳嗽。”
“明白。”急救员点头,开始记录。
救护车呼啸而过,将海星岛的喧嚣抛在身后。
车厢内,灯光是冷冽的白,照得人无处遁形。海芋躺在颠簸的担架上,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薄的氧气。
初晓的眼神沉静得近乎冷酷,那是医生的外壳。可在那层壳下,眼角那抹因为极度隐忍而逼出的微红,却出卖了他此时此刻的溃不成军。
海芋一直盯着他。她想问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想问刚才那场命悬一线的抢救,想问他……是不是也和她一样疼。可是,她只能在面罩里吸进一口气,白雾在塑料上结了一层又散。
初晓没有躲她的目光,全程都在注视着监护仪上的数据。
“海芋,你听得见吗?眨一下眼,好不好……”娜娜缩在角落里,指节攥得发白,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哭腔。
海芋吃力地眨了一下眼。
初晓的呼吸在那一瞬间乱了半拍。他俯身,手掌稳稳托住她的下颌,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种只有彼此能听见的耳语:“很好。跟我做,吸气……停……慢慢吐。”
他带血的衬衫袖口就在她眼皮底下,那是他为了救她,不顾一切跳入海中留下的狼狈。海芋照着他的节奏呼吸,胸口那团冰冷的湿棉终于松动了一点。
初晓立刻把她的头再侧过去一点,掌心稳稳托住她的下颌,让她别把自己呛回去。另一只手隔着毛毯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力道克制得像在数拍子。
“别急。”他低声,“跟我——吸一口,停一下,再慢慢吐。”
海芋照着做,胸口那团湿棉终于松动了一点。她的手还在发抖,他却把她的手指扣得更稳。
车厢里只有仪器的滴答和氧流声。娜娜缩在角落里不停点头,手里攥着一张湿透的通告单,像攥着救命符。她偷偷抹了一下眼角,又立刻把手收回去,怕自己一哭,海芋就真的出事。
前排对讲机突然响:“急诊门口已清空,推车准备。”
初晓抬眼:“到院时间?”
“还有两分钟。”
他终于松开海芋的手,改为扣住担架边缘。那一瞬间海芋心口一空,像被人抽走一根线,手指下意识追过去,想再抓住那只手。
他的手重新覆上她手背,压住她乱动的本能:“别抓。保持呼吸。”
救护车急刹在圣心医院门口。
车门拉开,刺眼的白光和嘈杂的人声瞬间将海芋包围。
“让开!别挡路!”初晓推着担架疾步如飞。
“女明星落水了!快拍!”记者们如蝇附膻,长焦镜头几乎要戳到海芋脸上。娜娜疯了一样张开双臂挡住推车,嘴唇发白地怒吼:“别拍!滚开!”
海芋想睁开眼睛,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她只听见轮子滚过地面的声响,急促、连续,像命运的鼓点。
“溺水,吸入海水。”初晓一边推一边报给接应护士小婷,“优先上监护,做血气,胸片。”
小婷立刻接话:“明白,抢救室一号床。”
担架转入一号抢救室,帘子“哗啦”一声合上,将喧嚣隔绝在外。
“姓名?”接诊医生问。
“海芋。”娜娜抢答,声音打颤,“她是……剧组的女主角。”
“过敏史?”
娜娜愣住。初晓却头也不抬地接上,语气冷静得可怕:“青霉素过敏。”
急诊医生笔尖一顿,抬头看了一眼这个满身湿透、轮廓清冷的“顾问”。娜娜也怔住了,记忆里,海芋从未在剧组提过自己的过敏史,初晓是怎么知道的?
他俯身听了听海芋的呼吸,指尖在她腕脉上停了两秒,随即抬头对急诊医生开口:“听诊有湿啰音倾向,请准备雾化,必要时上无创通气,先做胸片排吸入性损伤。”
急诊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是?”
“医疗顾问。”他报得平静,“随车交接。”
“行。”对方点头,立刻指挥,“血气、血常规、电解质,开胸片,氧流先维持,监护上。”
海芋被移到床上时,又咳了一阵,咳到眼角发红。她模糊地听见有人喊她:“海芋,能听见吗?别睡——”
她想点头,却只做出一个极轻的眨眼。
一只手忽然覆到她额头上,很短的一下,带着熟悉的温度和分寸。她费力抬眼,初晓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我在。” 初晓只说了这两个字。简单到残忍,却也沉重到救命。以前在学校,她生病总是怕一个人去校医院,他总会这样陪着她,直到她睡熟。
陆沉掀帘进来,看清床上的人,笑意瞬间收住:“……海芋?”
娜娜像抓到救命稻草:“陆医生!”
陆沉扫了一眼监护数据,又看向初晓,压低声:“你把人都带到我急诊来了?”
初晓没回他玩笑,只把交接说得更短:“盯她的氧合和肺音,胸片和血气出来立刻叫我。”
陆沉点头,神情也沉下来:“知道。”
初晓把位置让开一步,像终于完成了必须做的事。可他没走。他站在床尾那一小片阴影里,手插在口袋里。
她一直在他的目光中。
他不是对陆沉不放心,溺水对陆沉这位昔日同窗来说,不算大事,只是因为病人是海芋,他只想确认她没事。
海芋被雾化的白雾罩住,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雾气在睫毛上凝出细小的水珠,她的视线虽然模糊,却还是在找他。
……
医院走廊尽头,娜娜的手机疯狂震动。
她低头一看,脸色瞬间惨白——
【爆:海星岛女主落水!神秘男医生现场‘人工呼吸’,尺度惊人!】
那一秒钟的画面,被偷拍者的长焦镜头定格。
照片里,男人虽然湿透了全身,轮廓却清雅至极。他俯身吻在那个毫无生气的女孩唇上,白色的浪沫在他们身后破碎,像一场跨越时空的破晓,又像是一份以命换命的终身契约。
只有初晓自己知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尺度”。
那是他在那一刻,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命分了一半,生生渡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