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窗台上的花被晒得干巴。瘦削地就像被风侵蚀过的岩石。机场上,不少的人来来往往拐着弯儿向订购的航班那儿走。
江邸坐在等候的长椅上,看着大屏幕林林总总摆着的大字发着呆。
他拿来自己省下来5个月的钱,打算长途旅游一次。他不知道这场旅行会持续多久。只知道他现在就要出发的事实。
15:11
江邸上了飞机。
他背了一个很大的包,里面放着生活用品,和很多小玩意儿,大部分都是之前朋友们送的二手礼物。还带来一本日记,以及一根快没有墨的蓝色中性笔。
飞机飞过城市,一片阳光下铺陈的是江邸阴郁的眉,他撬开中性笔的笔帽,清楚地在牛皮纸质地的日记本上写下一段话。
“这是19岁的开始,一段说走就走的旅程。江邸,我认为,你应该好好地认识一下你自己。”
最后的落款是,7.12,日期的注明。
写完,他又重新把日记本放回包里边,安静地看着飞机窗外。一片很大云,像是梦里的一样……
微微的颠簸感晃动着他参差不齐的睫毛,他跌宕着,仿徨着,看着触手可及的。
他旅行的第一站是络阿城的,他是用抛色子的方式抛到的这座城市。
他听说那里有很高,很黑的山…
也有头戴装饰的少数民族。
…………
当然,一切的一切都抵不过自己内心的,我想要去看看的**。
17:03
下了飞机,过了安检,走出机场。
高海拔城市的阳光的确比较刺眼。但却穿不过江邸头上严实的帽子。步行时缕缕的风缠绕着江邸的头发。
他打了个出租,5分钟以后车便到了,他懒懒地坐躺在车里,看着络阿城区林林总总的建筑从眼前划过,直到连环画翻到了络阿山姆浮现在眼前的时候,他才知道车已经出了市区。
他一直西行,直达络阿古镇。
……这是座有着七百多年历史的古镇,络阿的先民们一直在这里住着,直到三十年前络阿发展了,许多人才得以阔了眼界,从镇子里走出去,再回来。
穹宇陈立,楼寨耸云,古建筑华美地呈现在江邸眼前,令他有些震撼,更多的是感慨。感慨自己差点一辈子都被困住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里。
他拿着特意买的相机,咔嚓咔嚓地摆弄着好多次,步履不停地走在古镇的通行道上。这个季节是古镇旅游的淡季,没有什么游客来往,正好应了江邸爱安静的喜好。
古镇至中是络阿的一条小河,以及开始连绵不绝的络阿山脉的山麓地区。
江邸越往里走,相机就越忙,步伐就越快,直到他手一滑,心里一声“完了!”相机掉进了河里。
江邸嗔伤着脸,正打算奔溃,吐槽出来旅游都能如此倒霉,一只略略粗糙的手迅捷地将相机从河里捞出。看样子好像是古镇的一位居民。
“你的东西…”江邸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青年,就像一只灵动的雄鹿一样,额头戴挂着民族风的银饰,身穿传统服饰,胸前是一片闪烁的银链,吐着不太清楚的汉语。
“谢谢…”江邸恍过神,接过相机,瞎忙着一字一顿地道谢。
……江邸转过头来正要走,却感觉胳膊被一股明显的力拉住了,那只还沾着河水的潮湿的手攀上了他的胳膊。
“你可不可以来我家做客?”江邸回头,阳光跌落在青年认真的眼眉中,仿佛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邀请仪式。
“……”江邸心中栗栗的,但仔细看着青年认真到一动也不动的瞳孔,以及坚定的眼神,以及刚才的救“相机”之恩。最终还是略显狼狈地点点头,扭过去身子和他一块儿往山的方向走。
……路上,江邸还是忍不住询问。
“请问,你是有什么事情要求我吗?”
“没有,就是请你来做客。”青年顿顿地说。
阳光越来越烈眼,风也渐渐吹动起来,江邸把帽檐紧了紧。
终于到了山腰处,远眺看有块儿挺大的平地,上面有好几个寨子,江邸好奇地望了望。
“那儿就是你的家吗?”
“是。”青年回答。
这里上山的路都挺不好走的,走了半会儿江邸边感觉没力了,难怪刚刚青年拉自己的劲儿那么大。
大约过了20分钟的山路,他们终于到了那片院落。
“我爸爸和妹妹都在家,你到时候不用害怕,他们对待客人都很友善的。”那个青年又一次开口,微微抬着眼角看着江邸。
“行…”江邸难为情地摆了个ok的姿势。
进来寨门,映眼的是一位老人和一位年轻的姑娘,他们笑着对那位青年地说着江邸听不懂的民族语言。江邸在一旁尴尬地看着。
“你好,我是锡尔,苗族人。今年19岁。”那位青年终于介绍起自己来,让江邸松了口气。
“我也是十九岁…”江邸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说出口。
“阿爸和阿妹现在这个点儿都把饭菜准备好了,我们吃饭吧。”
江邸心里一惊,但也不好推辞。只能默默跟着一家人坐在木桌旁。
锡尔笑了笑,把盛满酸汤鱼的锅端出来,放到桌子上。又给每个人放了双筷子。
酸汤鱼冒着的热烟裹挟酸气儿,让江邸不咽流口水。
“吃吧!”锡尔对他热情地笑。小妹和老人也微笑着拿着筷子吃了起来。
江邸也耐不住礼仪,终于夹起来一块儿鱼肉搁到嘴里来。
确实很酸,但是香味也挺冲脑的,江邸对这个味道很满意,故意竖起大拇指边嚼边对锡尔点头示意。
锡尔含着饭菜的嘴列了列,好像自己的招待终于达成了一样。
一刻钟间,酸汤鱼便吃得光留菜汤。
阿爸去收拾碗筷了,阿妹也回了自己的房间。
锡尔擦了擦嘴,大眼探了探江邸,江邸一手撑头,饱得有一点想睡觉,直到察觉锡尔的眼神。
“要一起去山上散步吗?”锡尔棕色的瞳孔被午后投进屋里的阳光照得发光。
“……好…行的。”江邸把撑着头的手放下,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都起身,脚步逐渐远离屋子,他们又踏上了那条山路。郁郁葱葱的林子林林总总地泌下几缕耀眼的阳光,江邸和锡尔越走越高,直到看到身后便是络阿古城的全景,才明白他们已经走到最高处了。
锡尔随便找了个石头坐下,江邸不知所措,也幽幽地坐在那块大石头上。
惊喜的是,石头不硌屁股,很平滑。
远方是云彩,地下是斑斓寨院交错的络阿古城。
“锡尔……你为什么要请我做客?”风声落落,江邸不等锡尔发语就问出来憋着的问题。
“来我们这儿的每一位客人,我们都会请…”“多攒一点德是好的。”锡尔抽象地动嘴解释道。
“积德?干什么…”江邸被锡尔的话和一缕暖风吹得不解。
“找我阿妈…”锡尔表情渐渐凝了点。
“阿妈她不见了吗?”江邸眉头微皱。
“嗯。”锡尔点头。
……风又吹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的这发大水了,阿妈被冲走了。”锡尔眼看着远方吐露着。
“我阿爸为了找我阿妈,去城里打了好久工,他这几年干不动了,才教我汉话,把找阿妈的担子交给我了。”锡尔用着略微有些不标准的普通话,看着江邸解释着。
“所以你才会这么着急请客吗?”江邸继续问道。
“嗯。”锡尔沉沉回答。
午后的风很舒服。
“锡尔!”江邸喊了他一声。
“嗯?”锡尔转过身子看着他。
“你们那边,祈福的手势是什么样的。可以教我吗?”江邸暖暖地微笑着看着他。
“好……”锡尔疑惑地楞了想了一会儿,还是鼓里鼓捣地在江邸面前摆弄着手。
江邸一步步跟着学,步骤很繁琐但他还是用10分钟就学会了。
10分钟后,江邸终于完整地用手语祈了个福,锡尔看着江邸,笑容中有些许愉悦。
“你在祈什么福啊?”锡尔微微晃着身子问江邸。
“祈求你阿妈平安无事,祈求你能早点找到你阿妈!”江邸骄傲地解释道。
锡尔露了个感动的笑,笑容也递到了江邸的脸上。
…………
燎风直吹,身旁大树的叶子慢慢喑哑。
锡尔换了个姿势坐在石头上,慢哼着他们那边的民族歌曲。
旋律悠扬,就像连绵不断的山头头一样,也连着锡尔和他阿妈长长曲曲的思念。
江邸听着旋律慢慢摇着身子。
暖暖的,淡淡的,冲锡尔笑着,直到那歌曲飘得远远的。
……他们在山头一坐到日落,整个下午他们聊到了很多,仿佛锡尔的语言代替了江邸游玩络阿的脚步。
日落时橙黄色的光是锡尔最喜欢的东西,他和江邸讲之前阿妈会在那个时候抱着他坐在房檐上唱歌。
江邸又背上了自己的包,像是在向锡尔示意自己要离开了。
但是正要转身儿走下山路时,江邸还是交代了一句。
“阿妈一定会回来的。”
随后带着锡尔留给他的笑容告别离开。
山路好像变得越来越窄了,但被夕阳染得漂亮,不止这条路漂亮,整个络阿都很漂亮,但江邸觉得最漂亮的是锡尔的心肠。
……
他又跑去了火车站,那时天已经彻底黑了,开始挂起凉风来。
江邸打开背包,要找手机,拿出来手机却看见了一个没见过的东西。
“这是?”江邸内心惊喜大过好奇。
那是一条像护身符一样的苗绣项链,上头包了一张纸条。
江邸轻轻打开。
“幸福安康”四个字歪歪扭扭地站在里头。
江邸一想都知道是谁的,只是露了一点笑容,就把纸条和项链慢慢地塞进了内层。
于是他随着人群上了去锦手市的火车。
夜里,火车外呼啸的风好像是锡尔的歌声。
声音一点点淡了下来。
……
锦手城的阳光就像虔诚汹涌的瀑布,一步步地蝉联到江邸的手上,就像金色烫熨过的布料薄薄地套在了手臂上。也许这便是锦手名称的来源之一。
虔诚,彩帛,红印,合十的双掌,在江邸踏上锦手城的素歌大街便听出了这样的韵律。
辗转反辙,正午的锦手草原上懒懒躺着几个蒙古包,江邸带着大大的遮阳帽,感受着一阵阵披靡草原阳光气味的风撩过耳阔,暖洋洋的。
草原的地走起来软软的,让江邸有种踩在云朵上的错觉。
眺望着,有一个蒙古族小姑娘正坐在离自己不远的小丘上孤单地坐着,江邸心中百般纠织,想了一会儿还是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女孩的旁边。
女孩的眼神也由原来的沉默变为害怕,抬着头看着比自己高很多的江邸。
江邸也连忙蹲在他的面前,不再居高临下,哄孩子般的微笑,接着从背包里取出来一根笛子,并开玩笑地在女孩面前吹了一下。
“你干嘛啊?”女孩用手指敲了敲江邸手里的笛子。
江邸表情一亮,有些别不过来嘴地说“你会说汉语?”
“嗯,我妈是汉族的!”女孩接着笑着回答。
“我叫江邸,这个笛子是我给你的礼物!”江邸将笛子轻轻地放在女孩的小手中。
“真的吗?”女孩笑得更灿烂了。
江邸点点头,女孩则连忙站起身来,顺畅地说了三句句蒙语。
“恩克,阿木古楞,赛罕”(平安,健康,美好)
江邸虽然听不懂,但还是歪歪头说了句谢谢。
“我叫木希叶乐,感谢你给我礼物!”小女孩又回了个礼,随即开始玩起笛子来。
有笛子陪她,至少不会太无聊。江邸心中乐观地想,随即说了声再见,便从她的身边离开了。
又搭上了车,他来到了锦手山,也是锦手的最高峰,他除了爬山便只是去了山腰处的慧岁寺,在他烧香虔拜时,有两边很大的叶子掉进了他的衣领里,正好落在他因为瘦薄而突出的锁骨处。
江邸欣笑,随即用手将它们除去。
生命中有太多东西的意义都在于滥竽充数,如果不及时清除,就会成为吞噬爱的蛔虫。
江邸或许知道这个到底,或许不知道。
烧香过后,他去了当地其他的一些景点,最后在夜幕刚刚匍匐而出时,到了锦手最大的盐湖景点。
——郁心湖
由于湖水中盐分含量过高,湖水显得浅蓝泛白。
江邸默默拿出打火机,把那一大堆二手礼物烧了,最后还不忘一一灭火,火焰燃烧时,他没有说一句话,当然,他也没有自言自语的习惯。
火焰衬着湖光,美丽地该死。
7.23
江邸来到了他返程前的最后一个城市
——桑目阿朵
在旅行步行街步行时,他在一个带有庞大花园的花店旁停留,也许是因为店主模样的原因。
他和店主浅聊了两嘴,才从蛛丝马迹中得出他是和范洄有关系的人。
“是的,我叫范淌,范洄的哥哥。”眼前的花店店主语气温和地说。
江邸简单答应了几句。
“对了,你和范洄是朋友是吧?”范淌问。
“……嗯”江邸沉顿了一会儿,直到范淌将手中的花插好才用气声应了一声。
“他这个人很怪。”范淌擦了擦手。
“是吗?”江邸微微皱眉。
范淌接着叽里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范洄小时候的事情,无疑是表达范洄孤僻啊,性格古怪啊,不合群啊之类的。
江邸有些听不进去,简单答应几句便走了。
7.24,江邸乘着高铁回了幸云,打算先找个地方租着住,用来花掉那些旅游还剩下的钱。
那天傍晚他选好了租房,就在一个人工湖旁的套间儿,虽然位置偏僻,但好歹环境好。
太阳终究被夜幕杀死。江邸结束选房,在人工湖旁边的公园逛的路上,忽听见一声声痛苦的呻吟和漫过喉咙的嘲笑声,是从那路进头的蔷薇花丛中穿来的,江邸有些好奇地加快了脚步,那群人听到了脚步声一个个露出丑恶的惶恐从美丽的蔷薇花丛里跑出。
江邸看他们跑出,并无多语。
只是静步走到蔷薇花丛旁。
那个少年的上衣一侧被撕裂,前腹和后背露出和蔷薇花数量一样多的伤疤。
蔷薇的香味随着夜风萦绕在江邸的睫前。
“他,是我吗?”
江邸蹲下,与捂着伤口的他对视。
“他,是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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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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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