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十九

十一月的第一天,周六,在人流量有些许大的医院里,江邸确诊了轻度抑郁症。并带有一些自闭的倾向。

领了药,拿了诊断单,他面无表情地走出医院。

外面雾蒙蒙的,白色的天空中时不时像铅笔素描般略过几只鸟。

他断定他其实早该有这一天了。

在本该名为家的场所里。他被爱的蛀虫啃得畸形,以至于情感的伞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缺口,小小的他用纸巾轻轻地擦着,但是却越擦越脏。

就像是人越长大,就越明白残酷与痛苦,甚至是孤独的道理一样。

…………

他在17岁时,感觉自己是条扭曲的虫子。

那时他的家里挤了十口人,他们被名为世俗的锁链绑在一起,吃着别人的目光,喃着迷信的规训。

在他的爸爸眼里,他的爷爷奶奶是不爱他的。在他的妈妈眼中,他的爸爸是不爱她的,他的爷爷奶奶也是讨厌她的,在他的妹妹眼中,爸爸妈妈是忽略她的。

在这样一个空洞的家庭里。

长辈就像被上天赋予权利的怪物。江邸的爷爷奶奶偏执地认为江邸的父母是不爱他的。于是便处处批评打压他们,这一切,江邸只能苦苦地看着,他也感到十分无力。江禾因为想要得到江邸爷爷奶奶的认可,没有与他们分居,江邸的妈妈被迫伺候一家老小,江禾对他更是虚假与敷衍,甚至遗忘江邸妈妈的生日,就连每次与江邸妈妈发生冷暴力时,只是用不到一百块钱的红包让江邸的妈妈渐渐麻木。

江邸的父母都是没有朋友的人。

江禾的情感寄托,在于虚拟的手机游戏。

江邸妈妈的情感寄托,则在于让自己变得幸福。

江邸在他们,在这个黑暗的家的空间里游走,**的脚掌接触着冰冷的地板。

只看到长辈们近乎粘稠的溺爱,和令他作呕的控制欲,以及长辈们因为打压自己的父母,而令他内心充满的,切断手指般痛的内疚感。

他的那份内疚随着他成长,让他变得独立,富有同情心,同时也在催生他感知的缺失。

他认为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应该消失的人,仿佛他走了,所有人都可以得到赦免和救赎一样。

但是命运就是这般如树根一样牢固的东西,很多时候,他只能选择拼命生长,忍住家庭中一切让他恶心的,虚假的爱,独自消化自卑感和内疚感,独自抹去因为看到爸爸妈妈在这个家庭烦躁和绝望时的眼泪。

他把一切都隐隐地,用胶水黏在“乖巧和聪明懂事”的外皮下,任由它们在那下面溃烂,直到他们坏死。

直到任何人和江邸提起他们家庭的幸福,他都会烦躁,痛楚与不安。

直到爱与恨的谜语渐渐脱离,顺便带走了他青春时对所有美好的感知与洞悉。

江邸坐在出租车上,看向窗外,抬起手掌遮起刚刚从乌云中逃出的太阳。就像逃避,躲避爱一样。

渐渐的,一股独有的苦涩和酸咸味道被从手指缝中溜到江邸脸上的阳光逮走。

溜进江邸的喉咙里。

他咽了口口水。

流到他的胃里。

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空空的。

就像是——梧桐一样。

“你是,江邸?”男人目视前方,精炼的短发和钝锐的眉在微微的颠簸频率中,出现在江邸的余光中。

“嗯……”江邸先是吭吭地点了点头又叹气眉头对这个熟悉的声音感到疑虑。

“好久不见。”男人客气地问一声,随后将车减了速,将车窗微微打开让充满烟火气息的风缕进来。

王阚——这个近乎扭曲的名字吱呀吱呀地滚在江邸的心里,带着一股热哄哄的气流。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前座的男人轻轻撺掇起眉头,微风拂面,淡淡地轻语。

“没事儿,就去做了个检查。”江邸眨巴眼睛,眼神无力地看着前面,彼时王阚刹车,停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前。“王阚…你这几年都在北云县吗?”

“我没考上大学,来这儿打工…我看这边儿人也挺多的,就顺便当了个开滴滴的。”王阚堪堪而言,窗外的微风携带着沙粒掉进他脸上的沟壑中。

江邸的脸上好像淼起来一份光泽,王阚说话还是初中时那样爽快的调子。

“诶…好久不见了…”江邸的话随着油门的再一次启动吐出。

微微的颠簸感让江邸慢慢掉入回忆的路线。

在15岁的那个夏天,那个叫王阚的人走入他的生活。

他总喜欢带着江邸跑去学校里那森森的野果树下啃水果吃零食。然后再吐槽学校里发生的一切。

他俩记忆最深刻是几年前5月30号的那天,王阚打翻了学校食堂柜子上摆着的热水壶,热水哗啦一下吞噬了穿着淡黄色T恤的男孩。喑哑的尖叫声狂浪般扑涌了整个食堂。

危急间,江邸从食堂的西北角冲向柜子,噗通一下抓住胳膊上正在冒着水蒸汽的男孩,不顾他痛得尖叫,带他去了宿舍的洗浴间用凉温的水疯狂冲洗。在大家都尖叫无措的时候,江邸联系了老师叫来了120,将万阚送进了医院,将烧伤的面积缩小到了最小,现在他的身上,只有左上角的肩膀上还有一个褐色的疤,声音也被烧哑了一点点。

在那次赴汤蹈火后,王阚更是十分感激他。

他给江邸带水果,带饮料,带所有他爱吃的东西,甚至在他生日时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夏天轻薄的衣服间,心跳扑通扑通地回荡着。

像是小孩子砸吧着嘴巴说悄悄话。

高中后他们分开了。王阚去了很远的地方上了高中,江邸还是留在原地。

人生的岔路口上,两人平淡的离开,炽烈的,心跳的涟漪,也渐渐断裂。缘分和命运就是这样晦涩的东西。

……

“学的什么专业啊?”王阚一句话把江邸从回忆中拔出来。

“嗯…设计学…”江邸没有往深说,伸手整了整外套。

“很好啊。”王阚憨厚地笑了笑。

“没谈女朋友吧?”王阚继续问。

“没…”江邸不好意思地用手撩撩刘海。再一抬头,他仔细看到了前面在车胎上放着的一个相册立牌。

一男一女。

江邸意识到了所有事,对王阚已为人夫的事情并不敢表现出来多震惊,他还是将那份情绪放进那个可以存许多情绪的心里。然后慢慢地扣着手机试图转移那颠倒黑白的注意力。

聊天在半路被江邸的沉默画上一个暗淡的句号,生涩的气氛就像在吃草莓时嚼到了没有摘除的叶片。有些回忆早不能用酸涩形容,它们就像香水会散去味道一样,迟早会恢复平静与普通。

车辆拐弯,驶向新的方向,过去也只是被车胎撵起点尘土层层掩埋。

阳光傲慢地霸占了整辆车,江邸和王阚都陈留在自己的世界里保持着缄默。

“距离目的地还有300米!”导航提示音一字一顿地回荡在车里。

江邸将躺在被阳光布满的诊断单,折叠了好几下,踹进随身携带的四叶草状的小包里,顺带着挺直了身子。

把头探向窗外有阳光的方向,漫无目的的眺了眺。“到了!”王阚的声音随着刹车声,如同叹气般轻乎乎地落下。

“再见!”江邸把头摆在车门把手上,曲折了一下手指,往外推开了门,青紫的血管被阳光照得如同水彩流连般蔓在手臂内侧。

他不知道自己结束的一段什么样的旅程。

打了一趟怎样的车,只听见自己下车后,肢体摆动摩擦外套的声音,以及一声糜烂的“别了。”

他心中释然,算了,反正他不懂王阚说的“别了”是什么意思。也许他对每一位乘车的顾客都这样说?可王阚也并没有那么傻。

江邸在出租楼下边走边回望那辆车,车开得慢极了,好像是扎胎了,阳光都急得在车皮上蹦跶。

……江邸继续往“家”的方向走着,太阳好像真的有点大了,他将外套拉锁呲溜一下拉下。正巧走进了楼。江邸住的三楼,不高不低。

咔嚓,江邸抽出钥匙打开了门。

噗通,他舒舒服服地倒在卧室的床上,床不算舒服,但已经足够江邸的要求了。

叮叮,手机屏幕上亮出消息,他熟练地摸索起手机,睁眼看信息的瞬间有些惊讶。

是江佳怡发来的消息。

“江邸,要见面吗?”

“我在十秒公园。”

“好的!!”江邸终于亮出一抹笑,挨着偷偷从窗帘里杀进来的一缕光。开始准备行囊。

15分钟后,江邸认为收拾得差不多了,就立马又打了辆车,准备驶往十秒公园。

如果说江邸是悲观的人,那么她江佳怡便是对自己悲观的人,他俩的人生总是有一段经历相当嵌套的,那就是……对爱的追求。

咔嚓,噗通,叮铃,上车,落座,发消息。

隔着屏幕共享一颗心。

十分钟后,江邸就下了车。

十秒公园有一座巨大的银色十字艺术塔,那是江邸最崇拜的设计师之一所设计的。

已经是下午四点,江邸十二点才去检查,回头一看雾已经散的差不多了。

来不及考虑天气的变化。

他就已经看到在那座闪烁着光辉的艺术塔下的女孩。

和手机屏幕里一模一样的真人,他内心有些许平静的惊讶,但还是急忙梳理好心情。向她走去。

“你等了多久了?”江邸走到临近江佳怡的石墩时,囫囵着嗓子发问。

“没多久,差不多十分钟。”江佳怡也往他的方向走了走,两人四目而对,隔着的再也不是屏幕,也是被现实浸透的空气。

他们终于并肩走过那巨大的银色十字。

两年前,17岁的江邸在社交软件上遇见了江佳怡,两人因为情投意合的性格很快就相互吸引在一起。

两年中江邸给江佳怡写过3封信,有两次都是生日时寄给江佳怡的,还有一次是在跨年时寄出去的。

“比手机里看起来更沧桑了…”江佳怡回过头看了眼江邸,弯着眼轻轻笑。

“毕竟手机有美颜嘛……”江邸也邹转了下嘴角。

“这个给你!”江佳怡摆出神秘的姿态,走到一片夕阳下。拿出来了一个小盒子。

江邸眼神不自觉地亮着,直到那盒子打开。

“当当!给你的见面礼!”江佳怡迫不及待地把盒子打开,礼物是一个罐装的雏菊盆栽。

“……谢谢,我真的好喜欢!”江邸接过礼物,轻轻的。

“还好我也给你准备了……”江邸抿去笑容,也学着江佳怡故作神秘。

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来一个可爱到玩偶,有些不好意思的塞进江佳怡的怀里。

这是江佳怡随口说的喜欢的玩偶,江邸看视频时随眼注意到了,边习惯般地偷摸记了下来。

江佳怡也笑着答了谢,彼时他们向公园中心的小渠走去。

一路上他们狂聊,把中间隔着屏幕的两年的噱头全都喷出来,直到说到抑郁症的这个话题。

江邸曾见过江佳怡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很多道伤口。那场景无不让江邸感到有些许震惊。

但是江邸也是在那时抑制住了心情。给江佳怡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让江佳怡渐渐地冷静了下来。

可一连好几回,江邸终于发现,他总是极力去周旋于其他人的生命,却始终遗忘了自己。也让自己患上了抑郁。

……“喂,江邸别发呆了!”江佳怡走在前面,叫醒又在神游的江邸。

“哦!”江邸加快步子跟上他。

礼物袋折射出的光洒落了一地,随着江邸的步伐轻轻地摇动着。

“要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其他的不用勉强…”江佳怡有点意味深长地走在前面,告诉他一句话。

“好的…”江邸还没来得及思考便答应下来了,等过了几秒钟他才明白江佳怡话里话外的意思。

两人一起小打小闹地逛完了十秒公园。

太阳也终于踉跄地躺下,结束这一天的白昼。

傍晚六点,江邸和江佳怡告别,坐上了出租车。

江邸的确觉得江佳怡的心情和气色都比一两年前好的太多了。

…………

出租车开得有些快,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着急下班。江邸在车上颠簸间,将礼物袋不小心弄掉,才发现袋子里除了那罐盆栽,还有一张食指般大小的字条。

“我们江邸,一定会幸福的。”

他甚至能幻想出江佳怡在说这句话时点语气和笑容,可是将如同海绵一样的幻想榨取,里面挤出来的,也只有感动的水。

…………

江邸不知道为何,明明夜已经降临了,但还是很暖和。

仿佛今天的一切都是游离在热水中沸腾起都泡沫。

明明很悲伤,自己得了病,但是好过温暖彼时也降临。

车速从快到慢,痛苦对于江邸也总是转瞬即逝的东西。忍一忍就过去了…

下车,到家,江邸用了不到三分钟。

他将盆栽放在空荡荡的阳台上,它成为了这荒芜之地的矮矮绿洲。

播下种子,土壤淹没,浇水湿润…淡淡的生命气味在夜风中荡绕着飘到空中,汇成江邸眼中的一米微光。

…………

秋冬纷扰地过,他在出租屋和大学间蹒跚着穿梭。每一次来回,那阳台的植株仿佛都能蹿高一毫米似的,他感觉他成为了它。

…………

第二年夏天。

农历五月十六。

江邸的刘海已经长长,雏菊盛放,亮出白色的光,江邸喜欢看花绽放,正像他在四季中无比喜欢春天似的。

19岁来的巧合,却不悄然。

这一天是夏至,也是江邸19岁的生日。是白昼最漫长的日子。

晴天。

下午四点,在今天上午收到了一大堆大学室友的祝福的江邸,准备邀请朋友晚上出去吃饭。

他联系了好多和自己保持着联系高中朋友,问他们要去哪里,他们都说都可以。

其中有一个比较霸道的朋友马武,想要去吃烧烤,于是他们一行人都跟着马武来到他推荐的饭店。

江邸一进饭店就有一种莫名的慌张感,可是还是当做平常地坐下了。

他不知道为何,大家都十分钟情手机,都在抱着手机傻笑。

但江邸还是压着自己的底线一降再降,他认为他们能来就可以了,可再回望那塑料垃圾般的生日礼物,他还是感到一份局促的忐忑。

烧烤已经上来了,自己的朋友们都相互团围着笑着,没有人的目光落在江邸的身上。

他们好像喜欢用这种幌子当做自己出来消费的借口。

江邸仿徨间听到自己的内心,在给自己唱生日歌,感到有一分戏谑。

他按下打火机的按钮,将蜡烛点燃,吹灭,麻木地吃着蛋糕,期间他们好几个人都瞟了江邸几眼。

“你他么说都不说就自己吃起来了?”那个叫马武的男人拍案而起,目光狰狞地盯着江邸。

江邸还是低头吃蛋糕。

马武莫名的怒气吸引来了在座所有人都话柄。

有一个男人也忍不住站起“人家过生日你不祝人家生日快乐就算了,还这样说话,你他么有病啊!?”

库里框啷,还有几声尖叫声,现场忽然乱了起来,男人和马武打了起来,推打中啤酒瓶打落在地,冒泡的啤酒呼啦啦地淌着,老板娘不知所措地报了警,打斗间,他们把江邸桌角的打火机撞落在地,冒出的火光一瞬间吞掉了江邸的左胳膊。

他感到炽热,不仅是疼痛,耳朵里是此起彼伏的尖叫,眼睛里是朋友们虚伪与敷衍的场面,却依然化作绝望的火光,他来不及舔舐掉嘴角的奶油,生日冒便在起身逃离间掉入火光中。

沸热的胳膊还冒着气,江邸疼得流眼泪,视野模糊间,他看向马路,他们都跑了。

几分钟后120,119,110一辆一辆的来,江邸一个人上了120,隔着车窗看着大火被扑灭,露出来的烧焦的黑色,感到胃里翻江倒海,他感到喉咙囫囵地酸楚,将刚刚吃下的蛋糕全都吐了出来,也用眼眶把眼泪吐出来。

他在车上躺着,接受着急救人员对他胳膊的烧伤治疗,他没有悲伤的大哭,只是觉得全身像被强酸浸染了一样痛楚,痛得他感到全身的血液已经干涸。

去了医院,简单地包扎,还买了一些烧伤药和绷带,江邸有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到他的家里。

……很想回家。

很想一个人待着。

半夜十一点半,他终于打开了家,昏暗的气息扑面而来,刚刚触及的黑暗便被江邸用手指按开的灯占据。

雏菊还开着。

他走到卫生间,看着自己发呆了许久。

就像六岁那时自己剐掉自己头发的那一次一样。

镜子里那张充满眼泪和爱的眼睛让他感到陌生。

他已经听不见自己被水流掩埋住的啜泣,只觉得鼻腔里泪涕一大把的涌出,温热的,覆盖在他冰冷的掌心中。

那个蛋糕是他吃过的最苦的蛋糕,虽然是奶油的。

…………

19岁便是这样的吗?

夜风裹杂着一股潮热从窗户里溜进,环抱住江邸的身体,他崩溃地走回卧室,上了床,哭得全身发抖。他从小哭的时候就不喜欢发出声音。于是明天他又要洗枕头了。

半夜合上眼,左胳膊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听见自己内心一直在呼唤自己。

“江邸!”

“江邸!”

“江邸!”

那是夹杂着迷茫和不解的情绪的呼唤。

……

他醒来,夜风愔愔作响,雏菊的花瓣被风吹掉了一片,自卑地躲在阳台栏杆的拐角。

他下床捡起那片花瓣,小心翼翼地将他温柔地埋进土壤里。

上床后他看着天花板上灰黄的灯光。

才料到。

他埋葬的不是花。

而是自己的前十八岁。

感谢读者们的支持[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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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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