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的快递!”快递员轻轻用手指关节处碰碰木门,片刻后,雨蓝色的房间氛围中走出了一个隽薄的身影。
“谢谢。”江邸接过快递,用拇指打开白耀的房间灯光,心无波澜地拆开包装。里面只装着一片十分薄的东西。
他将它拿出来,沉默地打开。
一霎那,远处,江禾连贯着双脚急忙地笑呵着跑过来。
“儿子,你出息了!”
那是幸云大学的通知书,一个211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江邸看着那闪烁的校徽,只是努力地寄送出一缕微笑。
沸热渐去的夏夜里升腾出了一抹淡淡的晶莹古怪的黄色。
隔天,父亲江禾带了一大堆在江邸眼里没有名字的人到了家里,吹天吹邸,江邸只是紧紧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听着外面的人忍不住吐槽到
“这孩子,咋这么腼腆?”
“是啊,以后到社会咋弄?”
“甭管了,211出来的,也没人敢碰他。”江禾摆了摆手附驳着说。
房间只喧闹繁华了半会儿,等到快中午十二点的时候,他们那群人才懂礼貌地离开。
大门库通一声,江禾才松了一口气。
江邸才依依不舍从房间里走出来。
带着一身凉气。
阳光弥漫整个客厅…江邸两眼空洞地对江禾说
“爸,我想出去一个月,一个月,就玩玩儿……”
江禾冲动地正要开口,气流就要从喉咙出来,想骂或劝江邸待在家里时,那股气流又被江邸的眼神强行压回去,变成一句。
“出门花多少钱?去哪?”
江邸右手摸了摸左手的指关节。
“去幸运,花钱不多,一千左右吧……”
“就一个月……”
“一千怎么够?两千五拿上。”说罢,江禾便立马给江邸转了两千五。
江邸踟蹰了一会,才夹杂着一点内疚收下。
阳光就像给这所房子的主人举办告别仪式一样,随风飘抖。
他早已收拾好了行李箱,买好了火车票。
“爸,我走了。”
行李箱的车轮随时间滚动……
慢慢变大,变大,变成火车的轮子。
狭长的铁轨两旁都是青绿的山峰。
像是困住江邸眼泪的鸿沟。而火车是他奔向自由的眼泪。
江邸坐在火车上,看外面的山随自己狂跑。
“父亲,我很想知道我这一生为什么要如此过去。”
“我一直徒留在悲伤的路上,或者说,我一直被困在那个黑色的夏天,从来没有逃出去。”
“小时候我特别喜欢画画……”
“我给自己买过很多画笔,你们却说那是不务正业的玩意。”
“我从来是朋友背后的走狗,照顾他们都情绪,放低自己都地位,丑陋卑微的。”
“这些你们全都不知道,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你们。”
“因为我爱你们……”
“所以永远都不会告诉你们。”
江邸手上那根墨绿色的铅笔不断舞动,他终于把那本写了三年的日记本填满。
在18岁之前,他曾设计过三个自创的物品,结局是在一个雨天看到他们变成家门外垃圾桶内湿漉肮脏的垃圾。
他在一个人的房间里学弹琴,无聊地从白天弹到天黑。
他摆弄着他的敏感与浪漫,这些看似与大人眼中现实世界完全割裂的问题。
“你这孩子有问题……”这是亲戚们每到家里都会给江禾吐槽的一点。
当然,江邸也觉得自己有问题,所以他才会拒绝和别人交流,在他眼中这样的行为既是保护他人也是保护自己。于是他拼命苦学,只为了能长大后远离家乡,做一只满身伤痕的候鸟。
正午,闪雳的白光随着山峰的崩塌探入火车的车窗内,走进江邸的眼睛上。
江邸扒开一颗橙子,往嘴里送。
车厢和他的心里总算开始弥漫开来一种酸涩而粘稠的氛围。
过去的一切随着这味道在他的脑海里闪起走马灯。
霸凌,冷暴力,情感控制。
这一切都走了,江邸的眼探向窗外。
可一切都留下的,只剩下饱满的他向自由奔去。
江邸没有因为逃离而感到庆幸,反而是觉得温暖而刺痛。在他的人生里逃离过太多东西。逃离最多的当然也必然是他自己的情绪。
为了所谓的懂事,他将一切的悲伤都放在像粉碎机一样的心里,一一粉碎掉,在掩埋在心里的土壤里。长出伪装的玫瑰,绽放出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给他想给展示的人。可代价是长久的痛苦,没人能够理解,体会到的痛苦,就像是早来的雨季,弥漫了好久,消停了几天后又控制不住重启。可只要外人看见便是晴空万里。江邸不擅长也很不喜欢把自己的悲伤展示给别人。家里的太多坏情绪的归宿都是自己,他不想让其他人变成和自己一样的情绪垃圾桶。
火车稍有颠簸,江邸不小心将手腕上带的幸运草手绳弄掉了,他弯腰捡起又重新带上。
幸运草手绳是他自己编的,在十七岁的生日时。
本来手绳上赘的是三叶草的图案,江邸三针两线便又给三叶草添了一片叶子。
他喜欢四叶草。
……火车越开越快。
14点40,火车到站了,云城南站。
江邸随着人流下了车,站在等候站上看了眼天,阴天,没有太阳。
也许是纬度比江邸的家乡那边高,云城今天并不是太热,微风中带着清凉,挺舒服的。
江邸先是拿着行李箱去了当地的一家酒店。那是江邸事先约好的。
到了酒店却发现酒店的门打不开,他给酒店管理打电话,管理说他定的那件房间出问题了,需要维修。
江邸心里翻了个白眼,推着行李箱进电梯下了楼。
出了酒店,天空好像被抖落了一股灰蓝色的颜料,密密麻麻的雨云开始铺陈在它之上。
江邸眼见不对劲,就推着行李箱四处奔走,他看到不远处的小山丘上有一间民宿。就立马推着行李往山丘的拐陂台阶上爬…
大概爬了两个多分钟,他终于到了这小山丘上。
“啧…”江邸在心中故意烦了一下。
前面就要进入平坦山顶的路被一大堆藤蔓似的植物遮掩得无法喘气。
他右手搁下行李箱,两只手合力一起往前拔,那植物的叶片上有绒毛似的倒刺,像极其细小的倒钩一样挂得江邸痛痒。半路上他还摔了一跤。
伴随着一瞬间盛大而深彻的雷鸣,江邸拉着行李箱站在原地。
映入眼帘的是蓝紫色带着粉灰的天空,以及已经死亡似平淡,但无比清澈的湖。
湖边站的那个男生,便随着雷光落下,回身看着江邸,他一身乡下的宽松穿装,一身纯白与他浓黑深密的眼睛和眉毛毫无违和。他的嘴角轻轻地扬着,微扬的弧度好像是早春彻骨的寒风,神秘的冰冷中闪动着一份鲜艳的晶莹。他朝江邸眨了眨眼,笑了一下。
大雨便被引得不得不开始了它的开场舞。
“你好…请问…枳艾公寓在这吗?”雨落在了江邸**的胳膊上,他说话被雨水罩得支支吾吾的。
“嗯,我是房主,你跟我来吧…”男生静穆地开口,但面容平和,语气让人感觉晕乎乎的。
也许开场舞仅仅只是一个旋转,片刻后,宝石般的雨珠开始打在两个人的身上。
一颗,两颗,无数颗。
他们的步子却没有因此加快。
直到公寓的屋檐下,两人一身湿漉。
男房主为他安置好了房间,房间的陈设很好,是江邸喜欢的文艺风。
两人进来房间,带进来一股雨水。
房主随手抽出一张毛巾。绕到江邸的背后将他的头发擦干。
江邸内心有些颤抖,也仅是感受着微微的触感在脖颈和头皮上蹿动。
擦完后,房主把毛巾递到江邸的手里,淡淡地道了一句。
“你先把身子擦干,我去把风扇拿来…”
江邸一边将身上莹动的小水珠擦掉,一边用眼神扫射着这位穿着白上衣和黑裤子的房主。
“来,稍微离远点,别感冒了……”房主的手将他撺掇到了床上。
“谢…谢。”江邸有些紧张地答谢。
两人一同坐在木床上,室里暖黄色的灯烁着,风扇吹气的风摇曳起了一旁木架上摆着的植物。
…………房间里一阵沉默,雷声轰动着外面的一切。
“来云城旅游的吗?”房主抬起眼,看着江邸。
“嗯……”江邸看着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
“我叫范洄,很高兴再认识你…”
男人再也忍不住眼神中的笑意,倾漏出来了一些。
“我叫江邸……不?为什么是再认识?”江邸瞳孔疑惑着瞪着男人,从手指到头顶……
“江邸,还记得你十四岁的那年夏天吗?”范洄的眼睛有频率地眨动,泄出温柔的笑意。
江邸蹉跎手指,脑海里仿佛冒出了什么。
…………
那个死亡的夏天,是江邸有生以来经历的最冷的一次,那一年没有三十度的高温,甚至没有伏天,就连气象学家也无法接受这是为何。
在7月23号的那个早晨,天空中旖旎着淋漓的水汽,彼时,繁华街道旁大楼顶上一个男孩正咬着嘴唇,直愣愣地往下看…
那天的江邸,独自到大楼顶层的花鸟市场里,在经过一个鸟笼旁,他听到了一种细微的哭声,江邸判断那是从上面发出来的。向左看,正好有一个爬梯能上大楼楼顶,他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好奇,笨拙地爬上去。
他气喘吁吁地上了大楼,看了看四周,被一个男孩的背影所吓到。
江邸敏锐地觉察到他要干什么…
他轻手轻脚朝他背后走去。
一个猛然的怀抱,两人滚到楼顶的中心。
“不要来救我!!我他么死都死不了吗?!”
男孩的眼泪裹挟着尘土弥漫在江邸的胳膊上。
在耳朵旁悲哀的尖叫和胳膊上的剧烈疼痛穿到江邸身上后,他看到他的胳膊上被那个男孩咬出了一朵红色的花。
那枚永恒的红色花,别名伤疤。
在纠缠烂打片刻时,江邸和男孩都站起,面对着面,江邸手捂着胳膊上的伤口,惊恐的表情中带着一丝安慰和自卑…男孩扯起江邸受伤的胳膊,冷漠中带着一丝慌张,他流着泪。
“你叫什么?为什么要上来!”男孩哭着轻轻颤着嗓子怒吼,他说话时嘴巴有幅度地颤抖,像是在极寒的天气里被冻着。
“我叫江邸,我听你哭…就上来了…”江邸心中闪过一股莫名的流水,奇怪的情绪升在眼睛中,变成一颗晶莹的泪,滴落在灰黑的混凝土上,弥漫出一股烟的苦味,星星点点地环绕在他们背后紫黄色的天幕。
也许是疼痛的此款
“…”男孩不说话,只是脸上不住地落下泪水,嘴角一抽一抽的苦笑。
“活下来吧,要记得…”江邸挣脱开被男孩握住的手,勉强地微笑着,还没等话说完,一大堆救援人员便上来楼顶,现场混乱成了一片。
男孩盯着江邸看了好久,即使眼泪和涕水不断流淌。而江邸也是在灰溜溜的人群的涌动中,带着手腕背面上那枚被咬红的花离开了。
时间伴着那年夏天的大雨下刷干净了一切。
男孩心中也萌生出了要当心理医生的梦想。
“活下来吧!”四年后,范洄重新将这句话交给了江邸。“记得我是谁了吗?”
“所以你在那之后呢……?”江邸的话伴随着风扇的声音。
“我治好了抑郁症,虽说很痛苦…”“我也考上了幸山工业大学,学的心理系。我承诺过我要当一位心理医生。”
“那你的人生真的好棒!”江邸抬起眼朝他笑了笑。
“或许没有你,我的人生早就在四年前结束了吧。”范洄把眼闭上,靠在椅背上,湿漉的发梢被吹干。
“那都是巧合…”江邸轻巧地想要回避这个话题。
“你是把我当成你的救命恩人了吗?”江邸趁着话空又追问了一句。
“不是救命恩人,但你对我的影响很大…”范洄睁眼,看着天花板。
“可……”范洄打断了江邸的话,站起身来走向公寓的窗外…“你高考完了吧…”
“嗯…”江邸答应“我考的幸云大学。”
“所以…你来云城就是为了高考后放松一下是吗?”范洄接着问。
“不完全是吧…”江邸蹉跎着手指,有点想结束这段不太自然的废话。
…………
雨声很大,很快就埋没了风扇的声音,江邸拿着房间里面的纸将行李箱擦干。而范洄则是看着窗外不语。
“我爸妈在一个月前走了……”范洄轻微地将这句话从嘴中突出,江邸只感到耳孔处微微颤动,嗓子也颤了一下。
“节哀…”江邸沉默地蹦出两个字,走到房间里离范洄最近的一个凳子旁坐下。
……
……
……
目光跌宕。
“他们走之前,把这栋公寓交给我,我出租出去,差不多每个月可以有四五千块钱。”范洄说道。
“那这还好!”江邸不知道怎么回复,舌头打结地说了句话。
“江邸,那你过得好吗?”范洄扭过头,不知何处的微光侧游在江邸的做脸,将他的卧蚕照得好看明亮。
“一般吧…”江邸挠了挠眉毛。
“那就是不是太好?”范洄朝江邸走进了一步。
“……不是那个意思。”江邸回答道。
他们坐在床上,离了半米远,聊了一会。
“那你为什么又会一个人旅行?”范洄问。
“我和我朋友关系又不是特别好……”江邸回答。
“那你明天要和我一起旅行吗?”
“你说你带我?在云城。”
“是…”
“…你真心的?”
“看不出?”
“好吧。”
夏秋季节的阵雨就是一场吓唬人的恶作剧,没一会儿老天的玩笑无人在意,他便改主意收回云雾回去了。
……
7月24日
江邸度过了在云城的第一晚。
昨晚他躺在床上,软软的枕头对于他来说却像一块钢铁,他始终也打捞不出十四岁中,那份关于范洄的回忆,毕竟,在十八年的岁月中打捞一个十几分钟的片段,也有些大海捞针的意味了。
不过,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闪烁的灯,仔细回想着范洄看自己的眼神,总感觉到一种类似于密谋些什么的眼神,也有些许的失落和温柔。好了,江邸这时又要骂醒自己说自己多想了。
“早啊!”范洄换了一身很清新的夏季穿搭,眉眼盎然地站在江邸房间的门框边儿。
“今天去哪儿?范洄?”江邸站起蹲下的身子,带了个树叶胸针,那是他最喜欢的设计之一。
看着范洄春天般的穿搭,江邸的心情竟然油然出一种如霜般薄的愉悦。
“要不…去雨见山?”范洄和江邸彼此走进了一些,江邸微微扭过身子看着范洄手机展示的照片。
“四A级景点?”江邸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介绍。
“其实也就那样,去了你就知道了……”“走吧…”范洄一个巴掌拍在江邸的肩上,叫醒了还沉浸在手机里的江邸,突如其来的近距离让江邸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范洄的面孔,脖颈喉结处,那颗暗靡的黑痣让他一下子想起了十四岁时的范洄那抑郁的样子。
江邸不禁在内心感慨范洄前后模样的对比:好比是枯萎的黄色花迎来了他的盛大春天。
于是,出租车上,他们腿并腿坐在一起,有一出没一出的聊着。
江邸聊着聊着开始出神……
“…自那之后,我就想当一位心理医生…”“喂!江邸,你想什么呢?江邸!”
“啊嗯?”江邸的发呆又被范洄打断,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范洄。
“…我在想外面是不是要下雨了…”江邸动了动脑筋,扭头看看窗外。
天空中早已没有闪耀的太阳,灰色的云层再次遮住了一切。
“没事儿,我带了伞。”范洄把他的包的拉链拉开,露出两把伞给江邸看,再附赠一个淡淡的笑容。
“……”江邸有些心累,但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因为长时间对自己内心的压抑,他并不熟悉该如何敞开心扉与范洄对话。
……一刻钟之后,车到了站。
江邸和范洄AA付了钱之后便一同下了车。
乌青色的山遮掩了两人的视线,但他们却能清楚地看到山顶处那平坦开阔的瞭望台。
“今天人好少啊…”江邸看着山上斑驳稀疏的人…
“肯定是因为天气…走吧。”范洄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乌云,又转头提醒江邸出发。
“走吧!”
……
爬山路不算陡,但很长。
一路上江邸显得有些默不作声的,直到范洄提起那个话题。“江邸,你想做什么专业的?”
“设计!”江邸二话不说便落出了这个已经在他心里埋了12年答案。
“我觉得我很适合做这样的工作,同样也是希望自己可以为自己设计一份幸福…”
范洄听完这番说辞后,走路时表情愣着。
……“不好意思…说得有些中二了”江邸见此状况,连忙解释。
“呵哈,不中二,我想学心理专业也是因为想要疗愈自己的内心…”范洄微笑着看着前面的路,娓娓道来“在某些条件下,我们需要对自己有一份自私。”
江邸打心底同意范洄的话,也只是莞尔一笑,没让范洄发现。
……
半山腰,他们找到了一个横着的椅子,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
微风吹来,两人的头发都向西偏。
“要吃吗?”范洄拿出一块饼干放在江邸的面前。
“谢谢…”江邸用嘴接住了饼干。实际上他懒得用手。
山上的树叶窸窣,因为是阴天,所以没有像下雨一样的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撒到地面上。
“范洄?”江邸手撑着头,看着身边正在喝水休息的范洄。
“嗯?”范洄也看向他。
“小时候你为什么抑郁啊?”江邸故意语气很轻地说。
“说来也简单…我父母闹着要离婚…假如那是一场拔河,我就跟中间的绳儿差不多。”
范洄看着风中的那片摇着的树叶。
“后来他们离婚了,我被我妈带着,在我考上大学之后,又复婚和好了…折腾来折腾去的。最后他们都走了……”
“我和你也差不多。”江邸轻巧地甩出这句话,看着范洄,手掌放在他们之间距离的空隙处。
……空气间沉默了一会儿,江邸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继续走吧!”江邸慢慢起身,走到前面,向范洄伸出了手臂,咬痕的疤在左胳膊关节处的上端,情绪可见。
继续走的不仅是山路,还有未来两人人生的路。
他们继续走,每走一步,天空好似都会变得愈加黑暗,不过他们仍然没有止步。
路上,范洄又燃起一个话题。
“江邸,你恨过什么吗?”
“恨?”
对于恨,江邸实际上是没有感觉的,或许是因为它和其他情绪融合在了一起。譬如说自卑,他会恨自己不够幸福,回去嫉妒身边比自己幸福的人。再比如爱,他既恨自己的父母又爱他的父母。也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
他需要给予外界情感以获得价值。
因此他不懂恨,这种疑似伤害别人的情感。
……
“恨的话?我最恨我自己吧。”江邸继续往前走着。
“恨自己不够幸福。”江邸接着再说。
“不够幸福也要恨啊?”范洄看玩笑着说。
“看来你还挺自私的…”范洄继续用怪怪的语调调侃。
“啊?你什么逻辑啊?”江邸跟着他也笑了起来。
……3分钟后,他们到达了山顶。
平台的四周是白色的云雾,迷蒙环绕着。
江邸和范洄一同走到平台的栅栏旁,看着这群山缭绕的一片黑里透绿。
“轰!”天空飘过一声雷。
珍珠般的雨滴又从天上洒落,范洄撑起了雨伞,与江邸一同站在伞下面,欣赏四周的风景。
“江邸,我这样叫你大名会不会不太好?”范洄胳膊蹭了蹭江邸。
“那你叫我…听听…怎么样?”江邸反用胳膊蹭了蹭范洄。
“听听?你小名啊?”范洄问。
“嗯…”江邸轻微地点点头
“挺奇怪的这名儿,谁起的啊?”范洄接着问。
“我妹妹…哈哈”江邸忍俊不禁。
“你还有个妹妹…”范洄抬起眉毛。
“嗯,他现在在我妈那里,我比他大11岁。”江邸说话渐渐沉郁下来。
“看你这样子…”范洄低头看看江邸。
咔嚓!像是撕纸声无限接近地在耳边传来。
天幕上凝裂了一条紫色的闪电,像是上帝的疤痕,既是愤怒,是悲怆,也是命运纠葛的宣告。
“听听,你说咱俩为啥一见面天气就不好。”
“你问老天啊,问我干嘛?”
范洄和江邸又开始闹腾开来。
氤氲的风又一次吹来,他们在雨中欢腾,那是命运,那是舞蹈,那是流泪的开心,那是不可能。
…………他们都故事在这声雷电里宣告开始。
接下来的两天里,范洄带江邸游览了公寓周围的很多景点,游览的地方越来越远,他们的关系却似乎在随着某一种频率而越来越近。
周末,艳阳天。
他们会穿得清凉,开着电动车迎合风行驶在云城的街边,他们会穿着拖鞋在花鸟市场走来走去。
江邸和范洄会止不住地讨论哪朵花好看,哪条金鱼好看,他们会把江邸租的房间装扮的更加清新美丽。
夕阳在天幕的边缘时,范洄看着走在自己前端的江邸,一种不可明说的情感随着夕阳沉进范洄的心里。
他是心理专业的。
所以他知道,那种情感叫喜欢…
时光如同夏天从地上沸腾起的水汽,飘…
第二周的周一,范洄已经陪伴了江邸一整个星期,江邸足以卸下面具,将自己内心的四季展现给范洄看。
那天他们在逛商场——堇盛广场,那是云城最大的商场…
天气热得出奇,蝉鸣混着鸟鸣声,在十六点钟的天际。
江邸和范洄正漫步在广场中,四周斑斓的阳光渐渐地被云层蒙蔽,那些阔藏在心底的情感也早已没有躲避的场合。
往前走。
范洄走得比江邸稍快,江邸在后面跟着,顺眼看看四周琳琅满目的店铺,直到范洄停下来脚步,自己的左臂才好巧不巧地撞到了身前的人。
衣物上的香气被陡然撞得入鼻,江邸诧乎乎地抬起眼,正好和范洄对视,两人都没准备好表情,但也几乎是同时地笑了笑。
“范洄…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男生的?”
江邸继续往前走,嘴里抛出一个他们上周留下的话题,却渐渐低垂着头发现一只“蝴蝶”正往自己的手上攀爬。江邸内心虽有抵触,但还是默默袒露,等那只蝴蝶慢慢吸吮自己的掌心掌蕊。
“14岁。”范洄并上与江邸手指间,刹然间也堵塞了两人的喉咙,他感觉江邸的手掌在发烫,而江邸看着范洄佯装着百无聊赖的样子往前走。
他知道那个岁数代表着什么。
也知道现在的氛围像在做什么。
“我们去连廊吧。”范洄想压住心中的哑火,想到了一个办法。
“谁最后到请对方吃蛋糕。”江邸扭出一个坏笑的表情。
“诶,我说你是不是饿了?”范洄正不明白地问着,江邸就刹也不刹地往前跑走了,留下一片余温,在范洄的手掌中。
范洄当然知道江邸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既能掩埋住心意,也可以饱餐一顿,但他也不会让江邸轻易地得逞。
江邸率先跑到了连廊上,空气中带着沸水的滚烫,闷热到达了极端。
江邸留下一滴汗珠,转头看着连廊的入口处,并没有那个穿着浅绿体恤的男生。
他转过头,微微闭上眼休息,顺便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珠,却听见从反方向传来的声音,带着一股特殊的花香掩在自己的面前。
天空炸雷,一场阵雨袭来,两人都矗立在原地没有走。
9朵百合花整齐地摆放在一个花束里,周围环绕珍珠,被雨滴打地晶莹无比。
江邸嘴唇打着叠,但只是含含糊糊地喊了两个字。
“范洄。”
紧接着两人彼此走进,范洄了了江邸的心意,敞开了怀抱。
拥抱是两个命运环绕在一起的表象。
“我爱你!”范洄毫不犹豫地说出了江邸心中的话,但却也是自己的心意。
像是贝壳被扒开了甲。
两人湿漉的发丝被雨水裹挟在一起,胸口的缝隙被雨水霸占殆尽,让两个不同频率的心跳声变得和谐,就连两双眼睛间都因为彼此呼出空气的水珠而模糊。
寂寞的风拍打着正在怀抱着的两人,仿佛是在妒忌。
江邸心中那份看不见的恐惧被范洄的心火焚烧得只剩下黝黑的外皮。
环绕着的心绪在那一刻仿徨如被钢斧敲碎的薄冰一样,奔涌而出那难以抑制的深沉河水。
须臾间两人被淹没……
那秒不仅是双唇间的触碰,也是两只脆弱的玻璃蝶静静地相舞。
透过发丝,江邸看向范洄,眼神缱绻…他很想咨询范洄,他在害怕什么。
也许是,他从小到大都在害怕一些东西。
他讨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太多的关注,并打着爱的名号去窥探他的一切,渐渐的,懦弱自卑的他将自己的心门锁的越来越近。
直到今天,或者昨天,也许也是明天,范洄从那个房间里的烟囱里马虎的爬进来,即使被淋成了落汤鸡。
“听听,你不用感到愧疚…”范洄察觉到了江邸眼里莹动的东西,用手指搓掉了江邸脸上的雨水。
“我会留给你发呆思考的空间……”
“也会给你你认为舒服的爱…”
“我会是的的确确地爱你,好吗?”
江邸用眼神表示了同意。但是偷偷笑着唛喏了一句。
“如果现在和我表白,那你是不是在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上我了,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吗?”
“你说什么”声音太小,范洄没听见。
“没有……”江邸假装疑惑地和范洄对视。
他们在意识到彼此已经净湿后,才半知半觉地走到了楼里面。
楼里面的人以为来了两只水鬼。
典型的回避型依恋江邸,总害怕爱降临,他固化地认为,爱所带来的附赠品中,必然有痛苦。
……或许这一切都来得太快,那份埋没在两人之间的情感也变得和云城的天气一般扑朔迷离。
5分钟后,大雨停了。
江邸和范洄打出租车从堇盛广场回了家。
车上,范洄帮着江邸用毛巾把身上擦干…
江邸不住调侃道:“第一天见你,身上都是湿的…现在还是。”
范洄:“怎么?我是水鬼啊?”
…两人又忍不住笑起来。
到了家之后。
百合花被插在门口的花瓶里。
两人将湿衣服脱下,仅剩一件白色的上衣背心和一条白色短裤。这些都是范洄在公寓里常备的。
他们坐在地板上,房间微黄的灯光轻柔地撒下,窗台上摆着的几盆绿植显得窗外的雨幕蓝蓝的,就像海洋一样的蓝。
他们坐在一起,肩并肩地依偎着。
忽的,范洄拿出了一条亮晶晶的东西。
——四叶草手链
手链在略微昏暗的室内闪亮起绿色的光泽,那枚在手链中央赘着的四叶草装饰更是显眼。
“送给你!”范洄把手链递到江邸的左手上,期待着江邸的反应。
江邸只是笑笑,随即举起他的左手,向江邸展示了他那一直不被注意的三叶草手链。他从刚来就把三叶草手链摘了,直到今天才带回来。
“撞型了…”范洄有些尴尬地笑笑。
“没关系,我收下了……”江邸没有嫌重复,只是默默戴上,并随口赞了一句“挺好看的。”
“什么时候买的啊?”江邸接着问。
“就是…趁你看那些店铺名字时随手买的”范洄笑着。
“你怎么这么会抽时间?”江邸来了句反问。
范洄听后笑容也不再僵持。
“范洄。”江邸忽然握住范洄的手腕。
“……?”范洄深彻地看着江邸略微颤动的双瞳。
“为什么爱我?”江邸握起范洄的那条手臂,四叶草就像被风吹动一样地晃着。
“因为你给我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范洄细细地说,瞳孔中闪着稀碎的光。
“依赖感,安全感……”范洄说出一大堆心理专业的词语,江邸清楚地盯着他的眼睛。
直到江邸的身子缓缓地往前倾,脖颈和胸膛贴在一起,范洄环住江邸的后颈,细微地摸索着江邸唇齿间的谜语。
雨水微微落在窗户上,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绿叶轻轻摇曳,怕是被眼前的此刻感到羞怯。
“我爱你,江邸…从十四岁的那个微笑就开始喜欢上了你。”范洄的轻语在空旷的房间回荡。
“是暗恋吗?”江邸抬眼看着范洄微笑。
“算是吧……”范洄也轻轻地笑着。
江邸和范洄都彼此明白。
在四年之前,也或者是现在,有一场巨大的邂逅,在不明不白中诞生,就像昙花绽放,很少人能看到,恰恰那个夏天,雷雨将两人的缘分润淳在一起,这才有了如今这场意外的救赎。
……
夜里,他们共同站在窗台边儿,聊着小花小草儿之类的东西。
他们之间的花儿在这些时日里长得飞快。
……
在江邸的日记中,7.24号那一天被打了星号。背景是下雨天的简笔画,他在那一页显眼的地方写下来。
“我恋爱了,和一个叫范洄的男生。我们十四岁就见过一次了,这次的相爱,算不算是朝花夕拾。”
写完后,他在那一页的小角处画了一株四叶草,落笔,他又开心地看了眼范洄送给自己的,那带在他左手手臂上的四叶草手链。
幸运与幸福……到底是一码事吧。
8月6日
江邸也不知道自己在这儿住了有多久。
那一天傍晚,他和范洄一起去钓了鱼,在他们第一天相遇的湖边。
燃尽的落日把最后一份炽热的余晖洒在莹洁的湖面上,也洒进两人的双眼。从此,它们共同汇集成了一片湖。
两条吊钩与村边的电线相交,将天空分成七八块。
范洄仔细地教着江邸钓鱼的动作,余晖在他们的背上跳起希望的舞蹈。
他们静静地坐着,等着鱼儿上钩……
范洄:“听听…”
江邸:“怎么了?”
范洄:“在你眼里,幸福是什么?”
江邸:“幸福就是现在,我和你一块儿钓鱼…”
范洄:“能说得更抽象一点吗?”
江邸:“嗯我理解的幸福……就是我喜欢的人能幸福。”
江邸:“昂?这也算幸福吗?”
范洄:“不算吗?”
……他们轻巧地换了个话题。
范洄:“我在高中的时候…………”
江邸:“嗯,你人缘挺好的啊”
范洄:“你不开心吗?”
江邸:“不是,我只是觉得高中太累了,不想再回忆起来。”
范洄:“她现在还和我有联系,只不过我们在两个不同的专业。”
……“秃噜”江邸的鱼竿响了一声。
江邸连忙网上拽,范洄看江邸使不上劲也放下鱼竿伸出双手帮他。
那是一条很大的鱼,扑通一声落在了水桶里。
“…今天好幸福!”看着在桶里活蹦乱跳的鱼,它的鳞片被夕光照得粉红,江邸不禁说出这样的话。
……“听听心中的幸福,就这么简单吗?”范洄心中不住地想,但也是跟着江邸开心的笑。
他们把鱼搬进公寓里的厨房后,又去了隔壁村子里的葡萄园。
江邸说他想吃水果,范洄便带他来了。
园子里种的是夏黑葡萄,范洄和园主人是亲戚,他三言两语说了说,边带着江邸进了葡萄园。
玫红色的果实就像一大片星子一样落在两人的视野里,周围全都是成熟果实的香味,范洄和江邸采了4串,付了钱便匆忙回家。
余晖把葡萄的果实照成玄黑色。
江邸和范洄边做饭边聊天。
“我妈最爱吃的菜就是松鼠桂鱼,但她说她一辈子就吃了四回,从我出生开始的生日宴上,就再也没有吃过。”江邸摆弄着配料,做着糖醋汁,酸甜的滋味不免让他回味绵长。
“你是说,从你出生开始,你妈妈就再也没得到想要的东西。”范洄拉了拉江邸肩膀上快要掉落的围裙带。
“可以这么说吧,我们家挺压抑的。”江邸盛出糖醋汁,酸气不断向油烟机飘去。
“我妈妈的所有痛苦只能找我倾诉。”
“渐渐的,我觉得我成为了我妈的精神附属品。”
江邸双手背后,将围裙系紧了一些。
“所以你就不敢向别人倾诉痛苦,对吗?”范洄翻炒着鱼。
霹雳啪嗒的翻炒声里有心灵的碰撞。
“我这不是向你倾诉了吗?”江邸走到范洄旁边。
“但我可以看出,你不是完全信任我的。所以总会保留一点。”铺面而来的烟气笼罩了两人,也让两人间的距离变得扑朔迷离。
“听听,你不用觉得自己自私。”范洄弯了弯身子,关了火,又看着一旁深思的江邸说道。
“爱本就是一件自私的事情。占有欲,窥探欲,都是随着爱存在的。”
范洄最后将料汁浇到鱼上,松鼠桂鱼就做好了。
江邸看着范洄的侧脸,心存疑虑。
……为什么爱不是无私的。
难道因为爱,相爱的两人必须失去自由吗?
他回想起江禾和自己的妈妈……
江禾常年在外,一年没有一天能够有完整的假期,工资可以欠发半年,他被现实剥削得麻木,所以才会极其追求江邸在物质上的胜利。而妈妈,曾经是自由自在的人,因为和江禾相爱,就要无偿地照顾两个孩子,随着岁月的流逝,妈妈不断把对江禾的爱转换成恨,她恨江禾没有出息,没能让自己和孩子过上理想的生活,并把精神上的寄托交给江邸。
从此,江邸附上了物质与精神的两座大山而行,蹒跚地走在生命这座大山的山底。
——为别人而活的路上。
可此时此刻,江邸只能理解到表面……
“发呆鬼,你怎么这么爱发呆啊…?”彼时的范洄正坐在客厅中,准备好了饭菜,看着还在厨房发呆的江邸,不禁笑到。
“我来了!”江邸脱离开了想象,走到客厅坐下来,开始和范洄共享饭菜。
这是他和范洄确定关系到第十三天,也是他在范洄家住下来的第八天。
“我钓的鱼,怎么样?”江邸边吃边问范洄。
“香!”伴随着范洄的回答,江邸脸上微微冒出了一个笑。
他仿佛认为所谓的爱。
就是他人对自己的反复肯定。
他太缺少这样的肯定了。
白色的新月挂在天边,江邸和范洄在公寓门口的湖边再一次坐下,吃着下午刚摘的葡萄。
“你吃葡萄不吐皮啊?”范洄看到江邸吃葡萄时整颗吃下,不留一点痕迹。
“对,我吃水果都不喜欢吐皮。”江邸继续毫无顾忌的吃着。
“那吃橘子一类的也是这样吗?”范洄想了会继续问。
“嗯。”江邸淡淡的回答,范洄却感觉挺震撼的。
“范洄,和你一起的这几天,我很开心。”江邸往范洄的身子旁靠了靠。
“开心就好。”范洄张开手臂,搂住江邸的肩膀。
“那种开心不是很平常的开心。”江邸继续笑着说。
静默的月光撒在这片湖边,唯一的两个人。
脉搏也变得洁白生动。
“怎么?开心还能升华?”范洄捡起江邸的手,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揉着。
“开心的进阶不就是幸福吗?”江邸回头看着范洄,月光盈在他的瞳孔里,皎色的幸福充满了他的脸。
“脑子天天想什么呢?”范洄拉着江邸的身体往他的肩上靠,江邸选择依附,轻轻地靠在范洄的肩膀上。
……
夜风微微,吹不动沉甸甸的东西,却连带着吹走了夏天。
那天,正是立秋。
……
季风选择了两条不同的路,北边的选择转凉,南边的依旧炽热。
对于江邸和范洄也是如此。
他们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
做了相册,写过日记,明信片,给对方做过礼物,养过花,一同大扫除过,一同在高山呐喊……
可到了九月份后,繁忙地学业,冷下来的关系让江邸有种被牵制的感觉,他知道自己是胆小鬼。
中秋节,江邸约了范洄去爬山赏月。
范洄因为学业原因为理由拒绝,但江邸也清清楚楚看到那天朋友圈里,范洄和那个叫周子翎的女生,在餐厅里的合照。
他那晚五味杂陈,破天荒地买了个蛋糕,一个人吃不完。
所以就贸然地将这段关系连同蛋糕关进了冰箱里。
9月27日,江邸和范洄唯一一次通电话,范洄讲着开心的事,江邸尝试着附和,但一时间却不会说话……
日记里,他写下一句话。
“为什么,我,不会说话,还是我不想说?”
国庆节,江邸约范洄去雨见山下街的集市上吃混沌,却直接被范洄拒绝,还是因为学业原因。最后范洄只是给江邸转了52元钱。
江邸用52元钱买了束玫瑰。
他把他放在怀里,夜间穿行的路灯喑哑地为它披上婚纱。
却发现它叫黄玫瑰。
…………
10月13日
上了大学的江邸又一次返回到了云城的那个湖边儿……
这回来的不知道是不是很急。
但是江邸不想表现出他是匆忙地来的。
上了山,两人长久不见的一段套近乎后。
天也黑了下来。
那是范洄的20岁生日。江邸给范洄买了烟花,范洄自己点燃了…
范洄的同学在周边笑着闹着,周子翎更是靠着范洄,和他合照。
她并没有看到他。
炽烈的金色烟火炸裂在天空,繁华落尽。
江邸隐隐地看着范洄的笑脸。
心里横生一股水流般的痛楚与难过。
在夜的末尾…
大家分着蛋糕,尽情地唱着歌,范洄时不时会看江邸一眼,但江邸还是看着范洄认认真真地给周子翎切着蛋糕。还不忘给人家缀一颗樱桃。
直到范洄把朋友们都招呼告别走完,人群渐退。
范洄才察觉到江邸的情绪不对。
……
在烟火和蛋糕旁,江邸突然笑着哭了,那表情简直与十四岁时他们见面时一模一样。
“去追求你的幸福吧!范洄…”
炽烈的烟火下,凉风不断吹过,江邸的刘海终于长过了眼睛,眼泪将他的双眼浸润得粉红。
范洄只是哑着喉咙,表情惊讶疑惑。
…………
最后来的,不是天上的那一枚烟花,而是江邸的拥抱。
“我是说,我们分手吧。”
这个拥抱很深,范洄能感受到江邸在用力,甚至连啜泣的力量都用上了。
范洄微微合上眼,最后扶摸起了江邸的后脑勺,心里五味杂陈,繁星陨落。
他们都没意识到,那一年的夏天很猛烈,雨季一直蔓延在江邸的生命里。
…………
他不能抱怨,却只在心中默默无声地喑哑哭泣。
“听听…对不起。”范洄终于将那枚泪水从心中挖出,从眼眶中流出。
他将那场命运里错乱的,夏天的缘分,随着暗淡的秋风萧落的掩去。
一切都被秋风掩去。
这一切的结局范洄好像早都知道。
因为他是心理专业的。
他没有给与江邸足够的时间。
他也知道所有的解释都是徒劳的。
……
……
江邸缺少的太多了。
唯一的爱就像是止痛药,副作用很难熬。
江邸留下来一封信,笔迹很潦草,附带着他的四叶草手链。
“亲爱的范洄:
感谢你能出现在我生命的黎明之时,我是个不懂爱的人,如今算是吧。你的照顾和理解让我感到温暖,感动。我会铭记这份爱一辈子。但我知道我要努力寻找我弄丢的东西,不可能一直像现在一样。对不起,原谅我是这样自私,善妒的人。如果你想我了,我随时在。
我可以在14岁时救你,但如今我要先救我自己。”
…………
十月的晚风明显凉了一点。
……
三个月的相遇,两死两生。
彼时的他们都发着呆…
“爱是什么?”
“幸福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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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两死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