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这个世界原本就是被设计好的。
太阳是赤红的温暖的不可或缺的。
月亮是温柔的冷淡的时隐时现的。
人们是群居动物,是只有聚在一起才能生活的。
有一个男孩,默默走到湖边,孤零零站着。
待到雨季,待到他被淹没。
待到他似乎溺亡。
待到他的命运被设计完成。
人们的命运好像是纠缠在一起的,像是树干,长满密密麻麻如头发丝一般的杈条,每个经历过,遇见过的人就是那树干上微不足道的一条。
……命运始终是个晦涩的话题。
但它好像始终被一个名为坚定的情绪所支持着蹒跚着吞饮岁月,就像一把淬炼已久的匕首。
……
就像六岁的江邸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拿着手工剪刀偷偷在幼儿园午休时跑到厕所,一声咔嚓,两三声,无数声,将头发剪得四零八落,幻想着这样就不会让别人觉得自己的头发奇怪。
结果是,成为人群中的一员,当然不会有人注意你,也当然不会有人嘲笑你了。
那个下午后,江邸觉得骄傲,因为他终于让自己不再被别的小朋友嘲笑。
可回到家……
看着淡绿的树影映在卫生间的玻璃上,看着镜子中自己那陌生的身影。
男孩心中在害怕和哭泣。
“那真的是我吗?”
“是我!”“不是!”
“是我亲手杀死了自己吗?”
…………
他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打湿了自己的脸,用毛巾擦到脸上泛红。
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想这么做。
……
在那之后的一个夜晚:
黝黑天际的窗台,卡通风格的爱心信件上,被蓝墨水渗下这些字眼……
它们构成了一座山,沉重地碾在那个渺小的男孩身上。
陨光如伤口的裂痕般撕裂,划破了夜空,彼时有上百双或明或昏的眼睛望着这份光明。譬如刚刚那个拿钢笔写字的男孩,白光笼罩他眸子的那一瞬,清澈的眸底含着始终的悲伤,还有须臾间的愉悦。
这是江邸七岁时的那个最开心的夜晚。
他用目光向那颗只出现在他记忆里不到一秒的流星发誓:自己要成为一名设计师,最好是能给自己设计幸福的那种。
……
可是这种情绪并没有持续太久,它的力量完全被脑中关于生命的回忆所吸吮,涨出了悲伤的橙黄色水泡。
“为什么人不能设计自己的人生呢?那样,不是更幸福吗?”
那次流星,是江邸难得看到这世界原来有这么美的一面,原来有幸福这回事,他仿佛恍然大悟了许多东西,只是憋在心里,溢出来的那一部分作为一段段线条拼凑在暗暗出现在嘴边的微笑。
…………
6岁时的那个夏夜,江邸和继母出门买菜,江邸闲得无聊,一边走一边瞅着路旁那些黄绿色的草花,直到出现了一朵特别鲜艳的玫瑰花,穿针引线般把江邸的目光绑在它身上,江邸和继母打了招呼,继母答应了,他便探入草丛,跟随那抹值得让他未来一直恐惧的红色了。
他把头使劲抬起,发梢的最高点仍然越不过草丛,一步两步三步,他逐渐闻到了闷闷的草腥味,让他的心情变得略微焦躁起来,他剥开草丛的速度,随着那股浓烈的草腥味儿而逐渐加快,直到某种心情憋得他不得不大口大口喘气。
此时他的耳朵忽然被虫鸣声刺穿,手上始终粗糙的草丛终于消失,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虚旷的白绿,以及远处波涟的水光和视野角落处,那团橘黄色的东西。
江邸微微吁气,那团橘黄色的东西耳朵耸了一下,便扭过半个身子把一双竖瞳对着江邸。
那是一只猫,和江邸一样,穿越“草丛”,到底这明澈之湖的同仁。
江邸静步走到那只猫身边,带起的微风甚至曳动不了那只猫的一根猫毛。
“喵……”那只猫发出无奈却疑惑的叫声。
“……”江邸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观察着这只猫的样貌,白里驳黑,有些普通,倒是和今天他自己穿的衣服有些相似。
周围一片静穆,江邸有些无聊地环望着刚刚自己剥开的那一大周草丛,虽然它们已经复原,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所在之地。
江邸也只好无奈地朝小猫微微歪头笑了笑,之后扭过身子走开。环绕着湖的路,能听到水静静地流动声。
江邸越走越远,甚至眼前出现的景象都令他觉得陌生,由此孪生出的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第一次地在他脑中一笔一画被写下,这种恐惧来源于江邸对自己身处迷路境况的判断,现在正支配着他。
他拨开一片草丛,自己忽然出现在一个奇怪的角落。
这里有着发臭的水沟和一片把人的皮肤染得黄黑的光线,他缓缓张望,再仔细嗅闻,才察觉这个地方是小学的厕所。
忽然,他听到一片笑声,声音如同魔鬼一般,只不过那笑声不算凄厉,只是有些孩子的稚嫩音色罢了。
人在最单纯的时候往往会做出最恐怖的事。
江邸好像须臾间想起来什么,想要逃离这个充满寒冷又肮脏的厕所,但当他极步跑到门前的时候才刹那发现,那群十一二岁的恶魔们已经围剿了他。他们脸上的笑容不亚于杀人犯手中的刀刃,一群人的笑容就有些有无数把匕首冰冷地捅入了他的血管般的,那一种触感。
“娘炮!”
“胆小鬼!”
“懦弱!”
这些词语悉里嗦罗地在江邸背上的红褐色疤痕上绽放,暴露出猩红炽热的臭味。
他们挥舞拳头,将它们作为胜利与自信点象征,重重得砸在江邸的脊梁上,因为这样便能不太别扭得带上胜利者的皇冠。江邸被他们按在地上,视野中地板上的污水随着他们的一声声咒骂的音波而不断地颤动着昏光,他的脑海里一片嘈杂,又因为疼痛感受到一片寂静,他闭上眼睛,只是觉得这样便不可以看到那些肮脏的东西,也可以维持自尊,不让自己彻底崩溃死心。
一脚,两脚,泥泞,腥水,一排排,一遍遍侵蚀着这个孩子,他浑身刺痛,却像死鱼一样一眼不发,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家里,就像是彻底被悲伤和沉痛掩埋掉了作为人的尊严和人格,而这一切只是为着那一丝渺远的安全感……江邸不想填麻烦,更不像让那种紫莹莹麻溜溜的愧疚感灌满喉咙鼻头。
江邸艰难地爬着,有一个男孩用力蔑笑一声,用全力踢了江邸一脚。
江邸摔进了那狭窄,肮脏,的厕所排污道中。
流水漫过鼻子,恶心,窒息。
那一刻,一股热流蹿过他的脑海。
他知道他又一次失踪了。
在潮湿,肮脏,自尊被蹂躏的童年里。
流水声渐渐大了起来,眼前先是一片肮脏昏黄的糟流,而后又逐渐变为了明亮的水流,水流很温暖,就像在刚出生时,母亲的怀抱中一样。
湿漉漉,略长的刘海盖住了眼前的一切。江邸顺着水流,慢慢游出水面。
整理头发后,他惊讶得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穿,热烈的太阳照得人哪里是温暖,而是烫乎乎的羞臊。他快速甩头,让眼前的流水赶紧淌下,再调整视线,环视四方,一大股熟悉感稍着莫名的恐惧和宁静突袭向江邸的心情。
这是他六岁失踪的那个湖。
“也许是缘分吧。”江邸莫名地想。
……他往西岸边望去,一张信纸皱壑在滩涂上,他游过去捡起来它。湖水将那信纸上的黑色墨水字迹打得模糊,只看得清两段话。
“要自己找……”(后面两个字已经完全模糊)
“江禾,给儿子。”
那是父亲跳湖的那一天,留给江邸的一封信。
举着信纸的手僵硬成了石头,手指上沾着的湖水将原本不清的信纸弄得更烂。
他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但仍旧不敢相信父亲已经死了,这或许是他这一生中最大的悖论。
在他23岁那年,父亲在他的生日离开了这个世界,他跳河的那一天是立夏。
于是那个夏天,在江邸眼里,这个世界不再茂盛,却有比冬天还荒芜的沉默的蝉的嘶鸣。
父亲死了。江禾死了。
因为爷爷奶奶的高压,因为现实的痛处。
因为孤独,因为失败,因为颓废。
江邸在脑海里不断幻想这些奇特的词语
直到他们引起了一场金黄色的大爆炸。
炸毁了江邸心中所有的父爱,灰烬飘荡在空旷的瞳孔中。
那一年的风,从未停歇,和江邸心中尴尬的心酸一样慢慢地往下浸润。
……于是。
他狰狞着心头,往阳光的方向走几步,狂风呼来巴掌,将江邸的的视线模糊……
在二十三年不遇的大雨在当时一溃而下,他蜷起膝盖,跪在雨中…暴雨声遮过来眼泪的颤动,只剩下湿漉漉的刘海抵挡眼前那傲慢的景象。
那天是江邸好朋友张山远的生日……
“山远,你听我解释……”他在暴雨骤降前的那几股热风里焦急地追着前面那个模糊的女孩的身影。
指甲刚触到衣角,豆大的雨粒砸在他的鼻子上,连带着一个袭来巴掌沸热了他的整个身体
“傻缺!你他妈地到底学过没学过友谊。
“我他妈都不知道你这种渣子为什么要活着,竟是浪费我们这种无辜人的心情吗?”
她冲动地扭过头,狠瞪着江邸的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
江邸声音浑浊着在沙拉沙拉的声音中嘶吼。
“不要以为我看到你的礼物,我看到你天天在我们面前装疯卖傻,跟个搞笑男一样让我们取笑,我们就真的认为你很好了!……
“说白了你这种人就是缺爱,呵,每天就会无止境地抱怨。我说家庭不幸福也没有不幸福到那种程度吧。每次叫你出来你都说家里有事!你有没有在认真对待咱们五个这段关系,昂?还是只会一味地在这给我装受害者??”
“我只是,我不是…我出门之前要准备很多事……我要给……”江邸颤抖着开口。
“事事事……你他妈哪来的天天那么多事?”“全世界难道就你这么不幸吗?!
“傻缺,你也不想想我们有多包容你,换做别人早在背后恶心你了,你还一点不知道感恩,你能有一点情商吗?有吗?是不是让全世界教你如何幸福你才会啊?!”
她愤怒地狰狞嘶吼着,眼球的红血丝弥漫着一股不屑与轻蔑。
直到冲动让她一巴掌拍碎了江邸手中给她做得DAY小花灯。
玻璃碎屑闪烁地,美丽地繁华地铺在江邸眼前。
“我只是想给你们带来……”江邸一瞬间被锢住了喉咙
“带来什么?恶心!?对!你真恶心呵哈……”
张山远语音落后,大雨终于忍不住愤怒泄下来。
张山远做了个奇怪的轻蔑表情走开回家了。
江邸则是跪在地上拾起那些碎裂的玻璃片,脸上是被笑容铺满的悲伤。
“为什么我不能像她们一样幸福!”
“凭什么我要这样子活着!”
………
江邸那个被雨水打湿的脑海中突然冲出这句话……
愿意和他玩的,基本上都是那些女孩子,家里条件不错,有着爱她们的爸爸妈妈,和娇纵的性格,暴脾气……
江邸在他们面前只能小心翼翼的,害怕表露出来一毫米的羡慕。也因为他们,江邸的眼眸变得更加敏感和深邃。
“如果我幸福了,我是不是能成为她们身边,真正的朋友。”
……隔了一秒后,他扇向自己。
“你他妈真傻啊……为什么要一直这样”
……对,江邸傻。
……
发梢滴落雨水,紧贴上身的短袖开始变得冰冷,刺穿骨干,僵硬,空气冷得仿佛能够凝固。
江邸看着干巴巴的地上,被自己拼好的玻璃片……
怎么这么快就冬天了……
微风将身边的雨刮成细细的雪,江邸觉得很美,但不知道为何下意识讨厌它。
他拍拍身上已不是短袖的大衣,抬头回望,一课巨大的枯树横在繁华的街道上,它就像是这热闹中的独有的寂灭,不起眼但隐起像江邸这样的人的注意。
他走到哪科树旁,用手掌悄悄地由上而下抚摸树干……
正当他触摸地入迷……
“哥哥!”一声稚嫩的童音划破了他眼前的景象。
“江玥?”江邸蹲下来,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亲生妹妹。
“你不是说好要给我买好吃的蛋糕吗?”江玥抬起手捏了捏江邸的鼻子。“笨哥哥!”
“好好好,给你买……”江邸不得已笑着站起身,牵起妹妹的手带她到对面的蛋糕店买蛋糕。
……进了点。
“你想要哪个?”江邸蹲下来,带着妹妹参观着店。
“这个带芭比娃娃的……”江玥像是发现宝藏,激动地扯了扯江邸的大衣。
“好……老板,要一个这个……”江邸果断地说道。
……
江邸和江玥都坐蛋糕店里的在桌前,外面显然是小雪泠然。
江邸时不时会看看街道上的情形。
但突然又听到上一秒还开心地吃着蛋糕店妹妹,又湿哒哒地垂着头,轻轻地讲道。
“哥哥,我不想你走。”
她拿的勺子轻轻地挖着蛋糕,眼角生出一片淡淡的红色。
江邸没说什么,只是向前伸出手掌,揉了揉江玥的脸……
外面的小雪温柔地落,小江玥仿徨想起来了那些年的哥哥,还会给自己堆雪人,拿自己幼儿园捡的红纽扣,当雪人的鼻子。
“哥哥有时间多回来陪陪你,或者,给你买个玩具什么的,好吗?”
江邸默不作声许久后,还是吭了一句。
“好的!谢谢哥哥!”江玥用释然地语气笑着回答,可小孩哪懂什么叫释然啊。
那是江邸17岁的冬天,因为财产纠纷,妈妈被迫带着妹妹回了娘家,而江邸要独自承担着这冰冷的一切。
江邸看着妹妹吃完了蛋糕,看着她拿着漂亮的芭比娃娃跑在浪漫的小雪天,看着她在妈妈怀里甜甜地笑,看着妈妈依依不舍的神情……
雪越下越小,小到火车跑走了好远,也能听见车中母亲的叹息和妹妹的笑声。
雪花落在江邸的蓝白色围巾上,凝成小水珠,他恍然发现时间原来已经过了好久,好多东西已经被浅浅地埋没,伸出手掌,就连自己的手掌纹,都渐渐地淡褪了。
他感觉自己仿佛要从这世界消失
或者是出发,走向另一个世界。
他不知道自己点意义所在
只是无端地感受着这些痛苦
从小到大,一点点割断自己本就脆弱的神经
让他变成麻木的雪人
如果这中间掺进来一点感情
他就立马融得不像样子了。
…………
而他的样子就像一只湿漉的鸟儿
努力地逃离巢穴
沉重地拍打着带水的翅膀
于是,自由的,追逐希望的雨便淹没了世界。
雨水穿过那个死亡糜烂的夏天。
被灼热的火焰煮沸,变成一股粘稠的水汽。
静静地铺在江邸的眼皮上。
湿润的,他张开眼睛。
看着安静默落的周围,奋笔疾书,灰头土脸。
哦,原来只是一个烦人的梦啊。
真烦了。
真有趣啊……
他在笔尖上看见了一滴被笔墨染黑的眼泪。
闪烁在,在头上的护眼灯下,在黑夜中。
在绝望披靡的……仅剩一颗心脏脉动音乐的希望中。
真有趣啊……这个梦。
第一章可能有点偏意识流[绿心]
但感谢读者们的支持![橙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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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泪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