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桶里浓郁的酒味熏得郁锦脑袋发晕。
她家里人都禁烟禁酒,为了保护她的嗓子,父母也从来不允许她喝酒,就连饮料她都很少碰。
郁锦不适地把脸埋在她的小包袱里,困难地呼吸了好一会儿。
就当她快坚持不下去的时候,身下的推车缓缓动了一下。
“怎么感觉重了点?”
推着载着酒桶的小车船工自言自语道。
郁锦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贴着桶快僵硬成一具僵尸,死死盯着头顶的盖子,生怕他突然打开。
好在推车又动了起来,轮子在地面滚动摩擦出来的窸窣声作响,郁锦捂着胸口紧张不已。
其实她可以施个小小的障眼术,但如果船工精神状态好的话很轻易就能从中挣脱开,她上次之所以能控制人踢翻酒桶也是捡了那人纵欲到亏空的便宜。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郁锦现在只求冯刚千万别这么快回来。
推车平稳穿行,下了道斜坡后稳稳停住。
去垃圾处理中心的路有这么短吗?
正当郁锦疑惑时,只听桶外船工恭敬道:“冯队,驾驶长,你们回来了。”
郁锦捕捉到那两个字,顿时警铃大作,心跳一瞬间快得好像要炸出胸腔。
她双手紧紧捂住嘴巴。
“就你一个人?”
冯刚隐隐觉得不对劲,随口问了句。
“是,”船工点头哈腰:“小李去给您买酒了,估摸着时间也快要回来了。”
冯刚走近,手从兜里抽出欲要揭开桶盖。
船工逮着卖好的机会,赶紧道:“我为您掀,仔细脏了手。”
说着,手先一步覆在桶盖上,一条缝隙露了出来。
完蛋了。
郁锦一瞬间心如死灰,看来她很快就会死在这个她还没好好看过的星际时代了。
她垂下头,等待审判。
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从远方传来。
“冯队,您现在有时间吗?”
薇薇安温柔的声音宛如春水,郁锦的心脏骤然活泛起来,因紧张而冰凉的四肢再度有了知觉。
“你怎么过来了?”
冯刚走过去,眼神放纵地打量这个平日避他不及的美人。
“我听人说冯队之前对付异兽时受了伤,落下头疼的后遗症,我以前学了点推拿按摩的技术,愿为大人消解一二。”
薇薇安小声道,不愿让郁锦听到这些。
落在冯刚眼里,就成了她羞涩地示好。
他大喜过望,他自是没对付过什么异兽,当初在他哥的关系运作下换到了清理战后战场的连里混个名头,但这些并不妨碍他接收到薇薇安的心意。
冯刚很快被支走了。
郁锦在桶里急得抓耳挠腮,薇薇安怎么把冯刚弄走的?会不会有什么危险?
她恨不得立马从桶里出去,可手碰上盖子时又被理智拉住,她现在出去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不说,还会连累薇薇安。
只有逃出去,她才有机会把薇薇安从赤海救出来。
推车旁只剩下驾驶长和船工两个人。
驾驶长拍了拍他的肩,“星船一个小时后出发,你抓紧时间。”
他说完就走了,郁锦默默记下时间。
船工稀里糊涂地应下,他扔垃圾跟星船出发有什么关系似的。
他摸不着头脑,献好也被打断,只好闷闷地继续推起小车。
接下来的一切都进展得很顺利。
郁锦找到电闸将垃圾处理口短暂关闭,然后忍着淡淡的酸腐味儿顺着排出口爬了出来。
天色灰青,雨脚连绵不绝,噼里啪啦砸在星船上,又被防护罩弹开。
郁锦狼狈地从排口钻出来,摔在星船悬停的泥地上,迎接她的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和新鲜的空气。
有一瞬间,郁锦觉得自己和肖申克产生了某种共鸣。
她没工夫顾及其他,一头往植被茂密的树林里钻去,没命地飞奔起来,她可不要再被抓回去。
枝叶抽打在身上,她分不清方向,只知道要跑得离星船越远越好。
跑到云歇雨停,她早已精疲力尽,狼狈到了极点。
雨淋湿了全身,身上好像还隐隐散发着垃圾的臭味,脸蛋灰扑扑的溅了泥点子。
这副造型堪称星际第一流浪汉,但依照星际的发达程度应该不会有流浪汉存在。
她胡思乱想地吐槽,一步步完全靠意志力往前头重脚轻地走。
好像有点发烧,郁锦迟钝地摸了摸脑门,一手的雨水下传来热意。
她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昏昏沉沉中脚下一个趔趄,郁锦眼前天旋地转,顺着土坡滚了下去。
沉闷的一声碰撞后,郁锦痛得闷哼出声,五脏六腑好像都移了位。
“好痛。”
她揉揉脑袋,忽然她动作猛地顿住,瞳孔骤缩,指尖哆嗦着摸向喉咙,尝试着发声。
“…啊……”
郁锦怀疑自己在做梦,许是烧糊涂了吧,不然怎么可能听见自己的声音,薇薇安说过夺声虫造成的伤害不可逆,目前还没有手段让她恢复。
眼里不知什么时候盈满了泪花,她继续尝试,干哑的声音从嘴里不断溢出,在寂静的夜里尤为清晰,听在她耳朵里比天籁还动人。
她像个孩子一样找回了丢失已久的心爱玩具,完全沉浸在自己一声比一声粗哑难听的声音里。
直到一双手掐住她的胳膊。
“啊!”
郁锦吓得跳了起来,定睛一看,发现黑漆漆的地上躺了个快融为一体的人,有只冷白的手微弱地抬了一下,然后又无力的重重垂落。
那个人好像晕了过去。
她从坡上滚下来恰好压在了他身上,怪不得她除了腿被石子划得破了个口,身上就没什么其他疼的地方了。
树林里接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再加上她沉浸在恢复了声音的巨大喜悦里,没意识到身下压了个人应该能理解吧。
郁锦忐忑不安,拿了根树枝远距离戳了戳地上那个生死不明的人。
也没闻见血腥味啊,难不成被她压了一下就断气了?
郁锦心下大慌。
“喂,你…你还好吗?”
她抖着声音,半天等不到回应,于是大着胆子挪过去,探他的鼻息。
感受到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郁锦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脑袋后知后觉地疼起来。
得赶快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她吃力地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包里摸出两支营养剂,不舍地往地上那人的身边一放。
“我…我体重那么轻,只是你身体太虚了没抗住,营养剂就当赔礼了,你可千万别来找我麻烦,我身上可一分钱都没有。”
说完,郁锦还有点心虚,又咬牙掏了一支丢下,转身落荒而逃。
她运气不错,没走出多远竟然找到个没人住的小木屋。
大概是守林人的屋子,里面的家具只有一张狭窄的床和摇摇晃晃的桌子,上面积了一层灰尘。
郁锦难受得不行,待在屋子里也不见暖和,眼睛一瞥,正看见屋角那边堆了的几根木柴。
她眼睛一亮,走过去一模才发现是受了潮不好再生火的,郁锦不死心钻了半天木,最后还是心疼地拿出化学燃料棒。
这是星际时代的发明物,底端挤出的凝胶遇到可燃物会发生剧烈的放热反应,往树枝堆里一插不多时就燃起火焰。
郁锦赶紧把燃料棒抽出来,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得省着点。
火燃起来,身上总算舒服了点,把湿透的外套架起,郁锦浑身脏兮兮的,自己看了都嫌弃。
坐在火堆旁,比心酸感先来的是昏沉睡意,郁锦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
火堆早已熄灭,阳光温暖地投射下来,雨过后的气息清新明媚,从灰扑扑的窗户往外看,依然挡不住满目树林里绿意盎然。
然而,郁锦的心情却糟糕透顶。
她两眼一睁就迫不及待想要发声,可不管她怎样努力,昨天那干哑不算悦耳的声音怎么也发不出来。
倘若昨晚不给她发声的机会,她想她这辈子也就认命了,偏偏她昨天才听见阔别了十几年没听过的自己的声音,眼下这种境况才是人最不能接受的。
郁锦红着眼眶试了一遍又一遍,倔强地不肯哭却又一次次心灰意冷。
难不成她昨天恢复的契机发生在那个人身上?
她突发奇想,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噌的一下往昨天的位置跑。
郁锦方向感不是很好,一边往熟悉的地方靠,一边后悔不迭,早知道昨天就算是拖也要把人带回来了。
她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位置。
她急匆匆跑过去,在一处草叶被明显压过的痕迹处看见了那三支粉色的营养剂。
他已经离开了。
郁锦心咔嚓一下子裂开,碎发粘在跑得汗津津的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她瘫坐在地上,安静又可怜地把头埋在胳膊里哭起来。
哭在大多人眼里是种懦弱的表现,人们常说没有本事的人才会动不动掉眼泪。
可对于郁锦而言,只有哭是她发泄情绪的最低成本也是最有效的方法,而她最近遇到的引发情绪失控的事恰好集中在了一起,哭过之后她总会重新乐观起来。
郁锦准备在今天专心致志、酣畅淋漓地哭一场。
伊茨尔维靠近过来时,耳朵先捕捉到女孩弱弱的泣音,那双常常淡漠的眼睛聚焦到那个环着胳膊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上。
昨晚精神暴动又出现了,他强撑着清理掉从空间裂隙追出来袭击他的异兽后,再没力气转移位置,意识不清地倒下。
脑袋在轰鸣中剧痛得像要裂开,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砸在身上,柔软地压在他胸口。
再然后,伊茨尔维闻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
腐烂的酸臭味无限在哨兵的嗅觉下放大,可在这股味道之下,他又分辨出一种馥郁的花香,甜润又迷人。
耳边响起嘈杂的说话声,陆陆续续,有点吵,可他却有想听下去的**。
精神暴动好像缓解了点,伊茨尔维意识迷糊间,下意识探出手想确认是什么东西。
她被吓着了,惊叫着跳开,那股香气也随之骤然消失,伊茨尔维再度陷入了昏迷。
这次的精神暴动度过得没那么煎熬,他眼皮动了动,再睁开时正对上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那股香味对他的影响该作何解释,伊茨尔维想赛西达这次或许不能给出他答案了。
汗水打湿了衣服,衣服黏腻地贴在后背上,他活动了一下,三支营养液顺势骨碌滚落在草地上。
他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站起身,调动芥子域这个高级存储空间,翻手拿出一袋包装精美的松软面包,面无表情地边走边嚼。
伊茨尔维在附近湖里清洗了一番,彼时的湖水冰寒,他却跟感觉不到温度一样,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对昨晚那人有点好奇,但自问探索欲还没强到返回去找她那一步,清洗干净后他换了套衣服,彻底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
有点不自在,他或许该离开重新找个如赛西达所言能让他精神放松的地方,可脚步偏偏不如往常随性自然。
鞋带是不是系太紧了。
他看了一眼,又沉默了。
脚上穿的是双做过特殊处理的作战靴,没有鞋带。
他不该把那三支营养液留在原地的,这或许糟蹋了别人心意。
伊茨尔维心绪显然不宁。
做事向来不反思自己的顶级哨兵、异兽的修罗王,顶级Alpha伊茨尔维·安德森被三支廉价至极的营养液绊住了脚步。
返回的步伐显然轻快不少,他下意识忽略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