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皇后懿旨

这个年英武侯府迎来送往,胡氏是厉害人,不动声色又跟各府女眷说笑攀谈上了,仿佛从未听到外头对英武侯府的议论鄙夷。大概是胡氏心绪太好了,就连父亲每日窝在柳姨娘、万姨娘那里吃酒听曲,也没打消她筹备年节的热情。

许是跟着新年的喜气,大小姐蓝琼又有了身孕,小的还牙牙学语,第三个又怀上了,消息一送回来阖府又是一番欢庆。府里人都艳羡端王待大小姐好,直说王妃娘娘有福气,殷震特命人开了一坛子百年佳酿,请了魏国公到家里小酌。

蓝玉已经知道蓝琼曾向父亲保媒,并求了老太妃亲自出面,多事的盛英还打听了,那人是端王舅母的内侄儿,勤勉老实,读书刻苦,已经考取举人了。她托人悄悄送了一串手串,感激蓝琼为她操心。

因着这个喜事,蓝玉的婚事在侯府就更淡了,各处有头有脸的下人本就不把她当正经主子。殷震的注意力,也从来都不在这个无关紧要的女儿身上。胡氏则卖力地与各位夫人奶奶推销蓝瑾,更是无暇顾及她。

眼看着府里一日热闹似一日,满院子的仆妇忙着挂灯笼、贴窗花,满府装点一新,仆妇来来往往打招呼的、说笑的热闹非常。

这些日子,蓝玉照常到正房给胡氏请安,胡氏依旧只字未提。

王姨娘因蓝珮跟府里的关系有了缓和,日日在正房服侍,尽心程度堪比胡妈妈。经历了蓝璧的事,常姨娘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再不像以往那样争强好胜、锋芒毕露,反倒异常沉默,除了尽心侍奉父亲整日整日关在屋子里,偶尔碰到蓝玉也淡淡的。

蓝玉很感慨,王姨娘并不愿意日日服侍胡氏左右,常姨娘更不愿意在胡氏面前低声下气,都是为了各自的女儿,有娘家的助力,能在夫家的日子好过一些。

胡氏何尝不是如此,她大张旗鼓地操持年节,东家送礼西家赔笑,还不是想给蓝瑾挑个好婆家。

可怜天下父母心,大概如此吧。

三十晚上团圆宴,胡氏因着殷震把万姨娘、柳姨娘带到主桌,大年节的呕了一肚子气。

大年初二,殷府嫁出去的三个女儿,只有蓝璧一家齐整回来了。

蓝琼有孕不能挪动,端王身份尊贵,年前代蓝琼到府里小坐,殷氏夫妇已觉蓬荜生辉。蓝珮再度有孕,且如今掌着周府大小事务,年节下迎来送往,周夫人哪哪都离不了她,二姑爷独自来拜年,殷震却颇觉脸上有光,拉着两个姑爷大醉。

任瀚言家底单薄,能住在西城门边上的三进院子,还不是因着娶了英武侯家的四小姐,京里人常有议论,同科同年因他攀附权贵多有鄙夷,他倒不在意,抠着蓝璧的嫁妆整日整日的花天酒地。

再见蓝璧,倒像老了十岁似的,她穿着一件单薄的殷红小袄,赭色绣梅花的十六扇苏绣长裙,头上仅一支玉簪子,掩不住满脸的干枯暗黄,常姨娘一见到蓝璧这样眼泪止也止不住。

三姐妹一桌吃饭,蓝玉低头不语,蓝璧与蓝瑾也相对无语。

散席后,殷震头一次把蓝玉叫到跟前,破天荒问了她的身子可大好了,可有什么不适,还破例赏了不少东西。

胡氏趁此开了口,“你父亲一直挂着你身子不好,总也舍不得想多留你几年,也不知道精挑细选了多少好人家。人好的又瞧不上家世,家世好的又挑剔品性,兜来转去眼看着璧儿都出阁了。知道的说我们做父母的怕你受委屈,不知道的还嚼舌根以为你父亲偏私,好在你是个明白孩子,知道你父亲的一片苦心。几下里比着,也就宋国公提的这门亲事你父亲瞧着还算满意,是一等一的富贵和善人家,你去了这辈子也算富贵无忧。路太医也说了你这身子全靠温补静养,一般的人家你父亲放心不下,姑爷品性才貌都是百里挑一的,你父亲细细品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一项,”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看蓝玉低着头不吭声,“萧家世子已有正妻,你父亲也是百般踌躇,不放心你过去受了委屈,好在崇宁郡主贤名在外,满京师谁不知晓,就连皇后娘娘都满口称赞,世子虽是将门之后却自幼师从名师,读圣贤书正经的科考出身,端是一表人才、文武双全,待女眷尤其温和宽厚,房里人也都和睦,你父亲这才点了头,不求别的只指望你能有个好去处,一辈子衣食充足别受了委屈的。”

胡氏说话的时候蓝玉一直低着头,心里只觉得无趣。

“今儿个把你留下,也是有个变故,你父亲本想多留你一年,可侯府那边催得急,老侯爷一年只这几日在府里……”

蓝玉起身冲父亲跟胡氏行了个礼,“但凭父亲母亲做主,女儿身子不争气,不能日日侍奉在父亲、母亲身边已是不孝,让父亲、母亲忧心,女儿实在汗颜。”

殷震对蓝玉的态度很满意,没想到平日里这个木讷得一天也听不到一句话的女儿,竟不哭不闹,这般痛快利落。

看着立在身前亭亭玉立的这个女儿,殷震心里涌过一阵黯然,几个孩子里,他在这个孩子身上的心思用得最少,在他仅有的记忆里,她一直是病病弱弱的样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出嫁年纪。

这门亲事的原委他心里最清楚,只是没想到,被送出去为侯府挽回颜面的是这个最懦弱无能、最不被看重的女儿。

可这是北定侯府的意思,崇宁郡主亲自提的条件,除非是蓝玉,否则英武侯府的人休想踏进北定侯府的大门。

点这个头殷震心里有一丝愧疚,别人不清楚崇宁郡主为什么指名要蓝玉,他是清楚的,跟北定侯府结亲本就是强扭的姻缘,蓝玉过去不会有好日过。

她是侯府送过去的替罪羊,身子本就不好,过去个三五年,因着个什么香消玉殒也不意外。

看着这对生疏的父女,胡氏心里一阵冷笑。

北定侯素有清名,一直不愿结这门亲事,可他常年不在京师,北定侯夫人又亲口允诺在先,让自家老爷占了先机,以此相挟闹到御前。北定侯世子为了维护侯府颜面,不得已出面应了这门亲事。

有皇后懿旨,英武侯府的颜面算是保住了,送庶女到北定侯府去算不得什么,魏国公家的嫡出小姐还不是照样送到宁王府做侧妃,就连永昌公主的孙女也不是照样准备着给皇子做侧妃,英武侯府送一个庶女出去算得了什么,事情闹成这样,原也没再指望北定侯府能借上什么力,何必又这么着。

胡氏便笑盈盈地问蓝玉想带谁过去。

“新来的蔡九家的跟常松家的女儿看着不错,小梅到了年纪,家里原就说了亲,女儿想求母亲个恩典,趁此放她出去。小菊跟盼儿,女儿会问问她们的意思,若愿意就跟着女儿一道过去,只是……不知道那边会不会嫌弃带的人多,反倒给母亲填了烦恼。”

胡氏利落地放下茶盅,“这事你不用操心,你只管挑人,堂堂英武侯府的小姐就带这几个人也是够寒碜的了,这要不成,他们北定侯府也太不讲道理了些个!”

看蓝玉这样,胡氏很满意,果然是整日念经念傻了的,新进的老妈子和丫头这才几天,连根底都不知道就敢带着过去,好不容易有个使唤顺手的,却偏要这个时候放出去嫁人,看她乖乖带了自己送去的人,胡氏看着身边的蓝玉愈发不放在眼里。

蓝玉小心翼翼看着胡氏,懦懦道,“女儿有一事求母亲,女儿自小在菩萨跟前许了愿,每逢初一、十五到净慈寺斋戒,侯府那边,女儿不知能不能……”

胡氏心里一阵冷笑,这丫头真是无用,哪个入门子的姨娘不是费尽心思争宠,她却一心想着,去了侯府许不许她出去念经!真是烂泥扶不上墙,亏得她早安排了盼儿跟过去,这要是将来有个什么,哪能指望得上她一星半点儿!

胡氏想都没想,“你自小身子弱,若不是菩萨护佑还不知怎的,别说北定侯府本是通情达理的人家,就是他们不愿意你父亲也不答应,英武侯府可不是任人欺辱的!”

听她放狠话,蓝玉惶恐地抬起头看着胡氏,胡氏硬了多年的心忽的就闪过一丝不忍,不自主地安慰道,“你这孩子也忒善了些,你父亲是堂堂英武侯,有开国之功,北定侯那点子军功怎么能跟你父亲相提并论,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踏踏实实的嫁过去,有我和你父亲在呢。”

“劳烦母亲和父亲为女儿费心操持,女儿心里实在不安。”

胡氏挥挥手,不想和她多费口舌,“你下去吧,我瞧着这几日气色反倒不如前几日,想是过年这阵子累着了,若是有什么不适就差人告诉胡妈妈。”

“是。”蓝玉恭恭敬敬给胡氏和父亲行了礼,退出正房。

看着她纤弱的背影胡氏倒是一声叹息。

殷震走后,胡妈妈叫了盼儿来,好一顿关照盼儿好好伺候三小姐,大丫头珍珠就插嘴道,“三小姐身子不好,怕也不能常服侍世子左右,就看哪个有出息的能有这份体面了。”盼儿听得两眼发光。

胡妈妈劝胡氏再陪一个丫头过去,盼儿虽貌美瞧着却不怎么成事。说起这个胡氏就一阵呕得慌,原想着已然与北定侯府翻了脸,也不指望世子能对殷家姑娘另眼相看,好好挑两个貌美的丫头陪过去,说不定更能入世子的眼。

她原本精心备了两个,谁知这阵子忙着料理家事,竟叫殷震收房了一个,气得胡氏把那丫头狠罚了一通,险些跟殷震翻了脸。她也知道盼儿不成,可盼儿人虽肤浅胜在长了一张漂亮脸蛋,这样好模样的,浑身挑不出一点毛病的丫头她一时也找不出第二个。

外面一阵接一阵的炮竹声响起来,哔哔啵啵了大半个时辰。

“小姐真不过去吗?”盛英问。

蓝玉摊手道,“可不是我不想去,是太太送了信儿过来,叫我不要到前头去。”

盛英撇嘴,“她倒好,都这个时候了,还惦记着北定侯府的人,也真是个有毅力的。头先她把崇宁郡主装进袋子里,人家不定怎么暗恨。郡主清贵,北定侯府富庶,她送去的那点子东西,崇宁郡主可瞧不上,至于北定侯夫人就更不用说了,她倒是想来只是实在没这个脸了。”

正说着,盼儿回来了,喜滋滋地给蓝玉问安,“今儿破五,前头放花炮,小姐怎不到前头去瞧瞧,夫人请了小戏,唱着正热闹呢。”看蓝玉并盛英几个人脸色都不大好,又讪讪道,“小梅姐姐叫我到前边去打听打听,看北定侯府来了什么人。”

盛英一笑,“你可打听到了?”

盼儿脸上一亮,“老侯爷奉旨回北边了,送了一箱子礼过来,大伙都起哄要看看亲家老爷送的……”她忽然住了嘴,打了下嘴巴道,“奴婢该死,奴婢说错话了,奴婢说错话了……”

盛英不理她,直接问,“北定侯送了什么东西。”

盼儿愣了一瞬,“奴婢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听说有几位大人起哄,老爷原是要在正厅开箱的,后来北定侯府的世子爷说于理不合,就没有开箱。”

“世子来了?”盛英问。

盼儿不知道盛英为什么突然提高了声调,懵懂地嗯了一声。

盛英却和蓝玉对视一眼,“你下去吧,去打听打听北定侯到底送了什么东西。”

盼儿小心得看了蓝玉一眼,见她不反对便喜滋滋地下去了。

“小姐,这礼……”

“北定侯是谨慎的人,一个妾室哪用得着这样兴师动众,定是世子为了遮掩两家脸面。”

盛英沉吟道,“这样看世子倒是顾全大局的人,这么一来,京里的人倒要揣摩咱们两家到底有没有伤和气了,那将来……”她看了蓝玉一眼,“不管小姐所求什么,遇到个明事理人我们也省些麻烦。”

英武侯府小姐们的婚事跟嫁妆向来是京里的话风口,蓝琼嫁到王府,嫁妆最厚,蓝珮嫁到相府次了一等,因任瀚言家世单薄,蓝璧减了不少,到了蓝玉这里,反倒叫胡氏有些为难。不排场吧,对方是北定侯府,排场吧,不过一个妾室,一顶轿子送过去就是了。

最后还是殷震定的,走纳妾礼。

殷震倒没什么,胡氏多少觉着晦气,五个女儿出嫁的声势竟一个弱于一个,最后一个可是她亲生的蓝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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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庶女到诰命夫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