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王子公主

西次间中央的大案上,齐齐整整摆了十余种药材,有的摆在小碟子里,小碗里,有的泡在密封的罐子里。药材边上依次摆着三个大铜盆,每个铜盆里各放了一只收拾好的芦花鸡,都是整只的,盆子里有褐色的汤水,鸡肚子里鼓鼓囊囊,一看就是用药包浸过的。

案子西边齐齐整整摆着案头、各式炊具、还有三个个头比平常人家使的要大两倍的风炉,风炉上正煮着东西,其中一个风炉里加了松枝,炭烤着松枝哔哔啵啵地响着,炉子上砂锅盖子被气顶着噗噗直响,满屋子香气弥漫。

西次间等着的人一见蓝玉过来,立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小姐。”

“起锅吧。”蓝玉挥了挥手。

那人见她坐下,麻利地揭开锅盖,舀了一勺汤放到金丝描花小碗里,待温度合适了才放在她面前,“这是山东的黑驴皮,小姐尝尝。”说着已经把清水递到她面前。

蓝玉抿了一口清水才去端汤,汤入口后她眯着眼睛沉思了一会儿,“桃花的味道是比上回淡了些,再加一成桃胶吧清甜一些,先拿到铺子里找人试一个月。”

那个人喜出望外连声应是,又给她尝了另外两个锅子里烹煮的东西。

一个是鱼尾羹,一个是一道甜汤,两个都是她前些日子调改过几回的。

看蓝玉点头,那个人喜滋滋地摆开锅灶把药材浸好的三只鸡挪了过来。

外面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直棂窗上透着淡淡的青灰色,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大案上的三只鸡已经在三个风炉里滚得骨头都酥了。

看盛英进来,蓝玉笑着把脸前的碗推到她那边,“饿了吧,给你垫垫肚子。”

盛英笑着接了碗轻轻抿了一口,眼睛一亮,“口感真是大变了,小姐的功夫到底没白费。”

蓝玉接过她手里的帕子擦了擦手,“费不费功夫的有什么要紧,这才到哪儿。”

她正研制一道新鸡汤,专门给那些大户人家的太太奶奶们驻颜用的,色泽清透,香气浓郁,最要紧的是汤里加了十几种精心挑选的驻颜药材,方子是花了大价钱寻的古方,又跟着教她药理的师父研究了两个多月,填减了几味药材,配料调了十几回也没定下来,盛英一边收着东西一边嘀咕,“看这阵仗,后厨里的鸡又得接着宰了。”

蓝玉笑她,“我这个做的还没叫苦,你这个吃的倒叫上苦了。”

知道她开玩笑,盛英也不在意,“小姐是洗了过去还是这就过去?”

蓝玉看了看天色,道,“我回那边洗吧,你也早点歇着。”

门口候着的依旧是常松,沿着来时的路一路往回走,蓝玉要进门的时候,常松叫了一声小姐。

她回过头,就看常松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蓝玉心里咯噔一下,“可是北边有什么消息了?”

常松想了想措辞,道,“殿下跟宁远将军闹得有些僵。”

什么叫有些僵?

蓝玉猛地回过头,常松立刻低头不敢看她,腰弯得跟弓似的。

山野一片死寂,一阵山风吹过,不知道哪里传来几声鸟啼,在幽深的山野里回荡。

蓝玉缓缓走上台阶,常松看到她纤瘦的背,在地上的影子被拉得悠长。

小梅早就备好了浴汤,蓝玉舒舒服服泡了个澡,躺倒在棉被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当今皇上的十几个皇子里,大皇子成王、二皇子雍王、四皇子肃王、六皇子英王,这几位年长封王的皇子,都是生在军里,长在军里,跟着陛下经过南征北战,铁血历练,除了三皇子早夭,五皇子战死,剩下四位殿下个个英武善战,独当一面。

开国后,几位皇子卸下披甲战刀,开始了更为残酷不见血光的皇位争夺。

这次鞑靼侵扰边境,陛下本来准备御驾亲征的,被左相柳大人拦了下来,改为派一位皇子过去,代御驾亲临以提士气。成王在打林州时腿受过重伤,雍王和肃王都找了借口拒不出征,陛下无奈之下派了英王为副帅。

此次,英武侯虽大败鞑靼左贤王,可主力右贤王却连面都没露,皇上便留了英王在北边,与原镇守北地的宁远将军合兵驻守。

督办北地粮草的是雍王的人,因为粮草迟迟不到,英王按兵不动,陛下接到宁远将军的奏报,连发谕旨要英王出兵。英王接连三道八百里加急陈情战事,陛下刚刚缓和了一点,就接到雍王的密报,说发现鞑靼动向,英王畏战不出,有损大周军威,并主动请战,要去替换英王。

戴罪立功的宁远将军也来了密报,同样说发现鞑靼踪迹,英王按兵不动,他只好带着本部人马前去追击。

皇上龙颜大怒,派了贴身太监过去传旨,要英王即刻出兵,若有延误军法处置。

南方虽是春日,北地却依旧风雪连天,这天气最容易转向,又是孤军深入鞑靼熟悉的大漠深处,英王带着三千先锋,出发前下令不带戟重,兵士只带三天口粮。

她想起常松的那句嘀咕,“大漠的天气,哪分什么白天黑夜的,沙尘暴十天半月不散也是有的。”

天气不利,地势不熟,又只有三千人,战场险恶蓝玉是见过的。

她生母是本是乡间农妇,因为长相绝美,被身为统帅的父亲杀了丈夫儿子占为己有,蓝玉和胞弟便随大军在不断杀伐征服里出生,颠沛流离。

当时父亲已有嫡妻和几房妾室,均在连州乡下避难。当年,像他们这样跟着大军在军营里的孩子有很多,英王是,宁国公主也是。

她是父亲的庶女,六哥是陛下的庶子,婉儿姐姐是陛下的侄女,当时连皇帝陛下都朝不保夕,何况是几个不被重视的孩子,常常挨饿受冻,饥不择食,魏国公家的一个嫡子在一次大败被打散后再也没有找到。

后来战事渐渐好转,有名头的统帅将领们,才开始有心思安顿他们这些孩子。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皇上起了戒心,派亲信副将把这些家眷安顿到潞州,明里是看重这些与他出生入死的将军们的血脉,暗里却有挟为人质的意思。

开国后,六哥成了高高在上的英王殿下,婉儿姐姐的父亲为国战死,皇上疼惜这个唯一的侄女胜过亲生女儿,封为宁国公主,赐婚湖州首富花家,并在京师赐了奢华的府邸,还特旨许她可以随时入宫小住,朝阳宫她出嫁前的寝宫,也原封不动地为她留着。

皇上对宁国公主恩宠有加,公主府门前车马喧嚣不息。

好在公主心中有计较,一心和夫婿经营家族生意,只求一家富贵平安,不管什么人登门,一律都只闲谈从不许诺,她也从来没有在陛下面前提过哪个皇子的好处,哪个官员的升任调派,哪家小姐少爷的婚事,皇上因此对公主愈发恩宠。

三个人里,她的处境最艰难。

婉儿姐姐为她想尽办法,六哥费了大力气找到常先生,又托人专门研制了一种吃下去就浑身抽搐的药丸,婉儿姐姐借着和公卿贵妇宴饮的机会,想办法引着胡氏听了静远法师的话,几经周折,这才把她送到净慈寺。

她喜欢画画,六哥就请了最好的画师给她指点画技。她对制作汤羹、菜式感兴趣,六哥就给她探寻古方,请最好的老师傅手把手教她熬制。她喜欢做药膳,不管多贵的食材,不管试了多少回才做出来,他一句抱怨的话也没说过。

婉儿姐姐的夫家是湖州首富,生意遍通大江南北,她把家里最好的账房先生安排到寺里,手把手教她打算盘,各行的大掌柜轮着班一点点教她做生意。

她大概也有一些做生意的天赋,当初六哥哥的两万两私房,一家小汤饮铺子,到现在京师最有名的两家酒楼,当铺、胭脂水粉铺子,一家香料铺子总号,两家绸缎铺子总号,庄子、水田,鱼塘遍布整个江南。

净慈寺是佛门净地,六哥给她挑了现在的宅子,随时可以到宅子里炮制菜品,跟师傅们探讨香膏、香料,绘制绸缎花色,各家的掌柜定时过来报账,听候示下。

侯府里有她重金买通的妈妈、管事、丫头、小厮,也有六哥和婉儿姐姐安插进去的下人。这些,精明的胡氏始终没有察觉,只当她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成的病秧子。

两年前,六哥几经辗转才找到她叔叔陈和一家,把他们接到京城帮她看管生意。

陈和忠厚老实只是变通差些,两个儿子倒颇有做生意的天赋,重要的是为人脚踏实地,对她忠心耿耿,六哥和婉儿姐姐也陆陆续续选了一些牢靠的人送过来,身边可用的人越多,她这个当家人就越舒坦。

她专做吃穿用度的小生意,只做精中求精、细中取细的东西,费时费力,但收益也可观。

这些年她把主要精力都放在研制新菜式、新布匹样式上,这几种生意在京师内外无人能敌,这两年西边和北边都开了分号,收益连年翻番。

她把生意分成三大股,婉儿姐姐实在推不过只收了绸缎庄的两成股,六哥至今没有从她这里拿过一两银子。

如今六哥奉命驻守北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离得最近的青州和登州的粮食全部送过去。

她相信他,他是不败统帅,他是跟着皇上打过无数胜仗,从刀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战神,是皇上亲封的常胜将军。

他一定能平安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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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王子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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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庶女到诰命夫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