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回府待嫁

一过谷雨,京里连日大雨。

蓝玉屋里临窗的黑漆云纹桌几,三面都起了霉,小梅每擦拭一遍就要叹三回气。

两个丫头趁她睡着偷偷咬耳朵,以为她没听到,要回府了,两个丫头担心她。

她姓殷,父亲是战功卓著的英武侯殷震,随当今圣上南征北战,开疆拓土,是赫赫有名的开国功勋。

可惜父亲是军武粗人,这些年赋闲在家又不擅长打理庶务,偌大的侯府枝蔓繁杂开销庞复,仅靠着那点俸禄又要维护侯府的架子早已入不敷出,皇帝赏的金银眼看着就见了底。

嫡妻故去后,为了缓解侯府经济上的捉襟见肘,由魏国公保媒,娶了湖州府赫赫有名的富商胡家的长女为继室。

大周历代重农轻商,英武侯为了区区薄利迎娶商贾之女为掌家继室,成了公侯贵族圈里的笑柄。

继母胡氏出身商贾世家,为人精明,尤其擅长打理庶务,嫁入侯府不过几年功夫,不仅把内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头田庄、铺子几个大管事,每隔一段时日也要到她跟前示下。

也就是这几年,胡氏渐渐上了年岁,父亲又纳了几房妾室,在侯府虽不同往日一言九鼎,到底势头还在。

八年前英武侯嫡女殷蓝琼嫁与端王为继室,婚礼排面煊赫气派,响叱京师。

殷大小姐的嫁妆辰时三刻从英武侯府抬出去,直到晌午才全部送到王府,丰厚的陪嫁成了开国以来京师头一份,听说压箱不入账的陪嫁就就有两万两银子。

人们私下议论,也就是宁国公主大婚的排面,能与之比上一比了。

胡氏凭借过人的交际能力和阔绰的手笔,短短几年便和京师的公卿贵妇打成一片,成了公卿之家大小宴席上不可或缺的常客。成为

四年前,英武侯府二小姐嫁到右相府,虽为周家三公子的继室,英武侯府却连摆三日流水宴,又成了公卿里的头一份。

大小姐嫁到端王府,二小姐嫁到右相府,听说胡氏正多方游说,想把自己亲生的小女儿,定给北定侯萧家二公子。

消息沸沸扬扬地传着,有的夸赞她贤德明理,有掌家主母之风,大小姐跟二小姐都不是胡氏亲生,胡氏却能这么卖力地,为继女寻了这样的好姻缘。

有说她刻薄歹毒的,大小姐虽为王妃,却是继室,比端王小了整整十四岁,端王的长子都赶上继母的岁数了,二小姐虽与那周三爷不差岁数,可那周家三公子纨绔谁人不知,过门不到几个月便被打到小产,那三公子整日眠花宿柳,如今又替万春楼的头牌赎身,养做外室,听说那外室前几日刚生了个儿子。

胡氏极擅长人际交往,公侯之家的命妇们,凡是和胡氏打过交道的都夸她爽利大方,是难得聪明、通透,又周到的人。

胡氏嫡出的五小姐,年纪虽不大,却是个像她母亲一样的爽利人。胡氏早早就与北定侯府过了话,如今英武侯凯旋而归,皇恩日盛,两家商定婚事的日子也不远了。

只五小姐上头还有两位年纪略大些的姐姐,若是不把这两位姐姐嫁出去便许亲,总是不好看。

蓝玉是英武侯殷震的第三女,上有大姐蓝琼,二姐蓝珮,下头有四妹蓝璧,五妹蓝瑾。

蓝琼是英武侯嫡妻刘氏所出,蓝珮、蓝璧、蓝玉都出生在乱军之中,蓝瑾出生时皇上已平定南方,正是父亲加官进爵的时候。

本来蓝玉还有个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英武侯唯一的儿子,可惜在乱军中走失。蓝玉一直以为,弟弟走失倒是一件好事,若是如今弟弟还在,大概也不会有一天快活日子过。

弟弟走失后,蓝玉得了一种怪病,没什么原因地呕吐、抽搐、手脚僵硬。也是机缘巧合,一向不信佛事的父亲听了名震京师的静远大师的话,把她寄给了净慈寺的空境师太,养在净慈寺,此后便没再回过侯府。

几个月前,胡氏亲自到净慈寺,要接蓝玉回府。

蓝玉和胡氏心里都明白这次回府的目的,虽然胡氏始终没有提起,只说她年纪渐渐大了,总住在寺里跟姊妹们都疏远了,蓝玉却是知道的,父亲和嫡母胡氏接她回去只有一个目的。

三月里,父亲大胜还朝,龙颜大悦重赏无数,英武侯府再度门庭若市,几乎回到开国敕府的风光时候。只不知道父亲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又想起她这个没用的女儿了。

蓝玉抱着手里五成新的蓝底提花缎面靠垫,望着屋外的潺潺雨色。

这场雨过去之后,夏天就来了。

她知道,已经轮到她了,或许父亲和胡氏早就定好了人选,她懒得去想是个什么样的人,总归不会是个好的。

父亲不关心她,胡氏不在意她,姊妹们相对均是默默无语,下人们见到她能躲则躲。在整个殷府,除了从小就跟着她的两个丫鬟小菊和小梅,她什么都没有。

有脚步声传来,带着潮湿的雨气,蓝玉缓缓回过头。

小梅拿着斗笠走到她面前,上好的箭竹叶编的尖顶斗笠,透着浓浓绿意。

蓝玉慢慢回过神来。

也不是!她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她有,而且还有很多!

“小姐,常松到了。”小梅低声说着。

蓝玉点点头,脸上的一丝惆怅已经消失不见。她接过小梅手里的斗笠戴在头上,小梅麻利地给她穿好木屐,门口小菊已经备好了雨灯。

主仆两个人沿着幽深的石子小径快速走了出去,守夜的师傅恭敬地给她行礼,麻利地开了角门,一丝声音都没有发出。

出了角门左转是一排低矮的房子,穿过那排房子再走上一盏茶的工夫,就是一处偏院的西角门。

门口守着的人见她们来了,恭敬地弯腰行礼。

门轻轻地开了,开门人低低叫了声小姐,一躬身把他们迎了进去。

这是一座三进院落,偌大的庭院里满是大大小小的暖棚,三面墙围着一个接一个拱桥形的棚子,院子里只有雨水落在棚顶沉重的咚咚声。

天色越来越暗,雨势越来越沉。

正房主屋灯火通明,蓝玉坐在临窗大炕上专心看着手里的账册,炕桌对过一个身穿深蓝长衫的人,正在飞快地打着算盘。

“三皇孙得了春猎的头筹,皇上赏了大殿下跟三皇孙的师傅们,朝臣们见风向转了,都想打探消息,忙着宴请。鸿宾楼跟太白楼的生意长了三成,各家的太太奶奶们也跟着办了不少宴请,宝光阁、香雅阁跟彩衣纺也都涨了两三成……”说着他把手里的账册恭恭敬敬递到蓝玉面前。

算盘声又响了起来,“杭州府的八百七十亩水田因改了培植法子,重量较之去年翻了近一成,除了鸿宾楼跟太白楼的开销,余下的都运到了万记米庄。松江、常州、镇江还是照之前的例儿,一半送到米庄一半运到吉祥路,”他抬眼看了蓝玉一眼,“青州和登州的粮食都送到了。”

对面翻账册的手微微一顿,“青州的一粒米都不能动,听说督派粮草的是吏部的姚侍郎,他可是二殿下的大舅子,”蓝玉放下手里的账册,目光森严,“你找盛管家想想办法,要是能把他背后的手翻出来就好了。”她说“要是”就表示对这件事并没报什么希望。

对面躬身应是,“当铺生意和惯例出入不大,公主府跟殿下的那份都已经送过去了,听说云岭木材厂准备盘出去,这些日子就会放出风儿来……”

蓝玉看了他一眼,对方立刻噤声。

“我知道你的意思,这几年京师大兴土木是个机会,可木材、石料生意是永昌公主府的,我们不碰。”

“是。”

蓝玉抿了一口茶,脸上就有了笑意,“长生怎么样?”

对面的人严肃的脸上也有了笑容,“蒙您瞧得起他,鱼塘今年撒了新鱼苗,肉质鲜美产量也涨了两成,京师大些的酒楼五成都用我们的鲜货,京郊的那几个禽场也都顺利,前几天刚刚洒了药汤。”

蓝玉微微点头,笑道,“听说长生要说亲了?”

“是。”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对方小心地看了她一眼,“长生他娘想着挨着年办了,就不用再筹备一回了。”

蓝玉笑道,“婶子还是那么爱清净。”

对面的人恭谨地躬身等候。

账册都是几位账房师傅核对过的,蓝玉也是按例查看。

合上账册,蓝玉把手里的东西推到那人面前,“我的一点心意,给长生成亲的贺礼。”

对面的人打开那张四四方方的纸笺,笑意一滞,“小姐,这……这实在是太多了,小的万万不敢当。”

蓝玉示意旁边的人扶他起来,温和道,“长生是我看着长起来的,他能独当一面,也没辜负你的调教。这几年你来回奔波实在辛苦,你年纪大了,得空儿也要好好调教调教长顺。”

“小姐……”

蓝玉抬手打断他的话,“这事就这么定了,今年收益好,年底分红你的那份再添两成,几个大掌柜每人就封二百两的红包吧。”蓝玉看了旁边的丫鬟一眼,丫鬟立刻捧着一个红漆描金大食盒过来,“这是我做的几匣子点心,快过年了,拿去给吴掌柜、郑掌柜他们尝尝,算是我的一点子心意。”

“是。”

看她准备起身去西次间,对方紧走了两步到她跟前,低声道:“盛管家传话过来,皇上看了殿下的折子只说了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蓝玉脸色微沉,默默半晌道,“那就叫常松接着打听吧。”说罢便转身去了西次间。

盛英小步追上来,忧心地叫了一声小姐,蓝玉看了她一眼,她犹豫半晌,到底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蓝玉缓缓走到门前,檐下挂着夜灯,透过六棂窗格的玻璃看了一眼,斜斜的雨丝如絮坠落。

晚春的雨天最是潮湿阴冷,下人们早早就拿出湘妃竹帘,竹簟,却等不到一个晴天可以晾晒。

转过身,屋子里黑压压的一个接一个的架子,有好几个带大长屉的,像中药铺子似的,每个小格子都写着明细。一个落地架上,是清一色的红漆描金带着精美锁扣的小匣子,还有一个架子上摆满了各色炊具,均是上好的官瓷、银器、铜器。

净慈寺虽是寺院,却离京里不远,因山色绝佳,另几处温泉盛名京师,许多达官贵人在此建了别院。

她几年前就买下这个宅子了,原来的屋主是个细心人,房舍经常修缮又维护得好,她也没有大修,只清出去一些陈设。后来,盛英问了几回怎么布置,看她意兴阑珊的就没再开口。

盛英不知道,蓝玉有她的顾虑,她一个到了说亲年纪的侯府小姐,将来要嫁到别人家的内宅妇人,就算这里亭台楼榭曲径幽廊,哪怕是娘家明路陪嫁的宅子,也不见得有机会过来住住,更何况是自己个儿拿不到明面去的私产,收拾得越惬意反倒多添一个念想。

何况以她现在的处境,胡氏还指不定把她塞到哪儿去。

“小姐,小姐,”

看她站在窗前迟迟不往西次间走,盛英不由得出言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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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回府待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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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庶女到诰命夫人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