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珮发作在后半夜,那时二门已下了钥。
春新跟陈妈妈陪着蓝珮,春明满院子找寻二门的婆子,就是不见人,急得哭回来两趟。
蓝珮一咬牙,“妈妈您就别拖了,快帮我接生吧,是死是活咱们自个儿担着。”
陈妈妈虎得膝盖都跟着打颤,“三奶奶使不得呀,这可是人命关天的。”蓝珮已疼得头脑发昏,她强忍着疼挣扎着就要起身,陈妈妈吓得紧步到跟前,一把扶住蓝珮,这一摸才发现她浑身早已湿透了。
陈妈妈一横心,哭道:“小姐你别怕,咱们自己接生。”
到了这时候,陈妈妈反倒稳住了心神,看屋里两个不知事的小丫头莫名生出一股力气,镇定地叫春新扶蓝珮躺好,叫小丫头赶快去拿剪子、备热水。
春明终于找到了在厨上炭房里推牌九的婆子,婆子下人一路通报下去,待稳婆一路小跑进来,孩子大半个头都生出来了。
孩子生下来后,那婆子去通报周夫人,正碰上去上朝的周大人。得知周家嫡孙降生,周老爷很高兴,听说老三彻夜未归顿时脸色铁青,周夫人看老爷子要发作,忙冲来人使眼色,“老爷上朝耽误不得,我已去通知了老三,老三家的既已平安生产,后头就交给妾身去料理吧。”
周夫人倒是没亏待蓝珮,补品应有尽有,不仅安排了两个得力的婆子伺候饮食,还另给了好几匹上好的料子,叫给孩子做包被。得知蓝珮生了个少爷,大奶奶当着周夫人跟丫头婆子的面酸道,“弟妹真是有福的,瞧母亲待弟妹好成这样,到底是周家的嫡孙,老爷子亲自赐名,弟妹真是有福气,就我跟素梅是没用的。”
周夫人便看了大儿媳一眼,她身边的妈妈何等乖觉,使了个眼色下人们便都出去了。大奶奶看周夫人脸上不好,便笑道,“弟妹你可别怨嫂子空手来,你二嫂屋里的生显成时那叫得满府都不得安静,我哪知道你竟这般静悄悄的,整个晚上一个叫声没有,就把孩子生下了,要不说……”
门哐的一声被推开,春新端着鸡汤的手一抖,差点洒到蓝珮身上,大奶奶更是唬得哎呦了一声,看到进来的人,她捏着帕子僵硬地笑道,“三弟,这可不是你那演武场,这门也不……”
大奶奶瞧见小叔子脸色铁青地盯着她,心里不由得一颤,乖觉地住了声。这个小叔子的阎王脾气她是知道的,一看他的脸色哪还有胆说下去,只一门心思想着怎么溜。
周三爷神色复杂地看了蓝珮一眼,又顺着看了一眼她身边那个鼓囊囊的襁褓,这才转过头,冷冷道,“二门的婆子是大嫂子陪房的亲家吧。”
很平常的一句话,大奶奶没来由就背后一凉,周夫人听到这句话脸色一变,忙道,“老三,快去看看孩子,老爷给取了名儿了,叫显璁。”又回头对蓝珮道,“老三家的,你受累了,好好歇着,缺什么叫你屋里人去找秦妈妈。”说罢便拉着大奶奶,又拽了一下愣在一旁的二奶奶要出去。
“母亲等一等,儿子有几句话要说。”
周夫人脸色有些难看,“你媳妇身子弱,叫她好好歇着吧,我明日再来看她。”
“就几句话。”
二奶奶来回看着婆婆跟妯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小叔子只是说有话要说,为何两个人脸色这么难看。
春新听着外头的喊叫声逐渐停了,一边给蓝珮擦身子一边小声道,“三爷当着太太跟大奶奶、二奶奶的面,把那些婆子、小厮打了几十板子,要不是夫人拦着,李婆子当场就叫打烂了。三爷说了,那几家全都发卖到滇南,一个不留,老爷回来了,三爷过正房去了。”
陈妈妈一进来看蓝珮起来了,瞪了春新一眼道,“奶奶身子虚,姑娘还不赶紧去看看汤炖好了没有。”她扶蓝珮躺下,又给她掖了掖被子,“奶奶再眯一会吧,月子里可不宜多思,如今有了哥儿,咱们往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奶奶可要好好保养身子。”
春新被陈妈妈斥责,不敢再把外头的事告诉蓝珮,蓝珮也没再问,像是知道似的,夜里叫小丫头备了夜宵,留了门。
三爷一进来,丫头婆子看他铁青着脸,便都知趣地悄声退下去了。
看蓝珮想起来,他阻止道,“你身子正虚着,别动了。”
四目相对,竟是无言。
隔壁房里一声婴儿清脆的哭声,见蓝珮往那边看了几眼,周三爷起身去了,回来后便坐到床沿,温和道,“只是饿了,有乳母照看,你放心吧。”
“爷没用晚饭吧,妾身叫丫头预备了宵夜,爷用一点吧。”
周三爷看着蓝珮,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很久了他说,“从你嫁进周家的第一天,你就知道为什么会嫁到周家,也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对不对,自你上回小产到现在,三年了,你就不怨吗?”
蓝珮看着眼前的夫婿,慢慢摇摇头,很冷静也很坦诚,“没什么好怨的。”
“为什么?”
“父母之命,怨有什么用。怨母亲就不会拿我做筹码了吗,怨就能不嫁到周家吗,即使不是周家,也会是张家王家。两府结亲的用意,我父亲和公爹都明白,好在公爹持身公正,婆母也没有刻意为难,有什么好怨的。”
她提了公爹、提了婆母,却没有提他这个丈夫,三爷自嘲一笑,“你不怨我吗,若不是我,你也不会小产,更不会像昨日那样到鬼门关走一遭。”
蓝珮苦笑,“三爷有中意的人,本就是被迫娶我,我倒是想怨,可怨有什么用,怨也怨不来夫君的喜欢。”
“所以你不怨,还想法子迁就我,讨好我。”
“我讨好的不是三爷,是三爷每陪我回娘家一趟,我娘的日子就好过一些。”
他冷冷一笑,“你倒是坦诚。”
蓝珮看着他,并不躲闪,“三爷今天来,不就是要我坦诚的吗。”
周三爷现在才知道,妻子竟是这么通透明白的人,他不喜欢她,所以不关心她,不在意她,也从未探究过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成婚几年,他冷淡她,她以礼相待;他冲她发脾气,她默不作声;他宠幸妾室,她不争不抢;他养外室,她不吵不闹,甚至因他护着妾室推倒她使她小产,她也不怨不恨。她做小伏低,敬他,让他,讨好他,只为了逢年过节他能带她回殷府,去看她娘。
他看着蓝珮消瘦苍白的脸,心里涌过一阵愧疚,他握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日后我会好好待你,咱们一家三个好好过日子。”他看了眼隔间,蓝珮知道他说的是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和她。
蓝珮有些不信自己听到的,浪子回头,自她嫁进周家,陈妈就总跟她念叨,今日她是等到这一天了吗。
这几年,这个男人对她实在不算好,两个人不过是各取所需。
“爷若是为了昨日的事,其实也不必,我怀像好,自打有身孕按大夫说的天天走动,一日也没闲着。我身边的妈妈会接生,当年我娘生我的时候,就是陈妈妈接生的,一应东西都是预备好了的,只不过大夫在多一重放心罢了。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鬼门关走一遭,我并未觉得委屈。”
她看周三爷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她,似有一丝怒意,又夹杂着失望。
蓝珮有些紧张,不知道是自己说错了什么,正要开口就听他叹道,“是因为对我不报指望,才这样的吧。”一个妇人对他的夫君不报一点指望,不指望他爱护她,不指望他偏袒,不指望他心疼,因为没有指望,才不会失望。
蓝珮愣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她想辩驳或者说几句不是这样,却发现说不出口,即使说了也遮掩不住,因为自己就是他说的那样,对这个心里没有自己的男人,没报过一丝希望。
两个人默默坐了好一会,谁也没开口,隔间孩子哭了两声,乳母哦哦地哄着。
周三爷忽然抬起头,“蓝珮,我已经知会李管家,在庄子里给刘氏找个人家,准她另嫁,我替妍娘赎了身,她有了身孕,我已禀了父亲待她产下孩儿,无论男女,我会接过来交给你抚养。至于妍娘,她愿意嫁人便给她找个人家,若想回家乡,我会在她老家给她置一份产业。”
看蓝珮怔怔,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周三爷心里的歉疚又加深了几分,他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日后,大嫂子若再对你酸言酸语,不必对她客气,二嫂子人不坏只性子太软,我已与她说了,凡大嫂子撺掇、挑拨叫她不要听信,你若愿意可以与她常来往,好歹有个说话的人,母亲那边需要什么你尽管提,她不会为难你,”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鼓囊囊的小包,递给蓝珮,“这里头是我这些年在外头置的,有铺子,也有田庄地契,老爷子总怨我不务正业,这些我也没敢拿回来,除了这些年花用都在这里了,你收好了。我跟爹说了,过了年好好谋个正经职务,全心全意做仕途,待你出了月子,我带你回去瞧王姨娘,你放心,有我在,英武侯府没人敢再怠慢她。”
蓝珮怔怔盯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这是她的夫君,一行眼泪顺着脸颊缓缓流下来,她从未想过这辈子能听到他说这些话。
“日后我若再因别的女人委屈你,你会伤心难受了吗?”
周三爷抬起手给她擦干眼泪,他第一次这样温柔地触摸妻子的脸,“别哭了,月子里头不能哭。”
蓝珮扑到他怀里嚎啕大哭,她没抬头,没看到打小被周老爷子吊着打,一句服软的话都不说的周家三爷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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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拼死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