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窃金济寒苦,盗参陷迷局

望山楼的茶还没凉透,普洱的香气从二楼飘到喧嚣的码头,一个盲眼的算命先生正在码头附近一手摇着铜铃,一手握一杆青竹杖,嘴里念念有词,青竹杖点在坑坑洼洼的石板上,每一下都敲在苦力们沉重的呼吸上。

身旁镇上苦力如蚂蚁般穿梭,将一箱箱货物从船上卸下,扛着走向李乡绅家货栈。李乡绅腆着肚子站在阴凉处,帐房先生捧着账簿跟在身侧,李夫人被丫鬟搀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甚是显眼,他背上的麻袋比旁人的都大,压得他的脊背完成一张弓,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像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将将到李夫人面前时,他支撑不住,膝盖一软,向前踉跄。

“晦气!”李夫人猛地退后半步,用绢帕紧捂口鼻,鄙夷的撇过头。

李乡绅皱眉看向一旁的监工,一脸横肉的监工上前照准少年的膝窝就是一脚,麻袋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小杂种,这个月工钱扣光!”

少年趴在尘土里,手指深深抠进泥地,肩膀威威发抖,满脸灰土,未发一言。

青竹杖点在石板上的声响,与麻袋砸地的闷响几乎同时落下。

盲眼算命先生手中的铜铃顿了顿。他“望”向尘土飞扬处——尽管双目紧闭,那方向却分毫不差。

“负重者折腰,背德者折寿……”嘶哑的吟哦混在码头喧嚷里,像句无关紧要的谶语。

李乡绅皱眉瞥来一眼,摆了摆手。家丁会意,上前推搡:“老瞎子,滚远点!”

竹杖慢悠悠转向,点着地走远了。只有伏在尘土里的少年听见,那脚步声经过自己身边时,极轻地顿了一下。

两日后,城隍庙。

李夫人腕上那对赤金缠枝莲镯,在俯身叩拜时悄然滑落。竹篮底探出的细钩只轻巧一搭,金镯便没入野姜花丛——整个过程快得连殿前缭绕的香烟都未惊散。

当夜,“裕丰当”的朝奉对着一对金镯啧啧称奇时,那码头的少年家破败的土炕下,多了包用粗布裹着的碎银。瘫在床上的老妇半夜摸到,昏花老眼里滚下泪来,以为是儿子终于讨回了工钱。另一包碎银分了十一份,被她挨个塞进了曾被李乡绅克扣过工钱的工人的门缝。

没人知道李夫人的金镯子到底飞向哪里,李乡绅气得砸了茶盏。

更深露重时,李夫人宽衣准备歇下。贴身丫鬟拾起滑落的绢帕,忽然“呀”了一声。

“夫人,这帕子上……”

李夫人接过,就着烛光细看。素白的杭绢一角,不知何时被人用极细的墨笔写了三个小字,字迹清峻,力透绢背:

青崖客

她手一抖,绢帕飘落在地。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针,扎进她骤然发冷的心里。

原来不是寻常窃贼。

窗外更鼓沉沉,夜色如墨。李夫人呆坐半晌。

次日晌午,李乡绅暴跳如雷的消息灌满了望山楼。说书先生眉飞色舞:“诸位,诸位!那青崖客又显了神通了!李夫人贴身的金镯子,据说在城隍庙前烧着高香就不翼而飞!这叫什么?这叫——神明眼前取不义!”

鹿鸣儿起身走出茶馆,门口一个老人,肩上一个扁担像是个挑夫,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只见得皮肤黝黑。经过他身边时,老人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嘶哑道:

“姑娘,风起了……小心沾衣。”

鹿鸣儿脚步一滞。

再回头,那抹佝偻的粗布青衣已没入人群。

只有前方济世堂的青布幌子正在风里摇晃。

而济世堂医馆前却见一农妇跪在堂前磕头,额头青紫,戚老爷子在堂内翻医书,眼皮未抬。也看见傍晚打烊后,老爷子转到后巷,将一小包药塞给农妇:“……先缓三天,若再不带来医治,神仙难救。”

她跟到镇外山脚。孙家泥屋里,面色蜡黄的少女咳得浑身抽搐,农户蹲在门口抽旱烟,脚边药渣堆成小山——都是最便宜的柴胡、桔梗。

变故在次日晌午骤生。

孙家老两口抬着奄奄一息的女儿跪在医馆前时,戚老爷子刚配完一帖药。他出门看了一眼,声音很沉:“三年前我就说过,这丫头先天不足,需静养调理。你们当她小风寒,让她日日担水劈柴——如今痨病入髓,油尽灯枯怪得谁来。”

“您不能见死不救啊!”孙老汉砰砰磕头,“您堂里那支千年参王——”

“参王?”戚老爷子眼神骤冷。

“镇上……都传……您那个参王医百病”孙家小儿子的声音虚了下去。

“参王能医百病?哪里来的些浑话,你家那女娃痨病已深药石无医了”戚老爷子脸上显出惋惜之色。

老妇人在路边跪着扯着嗓子哭丧道:“戚老爷子您是个郎中怎得这般说话?我们家那口子整日泡在赌场,我又是个残废,家里她弟弟瘦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就指着盼娣儿平时侍弄家里那几亩地才能过活,这孩子不能病,她马上到了说亲事的年纪了,还没说个婆家……”

这番话说得凄惨,围观百姓中已有心软者抹泪。戚老爷子却冷笑一声,伸出五根手指:

“一百两黄金。”戚老爷子一字一顿,“拿得出,参王你们拿走。拿不出——便抬回去准备后事吧。”

孙家人僵在石阶上,像三尊突然风化的泥塑,随后又大声嚎哭起来,嘴上喊着些“黑心郎中”、“见死不救”,直到日头渐西,医馆打了烊,路上行人散去,唯有那病重的女孩眼睛紧闭,面如金纸,唇泛青紫,未发一言,孙家人只得悻悻离去。

街角的采药人看着是个精瘦的汉子,中午才在街边吃了碗汤面,一手拍着肚子,嘴里叼着一根芦苇叶,正是易容的鹿鸣儿,她身后的萝筐里背着早上才采来的三七,刚走到转角,却瞧见医馆外的孙家几人的哭诉,她瞧了半晌,心中五味杂陈——既恼孙家老两口对女儿的凉薄,又恨戚老爷子贱死不救。

“呸!”采药的汉子吐掉嘴里的芦苇叶,轻叹一声,眼中尽是无奈之色。

当夜,子时三刻。

济世堂后院墙头,一道黑影如夜枭掠入,落地无声。鹿鸣儿换了身夜行衣,脸上仍覆着易容泥膏,只露出一双清亮眸子。她白日已探明路径,此刻轻车熟路摸向书房。

正要推窗,忽听身后风声飒然!

一根乌木烟杆破空点来,直取她后心“灵台穴”。这一招“金针渡厄”使得炉火纯青,竟无声无息到了三尺之内。鹿鸣儿大惊,足尖急点,身形如柳絮飘开,用的正是箫枕月亲传的“流云步法”。

“好身法!”戚老爷子如影随形,烟杆化作点点寒星,罩向她周身大穴。他招式古朴凝重,似医家点穴手法,又暗含擒拿精要,每一击皆留三分余地,竟似考较晚辈。

鹿鸣儿初时手忙脚乱,但数招过后便瞧出端倪。当下心念电转,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在方寸之地腾挪闪避,偶尔还以一式“拈花拂穴手”回敬——这是她偷看三师姐练功时记下的。

箫谷主“教的这招‘飞絮针’使得不对!”戚老爷子边打边喝,“力透三分即止,你这女娃娃想戳死老夫。”

说话间烟杆一挑,竟将她脸上泥膏挑落一块。月光洒下,露出少女明澈如秋水的眼睛。

四目相对。

戚老爷子招式骤停,盯着这张年轻面庞,思索片刻“这便是箫谷主养在谷里十七年的那个女娃娃吗?”

鹿鸣儿趁这空隙,身形急退撞入医馆堂中,伸手要取参王。

“丫头且慢!”戚老爷子已堵在门口,却未再出手,只长叹一声,“你可知道,这参王救不了那女娃的命?”

“总要一试!”鹿鸣儿闻言,双唇一抿,紧抱木盒。

“试?”戚老爷子摇头,“医者治病不治命。那痨疾已入骨髓,参王至多让她多喘几日气,说几句话罢了。我要五十两黄金,便是要他们死心——免得将最后家底耗在要熄的灯上。有时候,让人死心……也是慈悲。”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色:“你现在送去,他们感你恩德,但待到他们发现此物还能换真金白银时……你猜会如何?”

鹿鸣儿想起孙老汉眼中那抹算计的光,手指微微发颤,却仍昂首道:“那便看着她死么?”

“是让她有尊严地走完最后几日。”戚老爷子侧身让路,声音低沉,“罢了罢了,拿去吧。但记住老夫今日之言”

子时三刻,孙家泥屋外。

鹿鸣儿放下木盒,叩门三声,隐入夜色。她伏在屋后老槐树上,见孙老汉惊喜抱盒入内,片刻后炊烟升起,药香弥漫。

后半夜,那唤作盼娣的少女果然醒了,喝了半碗参汤,竟能低声说话。孙家老夫妇跪地磕头,直呼“菩萨显灵”。

鹿鸣儿心头稍宽,正欲离去,忽见田埂上一个老人,肩上一个扁担像是个挑夫,头戴斗笠,鹿鸣儿心下一惊,这人是那日在街上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挑夫,那人望了孙家窗口一眼,转身没入夜色。

那一眼,无悲无喜,却让鹿鸣儿心头莫名一紧。

此后三日,青石镇上流言纷起。

孙家女儿病情反复,参汤药效渐弱。第四日清晨,孙老汉揣着锦盒匆匆出门,直奔“永昌当铺”。出来时怀里鼓囊,面上竟有红光。午后,镇西刘媒婆便登了张家的门。

当夜,孙家传出丧讯,哭声短促。次日便张罗起儿子婚事,而那病逝的大女儿,草席一卷埋在了后山乱坟岗。

“痨病死的,不吉利。”

茶馆里,说书先生拍响醒木:“诸位可知?那青崖客盗参济贫,本是义举。谁知人心难测,竟落得这般结局——正是:义盗窃参续残命,愚父当银娶新妇。可叹!可叹!”

角落中,易容成村姑的鹿鸣儿握紧茶盏,指尖发白,她此番行事分明未留只言片语,戚老爷子也未报官,这偷参的事怎么落到了青崖客头上。

邻桌两个江湖汉子低声议论:

“听说没?‘黑风寨’三当家前日在临县栽了被人挑断了手筋脚筋,留的是‘青崖客’名号。”

“何止!江陵府那桩贪墨案,账本失窃,墙上也有这三字……”

“此人身手了得,专与豪门官家作对,倒是个真侠盗。只不知……是何方高人门下?”

鹿鸣儿低头啜饮着早已凉透的苦茶,心中却似沸水翻腾。

这许多桩事,怎地都算到了我的头上?

窗外日头正暖,她却觉得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渐渐渗入四肢百骸。这江湖之水,甫一涉足,便已深寒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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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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