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青崖客初酬侠胆,醉中人终诉冰心

墙内传来丝竹声,夹杂着女子的娇笑。王举人在宴客,听说请了州府来的什么大人。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暮色四合,酒楼茶馆的灯笼次第亮起。她最后望了一眼王宅那两盏最大的红灯笼——光晕昏黄,照不亮墙根跪着的杂役,也照不进后巷这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转身离开时,她摸了摸袖中的小刀。

刀是三师姐给的,说“防身用”。刀柄缠着谷中特有的青藤,此刻已被手心的汗浸得微潮。

今夜无月。云层低压,像口倒扣的锅。

她穿过渐渐冷清的街道,听见更夫敲着梆子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声音拖得老长,融进夜色里。

回到暂居的破庙角落,她摊开白日里顺手买的粗纸,用炭条画下王宅的简图:正门、侧门、狗洞、厨房窗棂、书房位置……每一处标记旁,都细细注明了时辰与守卫规律。

这是师父箫枕月教的:“谋定而后动。”

炭条折断在“书房”两字上。她盯着那处墨迹,想起茶馆里老汉的嘀咕,说王举人祖上甚是风光,家里有祖上传下来的古玉。

窗外的梆子又响过一轮。

她吹熄劣质蜡烛的烟芯,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谷中此刻该是药香弥漫,母亲或许在调琴弦,师父该在“和乐斋”分茯苓糕,师姐们争论着今日采的七星草该晒几分干……

而她在百里之外,躺在这尊掉了漆的佛像脚下,盘算着如何走进一扇陌生的门。

头枕着出谷带的包袱,包袱里那枚羊脂玉佩硌得后脑生疼。她摸出来,在黑暗里摩挲着曼陀罗花纹。

玉佩是出谷那日清晨出现在窗台的,没有字条,没有交代。但她认得那雕工——谷中只有一个人,能在坚玉上刻出如此温柔又凛冽的线条。

“我分得清。”她对着黑暗轻声说,不知是说给玉佩的主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哪些眼泪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窗外,夜枭叫了一声。

她将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江湖的第一夜,原来不是话本里说的刀光剑影、快意恩仇,而是粗茶的苦、劣烛的烟、墙角老鼠的窸窣,和心里那簇越烧越旺的、不知名的火。

天快亮时,她做了个短梦。

梦见自己变成了话本里的空空儿,飞檐走壁,取贪官首级如探囊取物。醒来时嘴角还带着笑,可一睁眼,看见的是破庙蛛网横梁,听见的是远处早市的喧嚣。

她坐起来,活动了下发僵的肩颈。

晨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亮浮尘飞舞。她摊开掌心,看着掌纹里昨夜沾上的炭灰——那是王宅地图的痕迹。

然后,慢慢握成了拳。

是日,王举人府上,她早摸清了府上的布局,此时正扮作府上的脸色蜡黄,粗布衣裳的药婆子。混在送货的众人中,低头跟在管事身后。门房瞥了她一眼:“新来的?”

“是、是……帮林婶送药哎,她今日崴了脚”她声音沙哑,带着山里口音。

送完药,管事的打发她走。她在角门磨蹭,等下一批送菜的车。车轮碾过门槛,她闪身躲进拆房后的窄巷—那里堆着废弃的花盆,正好能望见书房侧窗。

待到申时,书门开了,王举人走出来,手里捏着账册。管家跟在身后,低声说:“李三家的田契已过好了,锁在老爷暗格里……”

“嗯。”王举人顿了顿,“钥匙你收好。”

“是。还是老地方……砚台下那方闲章,旋开便是。”

子时,她换回夜行衣,从柴房老槐树翻上屋顶。

书房没锁,夜里只掩了门,悄声进了书房,照着听墙角来的法子,打开了博古架上的暗格,暗格里最底下是个锦囊。

打开锦囊,羊脂双螭环佩触手生温。

她取了玉佩,目光落在案几上,几本散落的书最上面一本是《道德经》,一旁的松烟墨和笔山上的狼毫笔,她执笔只写下:“多藏必厚亡”随后顿了顿,又落笔写下“青崖客”。

将于包好揣在怀中,掩好书房门窗。提气纵身便上了屋脊,街上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转身融进了夜色里。

次日清晨,王举人是在管家的惊叫声中冲进书房的。

暗格洞开,锦囊空瘪地瘫在桌上。而最让他浑身发冷的,是案上那张纸。

“多藏必厚亡……青崖客?”

他念出声,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心里。手伸向暗格深处——田契银票俱在,独独少了那枚传了四代的双螭环佩。

“老爷,这、这贼人竟敢留字……”管家声音发颤。

王举人没说话。他死死盯着那五个字,指尖掐进掌心。

很多年前他考秀才时,在府学背过《道德经》。先生讲这一句时说:“老子不是在诅咒,是在说天地间的道理——你往罐子里塞太多,它总会裂。”

窗外阳光刺眼。

王举人气得直奔县衙,听说在同县衙老爷大骂这不知哪里来的“青崖客”一个晌午。而那个叫“青崖客”的影子,此刻正在青石镇的早市上。

鹿鸣儿头戴斗笠身穿粗布衣衫,满脸的灰土,脚踩一双草鞋,正倚在茶馆的门外。

“第一步。”她轻声说,不知是对玉说,还是对自己。

转身汇入人流时,她摸了摸袖中的小刀。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茶馆里已有了新谈资。

说书先生眉飞色舞:“诸位可知?昨夜镇上出了件奇事!有位自称‘青崖客’的义侠,取走了王老爷家传玉佩,还留下老子真言警示……”

醒木一拍。

“这正是:朱门敛金玉,青崖取一还。莫道天道远,报应在眼前!”

台下掌声雷动。

本来一早被王举人夺了田的李家寡妇本是要带着孩子和不多的细软北上投奔亲戚,天还未亮时鹿明儿乔装成了个樵夫便奔到了隔壁镇上,典当了王举人家的玉,追上了刚出镇正在官道上的李家寡妇,假意讨口水喝,将典当来的银两趁李家寡妇不备塞进了细软之中,留了字“大姐,财不露白,收好银钱,带着孩子好生生活吧”。

转身的功夫,李家寡妇就再未见过那个讨水喝的樵夫了。

烈日当空,已到正午,回谷的路程比来时轻快。山风掠过林梢,吹散了鬓角的汗意,哼着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几日才过,外面的月亮凉不凉的也没曾觉得,倒是朱门酒肉,贫衣寒骨看了一遭。

瀑布水声隐隐传来,紧了紧衣襟,足尖一点,身形掠起,几个起落便没入苍翠山色之中。来时路尚分明,归时径却模糊——仿佛这几日光阴,已在山道上踏出了一条岔路。

暮色染透和乐斋外的翠竹,倦鸟归林。只素心站在一旁,箫枕月只捧着一盏茶,未曾抬眼。

“王举人家的双螭环佩,在隔壁来安镇的当铺销了脏,脚上使了劲,赶上了出镇的李家夫人和孩子,银钱偷偷送将了,在王家留了字‘青崖客’,镇上传开了。谷外的暗哨都留意着。”素心压低声音。

箫枕月正沏着第二道茶,水流注入白瓷盏中,一丝未晃。

“可有露相?可曾伤人?”

“未曾。”

茶盏轻叩案几。

箫枕月眼角那抹常年带着笑意深了些,岁月似乎也为爱笑之人的眼角描出细纹,嘴角微扬,似是想到那孩子此刻得意的模样,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却也像松了口气稍作安心。起身时,她望向亦欢楼,那人在自己在竹楼中忧心了几日,想必是未曾安枕。

鹿鸣儿只当是没人察觉,回到谷中沐浴,换了衣裳,待到用晚饭才同师姐师傅同坐。心底似是有着无法按捺的激动,几日的经历在喉头翻涌,抬头看去又觉无人可诉只得埋头扒饭。

“二师姐烧得菜真真是一等啊,单说这道素什锦,那些大师傅烧的味道都不及二师姐万一呢。”鹿鸣儿几日在外风餐露宿,不似在谷中万般自在。

“你又懂些什么大师傅烧得味道?贪吃就多吃些。”墨兰挑眉。

鹿鸣儿自觉失言,只脖颈一缩悄悄瞟向师父。

箫枕月未曾言语,今夜似是兴致颇好,握着那支惯用的青瓷酒盅,目光落在窗外漆黑夜空,笑意盈盈,也不知是月华温柔,还是亦欢楼传来琴声太过缱绻,让她这般沉醉。

酒意是在推开亦欢楼轩窗时漫上来的。

箫枕月坐在窗棂,这般不成体统,好似是十多年前的自己,轻笑一声。青衫袖角扫落几片竹叶。她没坐稳,身形晃了晃索性倚在窗框,笑眼弯弯的看着烛影里的人。

“平日里就爱笑,喝了酒又这般,没个正形。”陆亦欢声音中听不出情绪。

“她学会了在她小时候,我给她买的话本子里的那套……偷玉,留字,散银子,行侠仗义。”声音里浸了酒,软的像春水,“手脚倒也利落干净。”

陆亦欢坐在琴后,指尖压着琴弦,没抬头。

“你且安心,我叫素心遣了谷外的暗哨都……”

“你叫我如何安心,那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你怎么懂,你怎么会懂,她又不是你的……”

烛火噼啪一跳。

话出口的瞬间陆亦欢就后悔了。太急了,太冲了,像绷了十七年的弦突然断裂。那孩子明明好好的回来了,这些事早晚都要来,缘是怪不到师姐身上的,可是……

箫枕月脸上的笑意凝了凝,月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勾勒出这人单薄的轮廓,又似带着醉意,身形一晃。

“是,我确实没资格说。”箫枕月轻轻说,酒意突然褪去三分,“我不是她娘,不曾怀过她十个月,不曾感受过她在腹中动,没尝试过生产之苦,她是你身上掉下的肉。”

声音很平,平静的像是深潭的水面。可陆亦欢看见她垂在袖中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可我也……”箫枕月顿了顿,把后半句咽回去,换作一声低笑,“我也是看着她,从这么点大,”她比划了一个襁褓的大小,手势温柔得让人心颤,“长到会破机关、会骗人、会偷玉的。”

“她出生时你说不让她随父姓不要像他,但是也不能随你的姓,不能同你一般命运,孩子的名字,是我取的。”

“她幼时发烧说胡话,我整夜陪着。她练轻功摔断了腿,我走到哪里都背着她,养了足足三个月,她第一次来月事,是我教她……。”

“她第一次喊‘娘’,是我教的。第一次走路,是我扶的。第一次认药……”箫枕月笑着摇头,“把断肠草当成金银花,差点毒死自己。”

烛光在她眼里晃动,像蓄着两汪酿了十七年的酒。

“所以……亦欢”她向前倾身,酒气混着竹香扑面而来,“你疼她,是疼你身上掉下的那块肉。我疼她……是疼我十七年一点一点养大的那颗心。”

陆亦欢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琴弦上,叮的一声。

她哽咽,“师姐,我……”

“嘘。”箫枕月伸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动作太温柔,温柔得像在碰一件易碎的瓷器。“我知道”箫枕月轻轻打断,“我知道你怕。你怕她重蹈你的覆辙,怕世态炎凉,人心难测……”

她绕过琴案俯下身,仰头看着陆亦欢,这个角度让她看见陆亦欢的眼角新添的细纹和鬓边一根刺眼的白发。

“我也怕。”箫枕月伸手,极轻的拂开那缕散发,“怕她受伤,怕她被骗,怕她……再不回来。”

“可是不能因为怕,就囚她一辈子,亦欢,你看着这谷里的鸟——羽翼再美的也非不过墙头。我们不能锁住她,我们要教她,教她辨风向、躲鹰隼、认得归途。”

陆亦欢透过泪眼,看着眼前这张陪了自己十七年的脸。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给箫枕月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血染襦裙倒在忘忧谷口时,睁开眼看见的第一张脸就是这样——沾着血污,却温柔得像菩萨低眉。

“师姐……”她哑声唤道。

箫枕月却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滑下一滴泪:“你总说我不懂为人母的心。可你知道吗……每次鸣儿喊你‘娘’的时候,我心里都悄悄应一声。”

她站起身,踉跄了一下,酒意重新涌上来。

“今晚……我醉得厉害。”她背过身去,声音有些模糊,“话多了,你莫怪。”箫枕月走到窗边,夜风拂起她的长发,像一面黑色的幡。

“那孩子会平安的。”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陆亦欢听,还是说给窗外的夜色听,“因为她是你的女儿——骨子里带着你的韧劲。也因为……”

她没说完。

因为什么?因为我会用这条命护着她?因为我会把攒了半生的本事都教给她?还是因为……我爱你爱到,连你的骨血,都成了我的性命?

然后她做了件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

她走向那个琴案旁默默啜泣的人,俯身,吻了那片湿漉的睫毛。

很轻,很快,像一阵清风拂过竹叶上的露珠。唇是凉的,带着酒气和说不清的、积压了些许年的苦。

陆亦欢没有躲,抑或是并未在意,又像是无声的默许。箫枕月混着酒气的气息更乱了,酒意在她四肢百骸中燃烧,烧掉了最后一丝名为“分寸”的薄纱。她俯得更低,带着竹叶清冽的酒气,温热的气息拂上陆亦欢的唇畔。一个满是醉意的,落于唇上的轻吻。

它不像掠夺,更像是迷路的孩童找到归途的一声委屈又依恋的呜咽,轻轻的,软绵绵的,带着满是醉意的微醺和不敢用力的颤抖,唇瓣相贴的瞬间,箫枕月似乎也愣住了,像是没有料到真的会落下,她本以为她会躲开,她却沉溺于这片刻的期待已久的柔软触感,忘了离开。

时间在瞬间被拉长了,只剩窗外遥远的虫鸣。

陆亦欢僵住了,闭着眼睛,只是长长的睫毛,剧烈的颤动起来。

箫枕月却已猛然退开,倚回窗边,她睁大眼睛,眼底的醉意被一种茫然的、孩童做错事般的惊慌取代,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唇上还有自己惹祸染上的湿润和晶莹。

笑意重新漫上眼角:“吓着了?”她摇头,青丝散在肩头,“我也吓着了……这酒,以后真不能多喝。”她踉跄着直起身,脚下虚浮,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一般轰鸣,不经意抿起双唇,脑海里一次又一次的重播着方才唇上那抹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夜风穿窗而入,吹得烛火摇曳。

她转身要走,衣袖却被拉住。陆亦欢的手指很凉,颤得厉害。

“别走。”声音轻得像叹息,“陪陪我……”

箫枕月背对着她,肩线在月光下微微颤抖。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竹影婆娑。

箫枕月合上窗,将月光和夜色一并关在外面。她没回身,只是静静站着,那个吻……大概明天酒醒后,她们都会假装不曾发生。

就像这十七年里的许多事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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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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