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气在暮色中氤氲成纱。
箫枕月将温好的药婉轻轻放在案上,褐色的药汤映着窗外最后的一缕天光,陆亦欢没有拿起药碗,视线落在远处—瀑布的方向。水声隔着竹林传来,如心底闷雷。
“她在寻出口”陆亦欢突然开口,声音干涩,似是这句话于喉间压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缝隙。
箫枕月拨弄香炉的的手微微一滞:“嗯。”
“找到了,就会走。”陆亦欢说道,语气像是极轻的叹息,裹着药气,沉沉的坠在地面,破碎的无影无踪。
箫枕月,轻轻走向案牍,拿出袖中火折子,点燃案上的烛火,屋子里一片寂静,只得听到火烛“毕剥”的轻响。
箫枕月转过身,目光落在陆亦欢的脸上。十七年的光阴似乎并未在这张脸上刻上太多风霜,却是将某种东西熬成了冰,封在了眼底的深处,在这双眸子里映出一片冰封的湖面。此刻,冰层下,似是有细微的裂痕。
“你怕……”箫枕月的声音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稀松平常的事实。“怕她像她爹。”
哐当——陆亦欢手边的茶盏被衣袖带倒,半凉的茶水蜿蜒过案几边缘,一滴,一滴,砸在青砖的地上。她手指蜷缩,指尖泛出用力的白。十七年了,这个人像是一道封印,无人触碰,连自己也怕是忘了那底下封印着什么。此刻被箫枕月如此平静的揭开,竟比想象中……疼。
她垂眸看着自己颤抖的指尖,声音轻的似是要散在风里:“她眼睛……很像他。”
箫枕月没有见过那个书生。她来时,陆亦欢就似是这谷中的一缕魂,带着身孕,和一身破碎的往事。但是她见过鹿鸣儿的眼睛。
“眼神不像”,箫枕月道,语气笃定,似是想到那孩子的眉眼,嘴角还带着不经意的浅笑。
确实不像。
陆亦欢记忆中那双眸子,起初也是明亮的若柳淮河上最璀璨的灯,映着她的倒影。后来那光渐渐变了,掺了别的,她没发现的游移的算计,最后只剩下月光冰冷的洒在船舷,在岁月的打磨中只剩一片冰冷的模糊。
鸣儿的眼睛……是山涧里未染尘埃的水,是晨光穿透竹叶的第一缕金,像是箫枕月为她起的名字中青崖间的小鹿,好奇、莽撞,毫不掩饰的对远方的渴望,还有一团不知天高地厚的、灼人的火。那不是一双轻易蒙尘的眼睛。
“亦欢”,箫枕月走近一步,只轻轻将额头抵着陆亦欢的额头,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她骨子里,是你的韧,不是他的浮。困不住的”
陆亦欢抬起头,目光没有闪躲,直直的看向箫枕月的眼底。那眼中没有评判,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懂得和心疼。她在那眼底看到了自己苍白的倒影,和对方十七年如一日的守护。
“外面……会伤了她”陆亦欢喉头发紧。
“但那是她自己要走完的路。”箫枕月将亮了的药碗端起,走到窗边,将药汁缓缓倒入一盆兰草。“就像当年你要离开玺陵,离开画舫。有些路,不走不甘心。”
这话像一把刀,剖开过往。陆亦欢闭上眼睛。
“我后悔了”声音里泄出一丝疲惫。
“她或许会,也或许不会”箫枕月走回来,指尖无意般拂过陆亦欢冰凉的手背。
她顿了顿,看着窗外瀑布的方向,声音轻的像是自言自语:“我教过她认药。哪些是治伤的,哪些是害人的。她分得清。”她相信鹿鸣儿带着忘忧谷的本事走出去能分得清善恶,辨得明真假,也能守住本心。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天光。
陆亦欢未再言语,只是看着箫枕月极轻的点了下头,不是认可,似是托付。
“一同去和乐斋用晚饭吧”陆亦欢道。
又是初七,师傅师姐们早已出门,丑时三刻,瀑布声里混进了机括的轻响。鹿鸣儿贴在潮湿的岩壁上,指尖沿北斗凹槽划过——天枢、天璇、天玑……到天权位时,她停了停。白日里观察哑妇林氏,见她在此时辰总要侧耳听三息水声。
她屏住呼吸。
果然,寅时岩壁内传来“咔”一声轻响,比水声低,却沉得像心跳。七处凹槽同时泛起微光,勾勒出完整的星图。
就是现在。
她依着三个月来偷学的步法:踩天枢位左转,避开水帘后三寸处暗藏的淬毒竹刺;踏玉衡位时足尖轻点,触发的不是警铃,而是岩隙里弹出块垫脚青石。
最后一步,摇光位。
这里没有路,只有轰鸣的水瀑。她解下腰间麻绳——用谷中火麻浸了七七四十九日编成,韧得能吊起千斤——系在岩缝老藤上,深吸口气,纵身跃入水帘。
冰寒刺骨。
水流砸在背上像鞭子,她死死攥住绳索,在激流里摸索岩壁。第三次换气时,指尖触到一处凹陷。
是机关最后的枢纽:一枚浸透青苔的青铜兽首,口衔石珠。她记得哑妇的手法——左三右四,重按轻提。
“轰……”
水帘竟从中间分开,露出条湿漉漉的甬道。风从深处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与谷中终年不变的药香截然不同。她手脚并用爬进去,岩壁在身后合拢,瀑布声瞬间变得遥远。
甬道向上。
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到第二百下时,前方出现微光。不是谷中夜明珠的柔光,是清冷、跳跃的——月光。
最后一段路是天然石缝,窄得需侧身挤过。岩壁蹭着衣裳,留下潮湿的痕迹。她忽然想起离谷前夜,母亲陆亦欢坐在黑暗里,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琴弦。
“外面,”母亲的声音很轻,“月亮都比谷里凉。”
当时她不懂。现在挤过最后一道石隙,整个人跌进月光里时,忽然明白了。
月光真的凉。像水,泼了她满身。
她站在半山一处鹰嘴岩上,脚下是沉睡的群山。远处,青石镇的灯火稀疏如星子,官道像条灰白的带子,蜿蜒进更深的黑暗里。
风浩荡而来,掀起她半湿的衣裳。谷中从没有这样的风——它粗粝、自由,裹着夜枭的啼叫、野狼的远嚎,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广阔天地的腥甜气息。
辰时三刻,她坐在了“望山楼”二楼临窗的位置。
这是镇上最高的酒楼。小二见她衣衫朴素却气度清冽,只当是哪家药铺新来的学徒,上了壶最便宜的云雾茶。
茶是苦的,与谷中清甜的雪水截然不同。她小口啜着,耳朵却竖着。
邻桌几个绸衫商人正高声谈笑:“……王老爷上个月又收了东郊三十亩水田,李家那个佃户,啧啧,跪在门前磕了一整天头……王举人也没见,那李家的一时愤懑撞了王举人家大门口的石狮子,死啦……”
“不是说他家闺女病得快死了,求缓几天租子?”
“缓?王举人说了,规矩就是规矩!听说昨夜李家媳妇抱着孩子跳了井,没死成,被人捞上来了……地也没了,一家人没了生计说是要去淮安投奔亲戚了”
鹿鸣儿捏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窗外传来压抑的哭声。她探头望去,街对面当铺门口,一个枯瘦妇人正被伙计推搡出来,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
“破簪子也敢来当!滚!”
包袱散开,掉出支褪色的银簪,簪头刻着粗糙的鸳鸯。
鹿鸣儿垂下眼,茶更苦了。
午后,她换了家茶馆。说书先生正拍醒木:“……话说那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怒斥豪绅:‘尔等为富不仁,与豺狼何异!’”
台下稀疏的掌声里,角落两个老汉低声嘀咕:
“明镜?咱县太爷去年收的王举人那对翡翠白菜,怕是还没捂热呢……”
“小声点!听说前日胡木匠去衙门告状,状纸还没递进去,腿就先折了……”
鹿鸣儿默默数着怀里的铜钱——出谷前采药攒的,统共七十三文,在这里,只够付三壶茶钱。
她想起离谷前夜,师父箫枕月拭着那管青玉箫,忽然说:“外面的人,哭和笑都隔着层东西。你得分清,哪些眼泪是真的,哪些……是演给旁人看的。”
当时她不懂。现在看着茶馆里一张张或麻木、或谄媚、或义愤的脸,忽然有些明白了。
酉时初,她蹲在王举人家后巷的墙根下。
朱门高墙,石狮狰狞。侧门开了条缝,管事模样的胖子正训斥个瘦小杂役:“……老爷宴客剩下的半只烧鹅,你也敢偷?这月工钱扣光!”
杂役跪下磕头,额头撞在青石上砰砰响。
鹿鸣儿看着,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她大概五六岁,因为偷摘了药圃里未熟的朱果,被罚跪在“和乐斋”外。三师姐玄霜冷着脸从她面前走过,却“不小心”掉落了块饴糖。
糖很甜,甜得她边跪边掉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