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受教明因果,谷外藏风波

时值盛夏,雨水丰沛,瀑布轰鸣之声昼夜不息。这夜,鹿鸣儿方从东侧瀑布秘径回转忘忧谷,衣衫尽湿,发梢尚滴着水珠。

“和乐斋”灯火通明,纸窗上映着两道人影。蝉声聒噪,混着远处隆隆水响,更显谷中幽寂。鹿鸣儿在廊下立了片刻,整了整衣襟,这才推门而入。

屋内药香弥漫。箫枕月端坐药碾前,手持石杵捣着茯苓,手法沉稳,每一下皆力道匀净。陆亦欢斜倚琴案,手中一卷《乐府诗集》摊在膝上,目光却落在虚空处,久久未动。

“回来了。”箫枕月抬眼,石杵悬在半空。

陆亦欢身形微颤,书卷滑落膝边,又被她迅速拾起。

“师父,娘亲。”鹿鸣儿立在门内,声音略显干涩。

烛光映着她湿漉漉的脸庞——不过十七年纪,眉眼已张开大半,此刻微垂,睫毛还挂着细细水珠。她肤色本就白皙,此时脸上更是两朵红霞,甚是可人。只是那双惯常灵动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雾霭般的茫然。

箫枕月放下石杵,取布巾拭手,温言道:“近日常有骤雨,你偏要到处游荡。谷中这般大,为师想寻你说几句话,都难觅你踪迹。”言语虽带责备,眼中却含笑意。

鹿鸣儿依言在案前坐下,目光却怔怔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唯闻瀑布奔雷之声,震得人心头发慌。

陆亦欢忽轻声问:“可用过饭了?”

“用……用过了。”鹿鸣儿答得含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

箫枕月起身,从紫檀多宝阁中取下一方歙砚,又拿出半锭松烟墨,铺开一张素白宣纸。

“你来研墨。”

鹿鸣儿应声接过。清水入砚,墨锭徐转,浓黑墨汁渐化开,幽香暗浮。

鹿鸣儿一手托腮,一手研墨,目光却飘向别处。

箫枕月执起狼毫笔,笔锋悬于纸面三寸,凝神片刻,忽而落笔——

沉疴帐前悲如雨,爷娘空掩泣

笔锋如刀,墨迹淋漓。鹿鸣儿研墨的手微微一颤。

踏碎玉壶光,偷换阴阳,终作红绸替

字字力透纸背,似见济世堂后院月下交手,见孙家窗内昏黄灯火,见后山那座无碑新坟。鹿鸣儿只觉心头如遭重击,呼吸骤紧。

枯荣册上悬壶偈,一念慈悲,翻作无常戏

最后一笔落下,箫枕月搁笔。墨迹未干,在烛火映照下幽幽生光,竟似有血色暗涌。

陆亦欢不知何时已立到案边,目光锁在“红绸替”三字上,指尖微微发颤。

“师父……”鹿鸣儿声音发涩,“您都知道了。”

箫枕月抬眼,烛光在她眸中跳跃:“知道什么?知道你最近这半年每到初七总要‘腰疼’?知道你在东瀑布岩壁留下的那些刮痕?抑或是知道你在济世堂中同戚老爷子过了十七招?知道你去济世堂‘借’了那支千年参王?还是知道你在孙家田埂上,站到东方发白?”

鹿鸣儿闻言,霎时如泄了气的皮球,肩背微微塌下。

箫枕月眼中温色更浓,缓声道:“济世堂的戚老爷子,是你师祖的故交。论辈分,我都要叫声师叔。他同你师祖交情深厚,常年在谷外与我接应,这些年也亏得他照应。那日若是他当真要擒你,你怕是连济世堂后院都走不出。”

鹿鸣儿睁大了眼睛。

“码头挑扁担的张老挑,”箫枕月继续道,“江湖人称‘鬼神挑’。二十年前一双扁担挑遍川西,未尝一败。亦是忘忧谷的旧识。”

鹿鸣儿鼻尖一酸——原来这半年来那些险之又险的脱身,皆是师父在暗处照拂。

箫枕月顿了顿,声音转沉:

“鸣儿,你此番回来如此魂不守舍,你且如实答我——此刻心中,是恨孙家父母凉薄,还是悔自己多此一举?”

这话问得直如利剑,鹿鸣儿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

“弟子……不知。”她哽了哽,“那参明明能续命,为何最后成了……成了她弟弟的聘礼?弟子想不明白。”

箫枕月轻叹一声,提笔在那首《醉花阴》旁另起一行,写下八个楷字:

药能医病,难医命数

笔力遒劲,字字千钧。

“你须牢记,”她放下笔,正色道,“这世上最无奈之事,莫过于你拼死夺来一盏明灯,接灯之人却用它焚了自己的生路。”

陆亦欢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然递灯之人,并无过错。”

鹿鸣儿愕然望向母亲。

“你若不去,”陆亦欢迎上她的目光,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清亮,“那姑娘便只能在昏沉中孤零零赴死。你给了她片刻清明,能与家人诀别,这是你的善。至于她家人如何抉择……”

她指尖轻抚宣纸上未干的墨迹:

“那是他们的因果,非你之罪。”

窗外雷声隐隐,夏夜暴雨将至。箫枕月起身关窗,回身见鹿鸣儿仍盯着那首词怔怔出神,温言道:

“去歇息罢。明日卯时,随我去药圃——新采的七星草该分株了。”顿了顿,又添一句,“以后再想出谷,莫要偷偷摸摸了,需得告诉你娘亲,再莫让她忧心。”

鹿鸣儿道了声“知道了”,躬身行礼。她看向娘亲,只见陆亦欢望向她的眼中满是心疼,却偏过身去,只说了句:

“雨大,切莫染了风寒。”

鹿鸣儿退出屋外。门扉掩上刹那,她听见屋内传来低语:

“这孩子心中有了结。”

“迟早要有的……早结比晚结好。”

她立在廊下,夜风裹着雨前湿气扑面而来。瀑布轰鸣穿过夜色,声声震耳。

手中墨香幽幽不散。她想起师父所书八字——药能医病,难医命数。

那“青崖客”这三字,可能医得这江湖的不平?

她不知晓。

但此刻她忽然明白,为何师父从不拦她出谷,却在暗处为她铺平每一条险径。

有些道,只能自己走通。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迷雾,更多的无解之局。

时序入夏,青石镇长街蒸腾着暑气。

杏花楼雅间内,戚老爷子与张老挑临窗对坐。窗外垂柳蔫蔫,蝉声聒噪得紧。戚老手持湘妃竹扇徐徐摇着,扇面上墨竹随风微动。

“那丫头回去已有三日。”戚老啜了口凉茶,“谷中倒是安静。”

张老挑将扁担靠墙放了,从怀中摸出油纸包。展开是半只荷叶鸡,他撕了条鸡腿大嚼,含糊道:“外头可不安静。黑风寨那桩案子,三当家双手筋络尽断,墙上却留了‘青崖客’的字样。”

戚老摇扇的手一顿:“不是那丫头的手笔。”

“自然不是。”张老挑舔了舔油指,“那孩子心善,伤人都未必忍心,何况废人武功?但这几日江湖上风声不对。”

戚老面色凝重:“这是要借刀杀人,把江湖仇怨都引到那孩子头上。”

“正是。”张老挑将鸡骨扔出窗外,“有人仗着‘青崖客’在青石镇惩恶的名声,趁机清除异己。如今江湖上提起‘青崖客’,都说是个心狠手辣、专与豪门作对的神秘之人。”

话音未落,长街传来马蹄声。

二人凭窗望去,见三骑快马踏过青石板路。为首者玄衣劲装,腰悬弯刀。三骑转过街角,径往县衙去了。

戚老竹扇“啪”地合拢:“修罗刀?”

张老挑眯起眼:“要起风了。”

忘忧谷内,药圃暑气蒸人。

鹿鸣儿蹲在竹棚下分拣新采的藿香,额上沁汗。她手中活计不停,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谷口。

箫枕月从药庐转出,手中托着青瓷冰盏,盏中镇着酸梅汤。她走到竹棚边递过:“歇歇吧。”

鹿鸣儿接过饮了一口。

“还在想孙家那事?”箫枕月在她身侧坐下,袖中滑出白玉柄团扇。

“师父,”鹿鸣儿犹豫道,“若‘青崖客’之名已被人用来作恶……”

箫枕月摇扇的手不停:“江湖如染缸,你既已踏入,沾上的颜色岂是换个名号便能洗净的?”她起身入内室,片刻后捧出一支竹笛来。

那笛通体青翠,七孔匀称,尾端系着玄色流苏。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显是多年摩挲所致。

“此笛名‘青筠’。”箫枕月指尖在第三孔轻轻一按,机括轻响,笛中弹出一截七寸短刃。刃身薄如蝉翼,寒光逼人,剑柄处刻着两个小篆——忘忧。

“这是忘忧谷信物。”箫枕月将短剑推回,短剑应声入笛,严丝合缝,“笛可奏乐,剑可防身。谷外旧人见此物如见我,若是识得此物的必会给些薄面。”

鹿鸣儿接过短笛,入手温润,笛身尚带着箫枕月掌心的余温。

“但你要牢记,”箫枕月正色道,“这是用来保命的,不是用来逞强的。遇事当退则退,保全自身方为上策。”

此时陆亦欢从回廊转来,手中捧着食盒。她走到竹棚下,默默打开盒盖,里面是冰镇的茯苓糕。

“娘……”鹿鸣儿轻声唤道。

陆亦欢不答,只将食盒推到她面前,转身去了。走出几步,却又回头:“近日……莫要远行。”

语罢匆匆离去。

箫枕月望着她背影,轻叹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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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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