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竹影夜话,幽有檀香未有期

埙音渐渐消散在风里,了念的思绪也才随着夜色晕开。

那日的卷册,她仔细翻看过了。

从头到尾。

景和十七年冬月廿三,玺陵,府城外十里谢家庄。

潜火兵和府衙官差赶到时,谢家三十六口,男女老幼,死状凄惨。颈间均有致命刀伤,生前都是先昏迷了——应是有人在庄内吃水的井中下了迷药。昏迷后割伤脖颈,庄内钱财被洗劫一空,又被放了一把大火。

最后数页还附着现场图绘——烈火焚宅,焦尸遍地。

仵作的验尸格目上写着每个人的姓名,年龄,是谢家的什么人。

了念闭上眼,那些字句便一页页在眼前翻过。火光映天,也映在她眼中。她呼吸一窒。

卷册最后两页,是两块玉锁的图样。

绘着一对青玉锁,纹路奇古,旁注小字:“谢氏传家玉锁,一对二枚。仅见一枚,系于谢氏女晚晴颈间。另一枚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

了念抬手,隔着衣襟按住颈间那块玉锁。温润的玉石贴着掌心,却冷得像冰。

下落不明吗?

自己颈间这枚玉锁,同自己一般,在这世上是何下落?

人世间,人与人的羁绊便成了人的“下落”。养了自己年的师父是谁?与自己是何羁绊?还有呢?这世上还有谁同自己有何羁绊?

自己都不知自己到底姓甚名谁。

自己。

到底是谁啊!

师父没说过。

卷册中没记过。

自己于这世上的痕迹,少得可怜。

孤独寂寥之感就这样慢慢攀上一个十八岁少女的心头。她紧闭双眼,将头埋在双臂中。

上弦月高悬。

鹿鸣儿同了念并肩坐在得意阁楼顶,双臂环在膝头。她侧头,看向了念。

看着这个用双臂环抱自己的“小葫芦”。

葫芦这个名字……真是契合。这人总是有一兜子的心事,临到“葫芦口”,能“倒”出来的却总是极少的几个字。

鹿鸣儿忽然打了个哈欠,把头靠在了念肩上。

“借我靠会儿。”

了念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动。头仍埋在环抱着的双臂间,鼻息之间带着淡淡的花香,还隐隐的有些茯苓糕的香甜气。

夜风轻轻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鹿鸣儿闭着眼,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

“那日娘亲同我说,你讲你是冬月初一出生,俗家名字叫做储一。”

了念没有动。

“你比我要高些。”鹿鸣儿的声音轻轻的。

顿了片刻,又道:

“你有甚是好看的眉眼。”

了念的睫毛颤了颤。

“你拼命救过我。”

风把这句话吹得很轻,却很清晰。

鹿鸣儿顿了顿,目光从了念的侧脸移向远处的夜色,声音也轻了下来:

“我自幼在谷中长大,师父和娘亲很疼我。十七岁前,我未去过谷外,时常肖想着江湖的快意恩仇,以为外面都是话本子里写的那般……”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

“等自己跑去谷外,偷了这儿的给了那些,以为自己做了侠盗义举。可到头来,却惹了许多祸端,还差点把命搭进去。”

她转过头,看了看了念。

月光下,那双眼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她低头,绵密的睫毛在眼下投成一道浅浅的阴影。

“可是……”她的声音更轻了,“我认识了你……倒叫我觉得,人的机缘,真是奇妙。”

埋在臂弯里的脸,忽然觉得有些热。

那热意从脸颊漫到耳根,又从耳根漫到脖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又一下。

她的手无措地握成了拳,手指又细细地抠着自己的手心。

鹿鸣儿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又往她肩上靠了靠。

月光静静地洒下来,落在两个并肩而坐的身影上。

过了许久,身旁娇俏的姑娘没有再开口,鹿鸣儿感受到了念身上的孤独,只静静在一旁陪着。

鹿鸣儿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随口提起:

“那卷册我翻过几回。上面说,玉锁还有一个,在谢晚晴手里。”

“但是三十六具尸首的名单里,”鹿鸣儿顿了顿,“没有叫谢晚晴的。”

了念身子微微一僵,臂弯里的脸微微抬起。

谢晚晴。

那个名字,她在卷册末页见过——系于谢氏女晚晴颈间。

三十六具尸体,她一一翻看过,每一个名字都烙在脑子里。谢老太爷、谢老太太、谢大郎、谢二郎、谢三娘、谢四娘、谢家管家、护院、丫鬟、小厮……

没有谢晚晴。

那个与玉锁一同被记录在册的人,不在那三十六具尸首之中。

了念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忽然想到——

自己于这世上,或许并非只有那一本卷册、一块玉锁、一个疯癫出走的师父。

还有一个人。

一个不知在何处、不知是死是活、不知是否还记得谢家、不知是否知道自己存在的人。

茫茫夜海里,忽然看见远处有一点灯火,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

“鹿姑娘,谢谢……我一时竟没想到……”

鹿鸣儿抬起头,月光下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亮晶晶的:

“你可唤我鸣儿。”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师父和娘亲都这般唤我。”

了念怔了一下。

鸣儿。

这两个字在她舌尖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口。

鹿鸣儿也不催,只是重新把头靠回她肩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

“反正你叫鹿姑娘,我也是要应的。但叫鸣儿,我会应得快些。”

鸣儿。

了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好在是夜色深沉,应是看不到自己耳朵已经红透。

岂止是耳朵红透,脸色也是烫得厉害,像是有火在烧。

鹿鸣儿忽然抬头,借着月光看了她一眼,随即抬手,将手背抵在她额头上,神色焦急道:“怕不是在这屋顶坐得久了,着凉了?怎的脸红成这样?”

了念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却未言语。

鹿鸣儿已经牵起她的手,自屋顶轻轻跃下。

落地时,了念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明日……我可能便要告辞了。”

鹿鸣儿脚步一顿。

“明日吗?”她转过头来,月光下那双桃花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不舍。

“嗯。”了念点头,“我需得去寻我师父,也得去寻谢晚晴。”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竹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过了片刻,鹿鸣儿才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再多问什么,也没有再说什么“那你何时回来”“我能不能同你一起去”。只是转过身,抬步进了得意阁。

门轻轻掩上。

了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转身,往竹阁客舍走去。

了念躺在榻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那根细线的这头在自己手里,那头不知系在何处。

谢晚晴……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她可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叫储一的人?

还有师父。他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回了寺里?可是清醒过来?

了念翻了个身,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枕边。

鸣儿。

她忽然想起今夜在屋顶上,那人说“你可唤我鸣儿”时的样子——月光下眉眼弯弯。

鸣儿。

这两个字在舌尖转了几回,始终没有真的叫出口。可此刻躺在榻上,四下无人,她抿着双唇,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又一遍。

鸣儿。

鸣儿。

像是怕念少了会不够。

窗外虫鸣声声,夏夜的风带着竹叶的清香,从窗缝里钻进来。

她闭上眼,眼前便浮起那张脸——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靠在她肩上时会轻轻地蹭一下,像是小兽在找舒服的姿势。

鸣儿。

她手中捏着的佛珠散着檀香,口中默默诵起: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然后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上还残留着白日里晒过的太阳气息,暖烘烘的。

鹿鸣儿躺在床上,对月不曾成眠。

明日。她说明日要走。

才几日,怎的就要走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夏夜的虫鸣一声接一声,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啼叫。

一宵明月清风度,心事两端分付。竹影摇窗深闭户,孤念无凭据。更漏声催天欲曙,此际情难诉。

清晨似乎比往常更早到。

和乐斋内,众人一同用过早膳。席间无人多言,只有碗筷偶尔相碰的轻响。箫枕月照例吃得少,只饮了半碗粥便搁了筷,目光淡淡扫过席间,在鹿鸣儿眼下的乌青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陆亦欢倒是比平日话多些,给鹿鸣儿夹了一筷子菜,又向了念温声问了几句“可吃饱了”之类的话。

了念一一应着,筷子却没动几下。

饭毕,她起身,向忘忧谷众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这几日叨扰了。多谢箫谷主收留,多谢陆夫人照拂,多谢三位师姐……”

她顿了顿,目光在鹿鸣儿脸上停了一瞬,又垂下去。

“多谢诸位。”

箫枕月点点头,算是应了。素心温声道“小师父保重”,墨兰在一旁嘟囔“怎么不多住几日”,玄霜站在门边,一如既往沉静,只是朝她点了点头。

鹿鸣儿今儿穿着一身淡黄色衣裙,只一味在低头喝粥,也未言语。

陆亦欢走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青布包袱。

“照着之前小师父身上僧袍的样式改的,”她将包袱递过去,声音温婉,“用的是枕月的旧衣,我瞧着料子尚好,万望莫要嫌弃。”

了念接过包袱,触手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她低头看着那包袱,眼眶忽然一热。

寺中师父师兄一直待她很好。可那是不一样的。那是师门,是恩情,是相依为命。

而这是……

这是有一个人,依着她的尺寸,比着样式,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自小没有娘亲的孩子,心里那点说不出的缺,此刻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填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发出一个涩涩的“嗯”。

陆亦欢没再多言,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箫枕月一手执茶杯,目光淡淡扫过来:

“路上多当心。若是有麻烦,可去济世堂寻戚老爷子,让他带话与我。”

谷口,七彩瘴气缓缓流转。

鹿鸣儿一路送到了这里,却一言不发。

了念走在前头,身后背着个斗笠,为了便宜行事仍只是将头发挽做马尾,新作的衣袍甚是合身,青衫落拓。

鹿鸣儿在她身后跟着。了念慢下来,她也慢下来。了念停下,她便也停下。

了念回头看她。

晨光里,那双桃花眼下面,有两道淡淡的乌青,像是昨夜没有睡好。

了念从手上褪下那串檀香佛珠,递到她面前。

佛珠颗颗圆润,带着淡淡的檀香——那是她从小戴到大的东西,是师父给她的,陪她诵过无数遍经文,陪她走过那三日奔逃,陪她度过这几日的辗转反侧。

“就送到这里吧。”了念轻声说。

鹿鸣儿点点头,却不开口。

了念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喉咙里,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多谢你将卷册交予我,这几日……我时常感慨于自身,也时常感到十分欢喜……”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鹿鸣儿抬眼看她。

“如同你说过的,”了念的声音轻轻的,“人与人的机缘,很是奇妙。”

她垂下眼,又道:“我于世上,茕茕独立。从前觉得,一生在寺中……这便是我的命。”

“可如今……”她抬眸,看着鹿鸣儿。

“鸣儿……”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

“我会记着,我还欠着一位姑娘一串糖葫芦。”

鹿鸣儿眼眶忽然红了。

她上前一步,牵起了念的手。

了念低头看她的手——那手温热,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就再也握不住似的。

“这佛珠是我自小师父给我,我便带着的,便作是抵押。”了念的声音很轻。

“你今后若是会想起我,便看看这佛珠。”

鹿鸣儿低头看着那串佛珠,半晌没有动。

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攥得很紧。

握着了念的手,渐渐松开。

了念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说。

她转身,只一个青色单薄的身影,循着记忆里机关的布置,一步步走入竹石深处。

衣袂翻飞间,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隐没在七彩瘴气之中。

鹿鸣儿还站在原地。

手里攥着那串佛珠,望着那个方向。

晨光落在她身上,在那两道淡淡的乌青上镀了一层浅浅的光。

风吹过,淡黄色的衣裙轻轻飘动。

她站了很久。

直到那一片瘴气缓缓流转,再也望不见什么。

她才低头,看着手里那串佛珠。

檀香幽幽,沁入鼻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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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有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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