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的几日,格外清静。
了念从前同师父学了些粗浅的杏林药理,这两日便也跟着箫枕月将药材铺开晾晒。箫枕月做事时很少说话,只偶尔抬手示意——这个放这边,那个别晒太久。了念便安静地照着做,也不多问,偶尔应一声“嗯”。
更多时候,是被鹿鸣儿拉着在谷中各处转悠。
“小葫芦,你看,这是七星草,夜里会发光。”
“这是龙胆花,看着好看,苦得要命。”
“这是灵芝,不过还小,要等它再长长。”
鹿鸣儿指着那些奇珍异草,说得眉飞色舞。了念便跟在她身后,听她絮絮叨叨,偶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一眼。
只是偶尔,鹿鸣儿兴起,拉着她就跑——“那边还有更好看的!”
了念被她拽着跑出几步,忽然觉得背后阴风阵阵,似是有眼光咄咄。
她下意识回头。
箫枕月站在晒药的竹架旁,正低头理着药材,日光落在她身上,笑意盈盈。
晴空万里,夏日炎炎。
了念一直低头不语,心事重重但她每每都觉得就在喉间,又无法诉诸于口。
“你有话要同我讲,是不是?”
了念脚步微顿,抬眸看她。
鹿鸣儿站在日光里,手里还攥着刚才顺手扯的一片叶子。
今日她只梳了个简单的垂鬟分肖髻,几缕碎发散在额前。身着淡青色的短襦,下系月白长裙,裙摆处绣着几枝浅淡的兰草。手中的青筠笛随意地握在手中,青玉的颜色映着日光,衬得那张脸愈发素净。
她就那样站着,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肩上,像是给这人镀了一层极薄的釉光。她生得本就好看,此刻这般静静地看人,便愈发像那刚出窑的瓷娃娃——釉面极为干净,干净得能照出人心里的影子。
了念沉默片刻,点了下头。
“你想问我,是不是青崖客?”
“是。”
“为何做那些鸡鸣狗盗之事?”
鹿鸣儿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心虚,倒有几分认真。
“其实我只偷了王举人家的玉,当了银子给了被他家霸占田产的李寡妇。还有那为富不仁的富户,我让他把克扣的工钱吐了出来。”她顿了顿,“这两件事,我不认为我做错。”
“至于戚老爷子的参王……”她声音低了些,“老爷子已经原谅我了,我亦自省了许久。”
她抬眸,看向念,目光直直地落进她眼里。
“剩下的,都不是我做的。你可信我?”
了念看着她。
那双眼睛很亮,里头没有躲闪,没有遮掩,只有一片坦荡荡的清明。像那日在破庙里,她拼死护着那本册子时一样。
了念点头。
“嗯。”
鹿鸣儿眉眼弯了弯,那点紧绷的神色松了下来。
“那便好。”
她走近一步,又道:“县老爷被杀,也不是我。我本想去救那个卖身葬父、要被卖进县府做小妾的女孩,误打误撞见到那……”
她顿了顿,“鬼神挑张爷爷说,那人叫沈向澜,他杀人灭口。我夺了他想要的册子,他亦留了‘青崖客’的字,陷害于我。”
“这些你都知道的。”
“嗯。”了念又点头。
鹿鸣儿看着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那你想问我,册子上有的玉锁图样,我都知道什么?和你颈间的为何一样?”
了念抬眸,没有说话。
鹿鸣儿的目光落在她颈间,那块玉锁藏在衣襟下,只露出一截细细的红绳。
“这玉锁若是你自小带着,又确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你应是谢氏遗孤。”
“这些,或许应该问你师父。”
了念垂下眼,没有说话。
鹿鸣儿说完,从怀中取出那本卷册,递到了念面前。
了念垂眸看去——正是那本染血的册子,封面上“谢家庄”三字依旧触目惊心。
“你这是……”
“如若你真是谢家人,”鹿鸣儿看着她,声音很轻,却很认真,“那么这卷册应当交由你。”
她顿了顿,又道:“若你不是,我也信得过你。你定会对这卷册有比我更妥当的处置。”
了念怔住。
她抬眸看向鹿鸣儿,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犹疑,只有一片坦然的信任。仿佛这本她用命护下来的册子,交到她手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了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想说这本册子太重,想说她未必担得起,想说她们才认识几日,她凭什么这般信她?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鹿鸣儿也不催,只静静看着她,手里那本册子一直举着。
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细碎的尘埃在光里浮动。
良久,了念伸出手,接过了那本册子。
入手沉甸甸的,像接着一段她尚不知该如何面对的过往。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涩,“我不知该如何处置。”
“那就慢慢想。”鹿鸣儿笑了笑,“反正又不急。”
鹿鸣儿朝前走了几步,脚步一顿,转身侧头,双手还背于身后,脸上笑意满满,眼睛弯作月牙,俏皮可爱:“走吧,二师姐说今日做荷叶鸡。”
了念低头看着怀里的册子,半晌,轻轻“嗯”了一声,跟了上去。
月亮才刚上树梢,谷内偶有鸟儿夜啼。
才用罢晚饭,鹿鸣儿同了念并肩坐在得意阁顶,仰望着满天星斗。夜风轻拂,带着竹叶的清香。时有乌云飘过,遮住半边月光,又在片刻后散去。
忽然,夜风里传来一阵埙声。
那声音呜呜咽咽,低沉粗嘎,像是有什么困兽在远处哀号。调子时高时低,断断续续,偶尔还跑得离谱,听得出还沁入些许内力。埙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夜鸟扑棱棱飞起。
了念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这几日夜里隐约听见的埙声,忍不住问:“玄霜师姐的埙……怎么了?”
鹿鸣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没听见?这几日夜里,那埙声跟鬼叫似的。”她笑得眉眼弯弯,“我娘说那是玄霜师姐在巡谷,可那声音,别说人了,鬼听了都得跑。”
了念想象了一下,确是前几日自己在谷口探阵时起,夜里便总有这声音,当时只道是夜枭夜啼。
“她……一直这样?”
“也不是。”鹿鸣儿收了笑,语气里倒有了几分认真,“说起来,玄霜师姐开始吹埙,差不多就是你来的那几日。”
三日前。
戌时初,用罢晚饭。
玄霜照例巡谷。脚下轻点几下,顺着崖壁上的藤蔓攀缘而上,不多时便站在谷内最高的那处崖壁上。
这里是她巡守之处,每日入夜后都要来站上一炷香。月光如水,将整片山谷笼在一片清辉之中。她立在高处,俯瞰着下方层叠的竹海,目光淡淡扫过。
扫到谷口方向时,忽然顿住。
又来了。
她一向眼力颇好,瞧见五余里外的山坡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深紫色的人影拄伞而立,月色下看不清面目,只隐约辨出那人身形纤细,站得久了,会微微换一次脚——那步子拖曳,像是腿脚有些不方便。
玄霜皱了皱眉。
这人站到月上中天也未要走,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
她想了想,从腰间摸出那只陶埙。
埙是师父给她的。
玄霜自幼聪慧,功夫是几个弟子里最好的,剑法一点就通,轻功也学得快。可是这乐器……
忘忧谷弟子均善乐器。素心的箜篌,墨兰的琵琶,小师妹的笛子,都甚是婉转动听。更遑论师父的箫,那技艺当世难寻一二。自陆夫人入谷,师父每次听到夫人的琴音便出神,那自应当是绕梁三日的天籁。
师父教过她好几种。琴、筝、笛、箫,最后都是摇摇头,叹口气说:“霜儿……这个不学也罢了。”
玄霜向来是骄傲自负之人,自恃聪颖,只当是师父觉得自己无可教授,并未多想。
后来有一阵子,她把谷里能找到的乐器都试了一遍,吹拉弹唱,箫枕月甚是苦恼,那阵子见她走来,脚下都要绕开几步。
再后来,师父便给了她这个埙。说这乐器音色沉稳,如泣如诉,若是巡夜时觉得无趣,可拿来打发时间,也可“避祸驱兽”。
“避祸驱兽”四个字说得颇有深意。
玄霜站在崖上,望着远处那抹淡紫色的影子,想了想,举起埙,吹了一口气。
埙声响起。
那声音低沉,呜呜咽咽,像夜风穿过枯木,又像什么野兽在远处哀号。只是调子忽高忽低,断断续续,偶尔还走个调,听着着实有些瘆人。
山头上的紫衣人明显僵了一下。
埙音未歇,愈转愈涩,终至呕哑嘲哳 。
紫衣人终于动了。她拄着铁伞,转身往山下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竟似逃一般。
玄霜看着那身影消失在夜色里,满意地收起了埙。
果然奏效。
第二日入夜,玄霜又站在崖壁上。
那个紫衣人又来了。
玄霜二话不说,摸出陶埙就吹。
这一次她吹得比昨日更卖力,调子也跑得更远。那埙声在山谷间回荡,像是无数只夜枭同时惨叫。
紫衣人站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转身就走。
玄霜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难得地弯了弯嘴角。
第三日,第四日。
每日入夜,紫衣人来;玄霜吹埙;紫衣人走。
玄霜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埙技大有长进——你看,每次一吹,那人就走,这不正是吹得好的证明吗?
她决定继续练下去。
而山头上,沈知许拄着铁伞,听着那瘆人的埙声再次响起,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转身离去时,心里莫名觉得有些好笑。那人站在崖上,一本正经地吹着那难听至极的埙,大约以为是在驱逐自己。
可那认真劲儿……倒是有趣。
走出几步,她忽然又回头望了一眼。
月光下,那崖壁上的人影依旧立着,埙声还在继续。
沈知许收回目光,慢慢往山下走去。
玄霜见那人影慢慢消失在山头,放下了手里的埙。这姑娘一双凤眼渐渐眯起,许是崖顶风大,更显脸色清冷,长发只是在脑后高高的挽起一个马尾,鬓间两缕碎发都扬着随风的方向,埙仍拿在手中摩挲。